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好,便举上来抓住枕头,双眼闭得更紧。不久,我身上有许多动作,也感到了在我体内的各种动作。一定出了许多血,因为空气中有一种很不好闻的金属气味。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医生为这项特权付出了多大的一笔钱,我还记得我希望他的确比我享受到更大的乐趣。我觉得我享受到的乐趣,不比有人用挫刀挫我的大腿内侧直到出血有更多的乐趣。
最后,我想是那条无家可归的鳗鱼在它的领地上标下了记号,医生重重地压在我身上,浑身都是汗水。我一点也不喜欢同他挨得这么近,所以我装出透不过气来,希望他挪开他的身子。好长一会儿,他不动,而忽然之间,他跪了起来,又是完全从事业务活动的样子了。我没有去看他,但从我的眼角可以看到他用垫在我身下的一块毛巾去擦他身上的汗。他系好自己的睡袍,然后戴上眼镜,没有注意到一片镜片的一角沾上一滴血,然后开始用毛巾,用棉花球之类的东西擦我的大腿内侧,就像那次在医院里他给我治疗那样。这时,我感觉最不舒服的时刻已经过去,我应当承认,我躺在那里几乎觉得很好玩。我的两腿还大张着,医生打开了木箱子,拿出一把剪子。他把垫在我身下沾血的毛巾剪了一块下来,还有一个棉花球,都塞进那个写错我名字的玻璃瓶中去。然后他向我很正经地一鞠躬,说:"非常感谢您。"我还躺着,没法回礼,但也没有关系,因为医生已经立即站起来进浴室去了。
当时我自己也没有察觉,但的确因为紧张,呼吸很急促。现在,事情已经过去,我已恢复了正常。我大概看起来就像是经过一场外科手术,手术结束了,我便感到了轻松,为此脸上浮出了一个微笑。整个经历我觉得相当可笑,我越回想它,越觉得滑稽,甚至笑出声来。但我必须安静,因为医生就在隔壁房间。就这么个过程,我的未来就彻底改变了,我可以想象一力茶馆女主人打电话给伸江与男爵,告诉他们叫价已经结束,钱已经付出,麻烦已经过去。伸江会怎么想?我正开始同他交朋友呢。我甚至不愿去想想男爵又会有什么反应。
医生还在洗澡,我就去敲别府先生的房门。一名女仆跑进屋来迅速更换床单,别府先生帮我穿上睡袍。后来,医生呼呼大睡之后,我起来去浴室很快冲一个澡。真美羽曾教导我,应当整夜醒着不睡,怕医生醒来有什么需要。尽管我尽量醒着,仍不免时睡时醒,但终于做到早上比医生醒得早些。
早饭以后,我把螃蟹医生送到旅店门口,帮他穿上靴子。就在他走开之前,他为昨夜的事再次对我感谢并给我一个小包。我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像伸江送给我的一块宝石,还是医生昨天夜里从毛巾上剪下来的血样。我回到屋里鼓起勇气打开小包,原来是一包中国草药。我不知道要这些草药有什么用,只得询问别府先生,他说我应当每天拿它来冲茶,一天喝一次,为了防止怀孕。"这些药要保管好,很贵重的,"他说,"但也不需要太当心。总比堕胎便宜些。"
非常奇怪,也很难解释,自从"米朱埃奇"之后,世界待我完全不一样了。南瓜还没有过"米朱埃奇",在我看来她显得更加不懂事、更加孩子气,尽管她岁数比我大。妈妈、姑姑,以及初桃、真美羽,当然都是过来人,但我的经历也许比她们都更不平常些。"米朱埃奇"之后,艺妓学徒的发式就要改变了。在像针插的那个大发髻的底上,要用一根红绸箍带而不再是带图案的布带子了。有一个时期我老在大街上或学校过道里,非常注意哪些学徒有红绸带哪些学徒只有带图案的布带,别的几乎根本不去注意。对于经过"米朱埃奇"的,我有了一种新的敬意;对没有经过"米朱埃奇"的,我觉得自己比她们老成得多。
我相信,所有的学徒在有了和我同样的"米朱埃奇"经历之后,都会觉得自己不同于前了。但对我来说,不仅仅是我对世界的看法变了,我的日常生活也变了,因为妈妈对我的看法变了。她属于那种类型,我想你一定了解,她只注意到东西标什么价。她走在大街上,她的头脑里大概一直在打着算盘:"喔,那边是幸男,这个小笨蛋去年让她可怜的姐姐多花了一百块钱!走过来的这个一美一定对她老爷给的赏钱很满意。"要是一个美丽的春日,妈妈在白川溪河边散步,你一定去欣赏从樱花枝上滴到河里去的水珠,而她决不会注意到这点,除非……我不知道……她大概在计算着这棵樱花树能卖多少钱,诸如此类。
