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一天下午去察看内田的行止去了。
原来,在我们去访问后不久,内田豢养的猫被一只獾咬了一口,不几天因伤口感染死掉了。结果内田又陷入以酒浇愁的恶性循环。真美羽去了几次,把他的精神鼓舞起来。最后,等他的心情拐过弯来,真美羽让我穿上一身浅蓝底子,下摆绣有各色缎带的漂亮和服,上一点西方式的化妆品,携带一只珍珠白色的小猫作为礼物送给他,这只小猫一定化费了她不少钱。我认为小猫很可爱,但内田很少去注意它;相反,他坐在那里眯起眼睛一直在看着我,脑袋一会儿倾到这边,一会儿倾到那边。过了几天,传来消息,他要我去他的画室当模特。真美羽警告我,不要对他说一个字,并让女仆辰美陪着我一起去。辰美一下午都在屋角里打盹,内田把我转来转去换着姿势,疯狂地调和各种颜料把我画在一张宣纸上。
如果你在日本各地见到过内田创作的各种各样的肖像画,包括迄今仅存的一幅挂在大阪住友银行会议室的油画,那就是我在那个冬天以及后来的几年内给他当的模特。你也许会以为这是一个很快乐的时期。而事实却是再沉闷不过的了。大多数时间内,我都是很不舒服地呆坐一个小时甚至还多。我总是觉得口渴,因为内田从不向我提供任何饮料。甚至我自己带来热茶,他也把它搁到屋角去,以免干扰他。我遵照真美羽的嘱咐,从不跟他说话。二月中旬有一天下午,我本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也没说。他走过来坐在我面前,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边咬他嘴角上的大黑痣。他有一把颜料,他调和了多次,想调出我眼睛的蓝灰色,可是没有一次满意的,因此都把它倒在了门外的雪地上。那天下午,他由心烦发展到发怒,最终把我打发走了。两个星期内不再听到他的消息,后来发现他又陷入了又一次酗酒期。真美羽责备我不该让他这样。
至于螃蟹医生,我初次见他时,他允诺邀请真美羽和我同去自井茶馆,可是半年过去了,还不见一点动静。真美羽逐渐着急起来。我仍不知她将如何把初桃摔倒在地的计划,但猜想她要把伸江与螃蟹医生当作弹簧门的上下两个绞链。她想拿内田干什么,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另一个独立的项目,肯定不是那个计划的核心。
二月底,真美羽在一力茶馆碰上了螃蟹医生,才知道医生的时间都花在了在大阪开设一座新医院。现在,大部分该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他希望下周内在白井茶馆与我重叙友谊。你一定记得真美羽对他说过,我被邀去一力茶馆的次数太多了,所以螃蟹医生约我们去白井茶馆。真美羽的真实动机当然是要避开初桃。现在,我准备去会见螃蟹医生,不禁想到初桃可能发现我们,因此心中不安。但当我一眼见到白井茶馆时,我几乎要失声笑出来,因为这个地方初桃是决不会来光顾的。这个茶馆使我想到一棵繁花似锦的树上,孤零零地有一朵正在枯萎的小花。即使大萧条时刻,祗园依旧是繁华非常,但白井从来不是一家有地位的茶馆,现在只有更加不景气了。一个像螃蟹医生那样有钱的人为什么会成为白井茶馆的老主顾,唯一原因是螃蟹医生过去并不是很有钱。早年,也许他只能去自井茶馆。一力茶馆后来欢迎他去,并没有解除他同白井茶馆的老关系。一个男人有了情妇之后,他并不需要彻底转向,把妻子离掉。
那晚我们在白井茶馆,我给螃蟹医生斟清酒,真美羽给他讲故事,螃蟹医生坐在那里,两只肘臂趴在桌上趴得很开,有时碰了真美羽或碰了我,又忙着道歉。我发现他是个安详的人,大多数时间通过那副小圆镜片眼镜,两眼望着桌面,时不时地往髭须下面塞一两片生鱼片,这种样子使我想到像是一个男孩子偷偷地把什么东西藏到地毯下去。那天晚上我们离开茶馆的时候我想我们失败了,再也不会常同他会面了--因为通常一个男人要是不觉得十分快活的话,是不会再费事回祗园来的。但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周又接到螃蟹医生的邀请,此后数月几乎每周都接到邀请。
