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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458 字 4个月前

内田先生!都这么些年了,你还听不出我的声音?"

"要是你想惹我生气,不管你是谁,你马上就要有事了。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要是你不说出你是谁,扫帚就打到你身上!"

内田先生竟这么生气,如果他把嘴边的病咬下来吐在我的身上,我也不会惊讶的。但真美羽只是继续上台阶,我也跟着她--尽管我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要是扫帚真的扔下来,首当其冲的是她。

"这是您待客之礼吗?内田先生?"真美羽说着,已走出阴影,来到有阳光的地方。

内田眯细眼睛望着她。"原来是你。你为什么不能说说你同众人没有什么区别?来吧,拿上扫帚扫台阶吧。不等我点上香,谁也不能上我的屋子去。又有一只老鼠死了,屋子里问起来就像口棺材。"

真美羽听他讲的这些看来觉得很好玩,她把扫帚倚在一棵树上,望着内田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你有过沸腾的时刻吗?"她对我耳语道,"内田工作不顺利的时候,他的心情极坏。最好让他发泄一下,就是让他沸腾起来,这样,等他发泄以后,就会平静下来。要是你不惹他生气,他就会去喝闷酒,那只有更坏。"

"他养老鼠作宠物吗?"我悄悄问她:"他说又有一只老鼠死了。"

"老天,不。他常把颜料随便乱放,老鼠来吃,就中毒死掉。我给过他一只盒子让他搁颜料,可是他不用。"

这时,内田画室的门打开一半。真美羽同我都把鞋脱在门外。门内是一间大屋子,有点像农村的大谷仓。我见到屋角点着香,但现在还没有起大作用,死老鼠的味道直冲鼻子,像一块泥巴粘在鼻子上,躲都躲不开。屋子里比初桃的房间最乱的时候还乱。到处都是长把的画刷,有的把断了,有的毛磨损了,还有一些木板上钉着一些半成品。在这些东西中间,有一张未收拾的床铺,床单上有斑斑点点的颜料。我想象内田的身上大概也是这么斑斑点点的。我转过身去想查看一下是不是这样的,他问我:

"你在找什么?"

"内田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妹妹小百合,"真美羽对他说。"我带她一路从祗园来,专程拜访您。"

说专程从祗园来拜访,不大符合事实。不过也不去管它了。我跪在垫子上,做了一遍鞠躬请安的仪式,虽然我不能肯定真美羽对他讲的话他听进去了没有。

"今天上午不错,"他说,"午饭以后,你瞧瞧,出了什么事了?"内田走过去,举起一块画板。钉在画板上的纸上画的是一个妇女背影的素描,这位妇女目光朝向一边,手中举一把伞。可是,画面上有几个猫脚印,显然是猫爪上沾着颜料,从画上踩过去了。这只猫此时正蜷缩在一堆废画布中间呼呼大睡。

"我把这只猫带来捉老鼠的,可是瞧?"他又接着说,"我真想把它扔出去!"

"噢,不过,那些猫脚印倒是蛮可爱的,"真美羽说,"我认为这样使这幅画更美了。你说呢?小百合。"

我本不打算说话,因为内田对真美羽的评论已经很不高兴。但是我忽然想起真美羽说的"让他爆发"的话。于是我装出最热诚的声调说:

"这些猫爪子太可爱了,我感到惊奇!我想这只猫像是个艺术家。"

"我知道您为什么不喜欢这只猎了,"真美羽说。"您妒嫉它的才能。"

"妒嫉?我妒嫉?"内田说,"那只猫不是艺术家,是魔鬼!"

"请您原谅,内田先生,"真美羽说,"的确如您所说。不过请告诉我,您打算扔掉这幅画吗?要是这样,我愿意要它。挂在我公寓里不是很漂亮吗?小百合你说呢?"

内田一听这话,就把画从画板上扯下来,说:"你们喜欢它,是不是?好啦,我送给你们俩人!"说着,他就把画撕成两半,交给真美羽说:"拿着,还有一张!现在,滚出去!"

"我真不愿意您撕了它,"真美羽说,"我认为这是您画的最好的一幅画。"

"滚出去!"

"喔,内田先生,我不能滚出去!我要是在走以前不把您的屋子整理一下,我就不够朋友了。"

这时,内田自己奔出屋子去了,门大张着也不关上。我们见到他朝真美羽倚在树上的扫帚踢了一脚,下台阶的时候几乎滑倒。我们用了半个钟头来收拾画室,正如真美羽所预料的,内田回来时,他的心情已平静了许多。但他仍没有高兴起来。他有咬嘴边黑痣的习惯,一有这种动作,说明他正在忧心冲忡。我想他大概对他刚才的作为有所后悔,因为他对我们俩谁也不看一眼。看起来,他是不会来注意到我的眼睛了。这时,真美羽说:

"你不认为小百合是真正最美的吗?您连看都没有看上她一眼呢?"

