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领子":学徒是红领子,艺妓是白领子。如果你见到一名学徒和一名艺妓并排走着,只需从衣领的颜色便可把她们区别开来。学徒有一身华丽的长袖和服以及摇晃的饰带,使你想起一个日本洋娃娃,而艺妓衣着比较简单,但更富女人气。
我换衣领的那一天是妈妈最高兴的日子,或者至少她装出来比我所曾见到过的最快乐的样子。当时我还不十分明白,但我很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你知道,一名艺妓,与学徒不同,可以伺候男人的地方比斟茶斟酒就要多得多了。由于我同真美羽的关系,由于我在祗园的知名度,妈妈有很多激动的机会了,--对妈妈来说,激动就是金钱的同义词。
我搬来纽约之后,我才懂得"艺妓"这个名词在大多数西方人心目中意味着什么。我不时地在各种宴会、聚会上被介绍给一些年轻妇女或者穿着华丽、珠光宝气的妇女。她们一听我曾是一位京都的艺妓,就把嘴巴张成一种微笑的样子,但是嘴角又不像是在微笑。她们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为我作介绍的男人或女人因此也有了负担--因为这些年来我学会的英语太少。自然,在这种时刻,我也不必去勉强讲些什么,因为眼前这位妇女心想:"我的天……同我谈话的是一名妓女……"不一会儿,她的陪伴--比她整整年长30或40岁的老头,就走过来把她救到别处去了。啊,我常常觉得奇怪,她为什么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不少共同之处。她是个受人资助、受人控制的女人,在那些日子里,我也是一个受人资助。受人控制的女人。
我确信,许多有关这些穿着华丽的女人的事情我是不知道的,但我经常感觉到,如果没有富有的丈夫或富有的男友,她们当中的许多人将会在生活中挣扎。煎熬,就不会有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想法了。当然,即使是一流的艺妓,同她们的情况也差不多。一名艺妓完全可以从这个宴会到另一个宴会,结识一大堆男人,但是,她要想成为一颗明星,完全依赖有一位"老爷"。甚至真美羽,她是由于一场广告赛出名的,但如果没有男爵出钱来发展她的事业,她也只能成为一名普通的艺妓。
我换衣领后不出三个星期,一大妈妈上我那儿去,我正在会;客室吃一顿快餐当午饭。她坐在桌旁吸了好一阵于旱烟。我正在阅读一份杂志。她放下烟袋,说:"你不该吃这些黄色的泡菜。会毁了你的牙齿的。瞧瞧我的牙……"
我从没想到妈妈竞相信她的牙坏了是因为吃泡菜太多。她说完了牙的故事,便又拿起烟袋吸了一口烟。
"姑姑爱吃泡菜,夫人,"我说,"呵是她的牙挺好。"
"姑姑的牙好不好谁管呢?她不靠一张漂亮的小嘴赚钱。告诉厨娘不要再给你泡菜吃了。不管怎么说,我不是来跟你谈泡菜的。我来告诉你,下个月你要有个'老爷'了。"
"一个老爷?可是,妈妈,我才18岁呀。"
"初桃到了20岁才有个老爷,而且,还没有保持下来……你应当会非常高兴的。"
"喔,我现在就很高兴。是不是要我花费很多时间使一位老爷高兴?真美羽认为我首先要把名声搞起来,还有几年就可以了。"
"真美羽!她懂什么生意经?下一次我想知道她在哪个宴会上逗笑,我要去问问她。"
如今的女孩子,甚至日本的女孩子,已习惯于站到桌上去跳脚,对她们的母亲大嚷大叫,可是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只能对母亲鞠躬,回答说:"是的,夫人,"并为给她添了麻烦而道歉。那就是我当时的回答。
"生意上的事情让我来决定,"妈妈接下去说,"只有傻于才会不理像伸江利一那样出的大价钱呢!"
叫到这里,我的心脏几乎要停住不跳了。很明显,有一天,伸江就要来提议做我的老爷了。毕竞,几年前他曾为我的"米朱埃奇"出过力,此后他又多次叫我去陪酒,次数比别的男人都多。我不能假装我不曾想到过这种可能性。但并不等于说我已经相信我的一生就这么定下来了。在相扑比赛会上我初次见到伸江,那天的皇历说的是"好坏平衡可以打开命运之门。"以后我常常想起这句话。好和坏……噢,指的是真美羽和初桃;也许指的是"米朱埃奇"和妈妈收养我;也许是主席和伸江……。我不是说我不喜欢伸江。倒是相反。但是,作了他的情妇,便把主席永远隔在我的生活之外了。
妈妈一定察觉到我听到这一消息时反映出来的震惊--不管怎么说,她对我的反应不大高兴。但我们俩还未开口说话,就听见过道里有一声被抑制的咳嗽声,不一会儿,初桃来到门口。她手里拿着一碗饭,这是很少的事--她不需要亲自站起身去盛饭。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赤豆饭,哈哈大笑起来。
"妈妈!"她说,"您是有意要呛死我吗?"大概她在吃饭的时候偷听了我们的谈话。"这么说,有名气的小百合要由伸江利一作她的老爷了。"她还说:"那有多甜蜜呀!"