同医生的交往颇为平静,直到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于了件蠢事,几乎毁了真美羽思虑周到的计划。我敢说,许多年轻姑娘毁掉了自己的前途,乃是因为拒绝某件人家要你做的事,或者在一位重要人物面前失礼,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但是我犯的错误仅仅是小事一桩,我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我出了什么错。
此事发生在我们艺妓馆,前后不到一分钟。那天中午饭后不久,天气很冷,我跪在地板过道上练三弦琴。初桃迈着大步要去上厕所。要是我穿着鞋子,我会走到泥地走廊上去,让开道路。我见她过来,便挣扎着站起身来,可我的双腿与双臂又像是冻僵了。如果我站起来快一点,也许初桃就不跟我讲话,径直上厕所去了。正因为我起身慢了一点,有个空档,初桃就说话了:
"德国大使到市里来了,可是南瓜没有时间接待他。你为什么不清真美羽安排一下,让你替代南瓜去呢?"她说完这话,哈哈一笑,似乎想到我会向天皇献上一碟橡树子那样可笑的事情。
当时,德国大使的来访,在祗园引起不小震动。那个时期,1935年,一个新政府刚刚在德国上台,尽管我对政治懂得太少,但我也知道日本那几年正在脱离美国,极想让新的德国大使对日本有个好印象。祗园每个人都在猜测,谁会被挑选去接待这位即将来访的贵宾。
初桃对我讲这话的时候,我应当羞愧地低下头去,表现出我根本不能同南瓜相比的遗憾样子。但事实上却是,我正在想到我的前途将会大大改善,真美羽的计划进行顺利(尽管我还不清楚它的全部内容),而在沾沾自喜。因此初桃讲这话时,我的第一个直觉反应是向她微笑,但我憋住了,把脸绷起来像是戴了面具。初桃给了我一个很奇怪的眼色,我应当发现准有什么想法钻进她的脑袋里去了。我很快让到一边去,让她通过。我与之有关的事件就在此结束了。
过了几日,真美羽和我又去白井茶馆会见螃蟹医生。但当我们拉开大门时,发现南瓜正在穿鞋打算离去。我见到她大吃一惊,不知究竟有什么事让她也上这儿来了。接着,初桃也来到门口,我自然明白了,初桃还是比我们更聪明。
"晚上好,真美羽小姐,"初桃说,"瞧,谁跟你来了,医生从前对这个学徒是很喜欢的。"
我肯定真美羽同我一样感到震惊,但她没有显露出来。"啊,初桃小姐,"她说,"我几乎认不出您来了,……我的天,您显得老多了!"
初桃其实并不老,她只有二十八九岁。我认为这只是真美羽说的调皮话。
"我期望你们去看医生,"初桃说,"这么有趣的男人!但愿他还高兴见到你们。好了,再见了。"初桃走的时候看来兴高采烈,但从街灯的映照下,我看见南瓜脸上有不悦之色。
真美羽和我在脱鞋时,未交谈,我们俩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天晚上,白井茶馆幽暗的气氛像池塘的水那么稠。空气中弥漫着不新鲜的化妆品味,废弃的石膏堆在屋角。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转身离去。
我们在过道拉开房门,发现茶馆女主人在同螃蟹医生作伴。女主人通常在我们抵达后还和我们同坐数分钟,也有可能要医生付她的香资费。但今晚等我们一进去,她就起身告辞了,在同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螃蟹医生背朝我们坐着,我们因此也免去一次鞠躬行礼的仪式,直接走进屋去。
"您看上去挺累,医生,"真美羽说。"您今天晚上过得怎么样?"
螃蟹医生不说话。他只是把一杯啤酒握在手里转着,以消磨时间--尽管他是个讲究效率的人,只要可能,连一分钟也不愿浪费的。
"是的,我相当累,"他终于开口了。"我不大想讲话。"
他说着,就一口饮干杯中酒,站起来走了。真美羽同我彼此交换眼光。螃蟹医生走到门口,又转过脸来对我们说:"我当然不欣赏我曾经信任过可是她们反倒背弃我的人。"
然后,他就离去,门都没有拉上。
真美羽和我惊呆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起身,把屋门拉上。回到桌子边,她摸了模和服,然后紧闭双眼,怒气冲冲地问我:"好吧,小百合,你究竟对初桃讲了些什么?"
"真美羽小姐,是因为这个吗?我答应你,我决不会做任何能危害我自己前途的事情的。"
"医生肯定是把你甩在一边了,就像你是只空袋子。我认为其中必有原故……不过在我们知道了初桃今晚对医生说了些什么话以前,我们是不会弄明白的。"
"我们怎么才能打听出来呢?"