在"米朱埃奇"以前,妈妈根本不理睬初桃在祗园处处找我麻烦。现在,我的身价高了,我没有提出请求,妈妈就主动制止初桃不许再找我的麻烦。也许她只是这样对初桃说:"初桃,如果你做出事来给小百合惹了麻烦,让艺妓馆多花了钱,你要付出代价!"自从我的亲娘生病以后,我的生活一直艰难;但现在,一切事情都顺顺当当的了。我不是说我从不感到疲倦或不顺心,事实上,我常常感到很疲劳。女人在祗园谋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过,从此不再受初桃的威胁,自然是一件大轻松的事。在艺妓馆内也一样,生活几乎是颇有乐趣的了。作为被收养的女儿,我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和服由我先挑,再也不必在旁边看着南瓜先挑选了。只要我一挑好,姑姑立刻就去缝纫机上作些适当的加工,或者在村袍上缝上领子,完了才轮上初桃。我不理会初桃向我投来仇恨的目光,因为我已经有了特权待遇。但是,南瓜带着忧伤的神情走过我身旁,或者我们迎面相对,她立刻把目光移开,总使我感到深深的痛苦。我始终认为,如果不是环境改变,我们之间的友谊一定会发展下去的。
"米朱埃奇"过去之后,螃蟹医生几乎从此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说"几乎",因为尽管真美羽和我不再去白井茶馆陪他喝酒了,我仍在祗园的宴会上偶而碰到他,而男爵,我从此再没见过。我不知道在抬高"米朱埃奇'叫价这个过程中他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但回想起来,我可以理解为什么真美羽是希望我同男爵分手的。实际上,这两个男人都不会引起我的怀念。
只有一个男人我非常渴望见到,我想我无需向你说出,我指的就是主席。在真美羽的计划中,没有他任何角色,所以,我完成一米朱埃奇"之后,并不希望同他的关系有所改变甚至结束。几个星期以后,岩丸电气公司再来邀我陪宴时,我承认我感到较大宽慰。那天晚上,主席和伸江都在座。过去,我自然去坐在伸江身边,但现在,妈妈已收养我,我不必再把他看作是我的救星一了。很凑巧,主席身边有个空座,我十分兴奋地坐到了他身边。我给他斟酒时,主席很热诚,他把杯子举得高高的,然后一饮而尽。但整个宴会期间,他不来看我。而伸江呢,每当我瞅他一眼时,只见他都在盯着我看,似乎他根本不去注意屋内其他的人。我当然明白他对我有所希望,所以,宴会结束前,我到他身边去,同他呆了一段时间。我小心翼翼地不让他觉得我冷淡了他。
大约一个月后,在一次宴会上,我偶而向伸江提起,真美羽安排我去广岛参加一个节日。我对他讲时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但第二天我上完课回到艺妓馆,发现我房间里有他送我旅行用的木箱子。这只箱子比我去箱根出席男爵的宴会时姑姑借给我的那只箱子更高级。我感到自己很不应该,伸江在真美羽的计划中已不起作用之后,我就没有再理他。我给他写去一封谢柬,说我下周还将向他当面道谢,那是岩丸电气公司举行的大型宴会,几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了。
然而,一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宴会前不久,我接到通知说不需要我去陪酒了。在艺妓馆接电话的容子说,据她的印象,宴会取消了。正巧,那天晚上我要去一力茶馆参加另外一个宴会。我跪在过道上准备进屋去的时候,见到过道尽头一间大宴会用的房间的纸门拉开,一位名叫克枝的年轻艺妓走了出来。在她把门拉上以前,我听到确实是主席的大笑声,从屋里传出来。我感到极其困惑,因此站起身来,不等克枝走出茶馆就赶上去问她。
"非常抱歉打扰您了,"我说,"您是刚从岩丸电气公司的宴会出来的吗?"