我想,这是最后一招了。内田只瞟了我一下,就像拿一块抹布把桌上的残屑抹下桌去。真美羽看来很失望。下午的阳光已开始暗淡下来,我们俩站起身来告辞,真美羽只朝内田先生欠了欠身。我们走出去时,我禁不住望了望落日,残阳把远山上的天空染成黄褐色与粉红色,正同那身最漂亮的和服一样美丽--甚至更美,因为,不管和服有多漂亮,人的双手只有在阳光下才能显现出桔黄色。此时,在夕阳的照射下,我的双手似乎浸在彩虹里。我举起双手,久久凝视着它们。

"真美羽小姐,瞧!"我对她说,但她以为我说的是落日,便朝着残阳漫不经心地一瞅。内田在门口僵住了,脸上有一种极其专注的表情,一只手在梳理自己的灰发。但是他并没有在看落日。他在看我。

要是你见到过内田弘三郎的一幅名画:一位身着和服的年轻妇女站在那里,欣喜欲狂的样子,眼中闪耀着光辉……他从一开始就坚持认为灵感正来自那天下午。我从不相信这一点。我无法想象,如此美丽的画像竞会以一个小姑娘傻乎乎地在残阳中望着自己的双手为基础画出来的。

第19章

在那惊人的一个月中,我再次遇见了主席,又认识了伸江。螃蟹医生、内田弘三郎,使我觉得有点像一只蟋蟀终于逃出了主人的柳条笼。这些年来我头一次能在晚上睡觉前相信自己也许在祗园不会总是被人看不起,就像是茶水泼在垫子上的一个茶渍。我仍不知道真美羽的计划,究竟是要把我培养成为一名成功的艺妓呢,还是作为一名成功的艺妓后还能接近主席。每天晚上我侧躺在铺上,都把主席给我的手绢压在我脸下,一遍一遍地回忆我同他相遇的情景。我就像庙里的大钟,撞击一下会有很长很长的回音。

几个星期过去,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传来任何信息,真美羽同我开始担心起来。终于,一天上午,岩丸电气公司的一位秘书打电话给一力茶馆,请我晚上去陪客。真美羽为这消息很高兴,她希望这项邀请来自伸江。我也很高兴,但我希望来自主席。那天下午,当着初桃的面,我告诉姑姑,我要接待伸江,请她帮我挑一套和服。没想到初桃自告奋勇来帮忙。我敢说,一个陌生人见到我们现在这个情景,准以为我们三人亲如一家。初桃绝无嘲笑,也未讽刺,真的在帮忙。我感觉到了姑姑对此也纳闷不止。我们最后挑中一套彩粉底子的和服,上面有银色与朱红色的树叶花样,一件灰带金线饰带。初桃答应也去坐坐,以便观赏我同伸江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跪在一力茶馆的门厅里,感慨自己的一生也就只有如此了。我听到里面的笑声,纳闷其中是否也包括主席在内。等我拉开了门,果然见主席坐在桌首,伸江则背对着我……喔,主席的微笑真把我迷住了--虽然实际上是刚才大笑的残留部分--我必须克制自己向他报以微笑。我首先同真美羽打招呼,再同其他几名艺妓打招呼,最后是向六七位男客行礼。我站起身来,按真美羽的嘱咐,直接朝伸江走去。我一定是靠着他太近了。因为他生气地把清酒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搁,挪了挪身子,离我远些。我向他道歉,他根本未注意我,真美羽在那里皱眉。我有点不知所措。后来,我们告辞后,真美羽对我说:

"伸江先生是很容易生气的。以后注意不要惹他生气。"

"对不起,小姐。看来他不像您说的那样喜欢我……"

"喔,他是喜欢你的。要是他不喜欢你陪酒,你准会哭着走的。有时候他的脾气好得不得了,他是个很和气的人,但有他自己的方式,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一周内,岩丸公司又请我去了一力茶馆,以后数周内去了好多次,但并不是每次都跟着真美羽去。她警告我,呆的时间不要过长,以免使自己过于突出。因此,往往呆上个把钟头我就鞠躬告辞,就像真要去别处宴会似的。在那些夜晚,每次着装时,初桃都暗示她也会去坐坐,而实际上从来不去。有一天下午,未料到初桃来通知我说她有一些空余时间,晚上肯定去。