"南瓜今天也在座。你必须去问她。"
我一点也没有把握南瓜肯不肯对我讲,但我答应试试,真美羽这才表示满意。她站起身准备要走,我没动弹身子,她回头来看我为什么还不起身。
"真美羽小姐,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我说,"现在,初桃已经知道我曾同医生在一起,也许她也知道了其中的原因。螃蟹医生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原因。您是明白的。甚至南瓜也许也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能不能请您做做好事,告诉我,行不行?"
真美羽的样子似乎对于我会提这个问题令她很难过。好长一会儿,她的眼睛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就不来看我。但她终于叹了一口气,重新跪到桌边来,把我想知道的事通通告诉了我。
"你很清楚,"她开始说,"内田先生是用艺术家的眼光来看你的。可是医生的兴趣在别处,伸江也是这样的。你知道'无家可归的小鳗鱼'指的是什么吗?"
我不明白她所说的,我如实对她说了。
"男人有一种……嗯,他们身上都有一条'鳗鱼',"她说,"女人是没有的。可是男人有。这条鱼停在……"
"我想我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了,"我说,"不过我不知道它叫鳗鱼。"
"不是真的鳗鱼,"真美羽说。"不过假装它是条鳗鱼,事情就好懂了。我们就这么叫它吧。事情就是这样的:鳗鱼用它的一生来寻找一个家,女人在这种家里面,你会怎么想?洞,鳗鱼就喜欢住在这种洞里边。每一个月一次,每当我们所说的'云遮月'的时候,洞里就流出血来。"
我已长大足以理解真美羽所指的云遮月这一过程,因为我几年前就开始有这种经历了。头一次来的时候,我很惊慌,就像我打个喷嚏,本以为手帕里是鼻涕却看到自己脑袋里的脑浆。我真怕自己快要死了。直到姑姑发现我在洗一块带血的布,向我解释了做女人自然会有的事。
"你也许不知道鳗鱼的习性,"真美羽接下去说,"它们是有些地域观念的。它们找到一个它们所喜欢的洞穴后,先要在洞里蠕动一阵,弄清楚……喔,弄清楚这个地方确实舒服。一旦它们作出了结论,就把这个洞穴作为自己的领地……用吐出黏液的办法来作标志。你懂吗?"
要是真美羽用直截了当的方法来告诉我这些事,我肯定会震惊的,现有至少我有轻松的时间去解答出来。若干年后,我发现真美羽的姐姐也是这么着对她解释的。
"还有一件事你会觉得更稀奇,"真美羽接下去说,"男人最喜欢于这种事。可以说,他们喜欢得要命。实际上,世上有些男人,除了寻找不同的洞穴让他们的鳗鱼住进去,别的事他是不经心的。男人特别喜欢没有旁的鳗鱼住过的洞穴。你懂吗?我们把这叫做'米朱埃奇'。"
"我们管这事叫'米朱埃奇'?"
"女人的洞穴头一次被男人的鳗鱼钻进去。这就是米朱埃奇--mizuage。
"mizu"的意思是"水","age"的意思是"升起来"或者"放上去",所以"muzuage"这个词是表示同水升起来或把某件东西放在水上有关。如果一间屋子里有三位艺妓,她们对这个词的来源解释各异。现在,真美羽做完了解释,令我更加困惑,虽然我假装我明白了一点意思。
"我估计你可以猜到为什么医生要在祗园转来转去,"真美羽接着说:"他从他的医院赚了很多钱。除了养家以外,他就把钱化在米朱埃奇上面。也许你听了会高兴,小百合小姐,你正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年轻姑娘。我很清楚,因为我就曾经是那样的小姑娘。"
后来我才知道,我来到祗园前一两年,螃蟹医生为占有真美羽的米朱埃奇,付出一笔创记录的大钱--也许七千或八千日元。现在听起来这数目不大,可在那个年代已是一笔大数目,甚至像妈妈这样的人(满脑袋都是钱)一生中见到这样大的数目也许只有一次、两次。真美羽的米朱埃奇这么昂贵,部分原因是她的出名,另一个原因据她那天下午向我解释的,是因为两个非常富有的男人争夺对她的米朱埃奇。一个是螃蟹医生,另一个是名叫不二门的商人。普通人不会在祗园竞争的,他们互相认识,情愿协商解决。但不二门住在很远的府县,偶而才到祗园来,他才不管得罪不得罪螃蟹医生。而螃蟹医生自以为有贵族血统,最讨厌不二门那种自己闯路的人,尽管事实上,他自己的路主要也是由他自己闯出来的。
真美羽在相扑表演场上见到伸江很喜欢我,便立即想到伸江多么像不二门--自闯路子,且又排斥他人。初桃追赶我像一个家庭主妇追赶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