"是的,相当热闹啦。定有25位艺妓,差不多有50位男客。"
"那……岩丸主席同伸江先生都在座吗?"我问她。
"伸江不在。他今天上午大概病了,回家了。他错过这场宴会一定很遗憾的。好在主席出席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说了句什么话我也忘记了。克枝走了。
在此以前,我总以为主席同伸江一样喜欢我去陪酒。但现在,我必须想一想,那是不是我的幻想,一定是只有伸江一个人对我感兴趣。
第25章
真美羽已经赢了她同妈妈打的赌,但有关我的未来她仍担着于系。因此,接下来的几年内,她一直在设法使我结识她最熟悉的顾客,以及祗园的一些知名艺妓。那些年代,我们刚开始走出萧条,正式的宴会不如真美羽设想的那么多。她带我去许多非正式的聚会,除了茶馆里的宴会以外,还去游泳赛事,观光旅行,歌舞伎演出,等等。夏天,人们比较轻松,那些非正式聚会常常过得很开心,尽管在这些场合陪酒比较困难。例如,一伙男客坐上一条运河船沿着加茂河漫游,一边啜饮清酒,一边把脚伸进了河里去。我太年轻不参加他们的闹饮,常常负责刨冰制作冰激淋,这种工作做起来很愉快。
有些晚上,有钱的企业家或贵族召来艺妓一起玩_一道跳舞、唱歌、饮酒,往往闹到午夜以后。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告辞的时候,一位主人的妻子站在门口分给我们每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笔很慷慨的小费。她给了真美羽两份,请她把其中的一份转交给名叫富枝的艺妓,据她说是"因为头疼早些时回家了"。事实上,她同我们一样明白,富技是她丈夫的情妇,他们到另外一个房间睡觉去了。
祗园的许多盛大宴会上,都有著名的艺术家、作家、歌舞伎演员出席,有时这些宴会成为最激动人心的事件。但是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一般的邀请艺妓的宴会都是很庸俗的。主人多半是一家小公司的部门经理,主宾是他的供应商,或者也许是他刚刚提升的一名职员,总之是这一类人物。一些知名艺妓经常告诫我,作为一名学徒,其责任--除了打扮得漂亮一些之外--仅仅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听人家谈话,以便日后自己也成为一名健谈的人。我所听到的宴会上的谈话,大多数都不是什么聪明有趣的谈话。一名男子也许会转身对那个坐在我身边的艺妓说:"天气暖得有点反常,你说呢?"艺妓也许会这么回答:"噢,是的,是很暖!"然后,她也许同他划起拳来,或者设法引男人们唱歌。不久,这个同艺妓讲过话的男人也许醉得记不起来他当时曾经多么地兴奋。我始终认为这纯粹在浪费时间。一个男人来到祗园本打算放松放松,但结果却是同一个笨头笨脑的艺妓玩"石头、剪子、布"的孩子气的游戏,……依我看来,还不如留在家里同自己的于女或孙子女玩游戏,毕竟他们大概要比这个可怜的艺妓聪明得多。
虽然,我也不时听说过有一些真正聪明的艺妓,当然真美羽就是其中之一。我听到过她的不少谈话。例如,如果有个男人问她:"天气很暖,你觉得怎样?"她早有一打的答话准备着。如果这是个年老、好色的男人,她也许会说:"暖和?也许是这么多可爱的女人围着你的效果吧?"如果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年轻商人,不知天高地厚,她也许会打打他的威风,说:"这儿可有六、七位祗园最著名的艺妓,你只能谈谈天气,别的事你甭想!"一次,我正巧看着她,她跪在一个很年轻、顶多只有十九、二十岁的年轻人身边;如果不是年轻人的父亲是宴会主人,他也许不会来参加有艺妓的宴会。自然,他在艺妓中间不知道该怎么举动、怎么讲话。我感觉到他在席上是相当紧张的。但他很勇敢地对真美羽说:"天气暖和,是不是?"真美羽压低嗓子对他说:
"嗯,你当然觉得暖和吵。你该看到我今天上午从浴缸里出来!通常我全身裸着的时候,感到很凉可是挺轻松。可是今天上午,我全身都是汗珠子,--一直到大腿、到肚子还有……噢,还有别的地方。"
这个可怜的男孩子把酒杯放到桌上,他的手在颤抖。我确信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次有艺妓的酒会。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大多数酒会都是那么沉闷,我想大概有两个原因。首先,一个穷孩子被家里卖出来,从幼年起就被培养成为一名艺妓,并不意味着人就一定能聪明,就有好多有趣的事可说。其次,在男人方面也一样。一个男人只因为有钱就到祗园来胡花一气,并不说明他这个人有风趣。事实上,许多男人就喜欢人家恭维奉承。他们喜欢有人伺候。但是,在艺妓伺候他们的时候,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皱起了粗眉毛。有一次,我听真美羽用了一个钟头给一个男人讲故事,这个男人根本不朝她看一眼,而是眺望着屋里其他的人。可是怪得很,他下次来,还要邀请真美羽。
陪宴、外出,又过去了两年。在这期间仍继续学习舞蹈。这就该从学徒转为正式的艺妓了。那是1938年的夏天,我已是18岁。我们把这一变动叫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