我有点紧张,你当然想到了。事情更糟的是,我到了一力茶馆,发现伸江不在场。这是我在祗园陪过酒的规模最小的宴会,只有另外两位艺妓,四位男客。要是初桃来了,发现我是陪主席而不是陪伸江,那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出如何应付,突然滑门拉开,初桃已跪在过道,令我大起恐慌。

我考虑,唯一对付办法就是我装出一种应付姿态,说明只有伸江一人才能引起我的兴趣。也许这能救我一次。幸运的是,不几分钟伸江就到了。伸江一进屋,初桃就绽开了满面笑容,直到她的双唇张得大大的,像是某个伤口处流出来的一滩血。伸江舒舒服服地人座之后,初桃立即像一位慈母般地建议我去给伸江斟酒。我就去坐在伸江旁边做出各种小姑娘撒娇的姿态。例如,他大笑的时候,我朝他眨眨眼睛,似乎也忍不住要笑。初桃很高兴,几乎公开地望着我们俩,甚至未察觉到别的男客都在留意看她--也许更像是她习惯于让大家都注视着她。那个夜晚,她的确显得很美,桌子一端的一名年轻男客,除了抽雪茄烟就是盯着她看,甚至主席,一只手优雅地握着酒杯,也时不时地偷眼看她。我真纳闷,男人怎么都被美色迷了眼,他们甚至愿意同魔鬼同眠共起,只要是一个貌美的魔鬼。我在头脑中闪过一个幻象:有一天深更半夜,主席来到我们的艺妓馆来同初桃相会,当他一只手拿着浅顶软呢帽,一只手开始解上衣扣的时候还斜眼看着我朝我微笑。我不相信他会被她的美貌迷住而不去发现她的种种劣迹。但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如果初桃了解到我对主席的感情,她必会去勾引他,即使没有其他原因只为了使我痛苦。

忽然,初桃打算离席了,时间已经紧迫。我知道她想看到我同伸江发展"罗曼史",因此我一定要做出点什么举动好让她看到。我开始不断用手指摸摸我的头颈、发式,装出担心我的外表是否整齐的样子。当我不经心地摸到一件发饰时,我想出了一个主意。我等着有人讲笑话,引起大家大笑的时候,我有意去整理我的发式,借此往伸江身边倾过去。整理发式其实是不必要的,因为已用蜡定了型,本来就无需整理。但我的用意是有意让一件发饰--一串黄色与桔红色的绢花--掉在伸江的大腿上。这只有木脊的发饰插在较远的地方,用手去够挺费劲,最后我把它拔下来,掉在伸江的胸前,继而掉在榻榻米上,正好在盘腿坐着的伸江的两腿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似乎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原计划用手去掏,然后再装出一个难为情的稚气表情,但是我壮不起胆来做这件事情。

伸江把它拣起来了,慢慢地转动木脊。"把那个给我打开门的年轻女仆找来,"他说,"告诉她,我要我带来的那只盒子。"

我按伸江的吩咐做了,回到屋里发现每个人都在等着下文。伸江仍拈着发饰的木脊,因此绢花在桌面上空抖动。我把他要的盒子递给他。"我本来想在你走的时候给你的。不过我看现在就该给你了。"他朝盒子点点头,示意我去打开。我觉得每个人部在望着,有点难为情。我拆开包装纸,里面是只木盒,我打开盒盖,发现一只非常精致的木梳,搁在一个缎垫上。梳子是半圆形的,涂着惹眼的红漆,装饰着亮丽的花朵。

"这是我几天前买到的一件古董,"伸江说。

主席仔细端详着这件发饰,嘴微微张开,但最初没有说话,后来他清了清喉咙,奇怪地带着一点伤感的声调说,"怎么啦,伸江先生,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这么多情善感。"

初桃站起身来,我心想我必须克制住自己,而奇怪的是她走过来跪在我身旁,从盒子里拾起这把梳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插在我那个像针插的大发髻上。她伸出一只手,伸江把有颤动的鲜红绢花的发饰递给她,初桃又小心翼翼地插到原来的位置,她的动作就像一位慈母在打扮她心爱的女儿。我微微一鞠躬向她表示感谢。

"瞧瞧,是不是一个最可爱的姑娘?"她冲着伸江说。然后,她装出一个非常戏剧性的姿势,似乎在说刚才的一幕是她毕生从未经历过的浪漫时刻,便如我盼望的那样离席而去。

用不着说,男人们的性格是各不相同的,正如灌木花一年四季中都有它的变化。虽然伸江同主席看来在相扑表演的几个星期内已表示对我有兴趣,但数月过去了,我们仍未看到螃蟹医生与内田弘三郎有何动静。真美羽很清楚,我们必须静等而不可找什么借口再去拜访他们。但最后,她还是受不了悬念的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