"你要是来说几句有用的话,你就说,"妈妈对她说。
"是的,我有话要说。"初桃装得很严肃,还跪到桌旁来说:"小百合小姐,你也许还不全懂,可有一件事,艺妓同她的老爷在一起,会让艺妓怀上孕的,你了解吗?一个男人要是知道了他的艺妓怀上别人的孩子,是会非常生气的。你一定要特别小心,因为你要是生出个孩子来同我们一样有两只手,那么伸江会立刻知道,这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初桃认为她的小玩笑非常有趣。
"也许也该砍掉你一只胳膊,初桃,"妈妈说。"要是你也能像伸江那么成功的话。"
"要是我的脸孔也像那样的话,也许也有帮助!"她说着微笑,拿起了饭碗,可以见到碗中是白米饭和豆,样子极难看,像是起疤的皮肤。
下午我觉得有点头晕,脑袋里嗡嗡作响,我就去到真美羽的公寓里告诉她这个消息。我坐在桌旁啜饮着大麦凉茶--此时正值暑热难当--设法掩盖我的不安感觉。我接受各种训练的推动力乃是希望接近主席。如果我的一生只有伸江、舞蹈,在祗园度过一夜又一夜,那么我何必为此苦苦奋斗呢?
真美羽等我叙述来此的目的已经等了好长一会儿了。我把玻璃杯放到桌上,仍在担心我要是讲起来,嗓音会不会变哑了。我又拖了几分钟使自己镇静下来,最后吞吞吐吐地对她说:"妈妈告诉我,一个月内我大概要有一个老爷了。"
"是的,我知道。这位老爷就是伸江利一。"
此时,我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我根本讲不出话来。
"伸江先生是位好人。"她说,"他非常喜欢你。"
"是的,可是,真美羽小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伸江先生一直待你很好。"
"可是,真美羽小姐,我不需要待我好。"
"是吗?我认为我们都需要人家待我们好。也许你是说,除了待你好以外,你还想要别的什么。可那是你没法要求的。"
当然,真美羽说的是对的。可是我听到这几句话,泪水没法在脆弱的眼眶里抑制住,便冲了出来,这使我备感羞愧。我索性把头伏在桌上,任眼泪迸流。等我稍微镇静下来,真美羽对我说:
"你想要什么,小百合?"她问。
"除了对我好,还有别的东西。"
"我理解你瞧着伸江的脸觉得不舒服,可是--"
"真美羽小姐,不是这个。正如您说的,伸江先生是个好人。正是因为--"
"只是因为你想有静枝那样的命运,对不对?"
静枝虽然并不是特别有名的艺妓,但在祗园被认为是最有福气的女人。她当了一位药剂师的情妇30年之久。药剂师并不很有钱,静技也不是很美,但你可以相信全祗园再也见不到比他们俩更亲密的了。同往常一样,真美羽总能讲到接近我的心事的地方。
"你已经18岁了,小百合,"她接着说,"你我都无法知道命运。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命运不是一场宴会的结局。有时,命运只是不断挣扎的一生。"
"噢,真美羽小姐,这太残酷了。"
"是的,是残酷,"她说,"可是我们谁也逃脱不了命运。"
"这不是逃脱命运的事情。伸江先生是好人,您说的很对。我知道,他这么关心我,我对他只有感激,可是……还有许多事情我曾梦想得到的。"
"你害怕伸江碰了你以后,你就永远得不到它们了?说真的,小百合,你认为艺妓的生活是怎样的?如果我们不是艺妓,我们的生活会是美满的。我们成了艺妓,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喔,真美羽小姐……请您……我真是那么笨,还会保存我的梦想,有朝一日……"
"年轻的女孩子总有各式各样的梦想,小百合。希望就像发饰,女孩子们想戴得越多越好。等她们成了老太婆了,即使只戴一件发式看起来也是很蠢的。"
我决心不再失去对感情的控制了。我尽量忍住泪水,除了像大树要滴出几点树液那样憋不住要淌下几滴来。
"真美羽小姐,"我说,"您……您对男爵感情深吗?"
"男爵是个好老爷。"
"是的,那当然是真的。可是,您像喜欢一个男人那样喜欢他吗?我是说,有些艺妓对她们的老爷的确很有感情的,是不是?"
"男爵同我的关系,对他来说是很方便的,对我来说是很有利的。如果我们的交往缠上了感情……那么,感情会很快滑进嫉妒,甚至忌恨。我当然经不起某个有权势的人恨我。我多年奋斗,想在祗园有个立足之地,如果某个有权势的男人想把我摧毁,那是易如反掌。如果你想要成功,小百合,你必须能控制住男人的感情。男爵有时候也许不容易对付,但他有的是钱,他不怕花钱。谢天谢地,他还不想要我给他生孩子。伸江对你自然是一个好机会。他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他对你,会比男爵对我,有更多的期待,我对这点是毫不奇怪的。"
"可是,真美羽小姐,您自己有些什么感觉?我是说,有没有过一个男人……"
我打算问她,有没有过一个男人对她真有深情。但我看到她对我有点不耐烦,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花蕾,这会儿花就盛开了。她直起了腰板,我想她要训斥我了,我立即向她道歉,她又把身子软了下去。
'你同伸江有缘分,小百合,你躲不开的,"她说。
我当时就懂了她说的是对的。缘分就是一生中命中注定之事。如今许多人相信他们的生活道路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可在我们那个年代,我们把自己看作是一个泥团,人家把我们捏成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伸江在我身上捏出来的痕迹比任何人更深。没有人对我说,他会不会是我的终身依靠,但我的确始终感到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一生中的一些庄丽时刻,总有伸江的影于。但是,生活真的非要我接受所有这些劫难不可吗?而最严重的劫难就在面前。我真的该把所有的梦想搁在一边,别人永远不会见到它们,我自己也再不会见到它们了吗?
"回你的艺妓馆去,小百合,"真美羽对我说,"为今天夜晚的事做准备。克服自己的失望情绪是很不容易的。"
我抬起头来望着她,还想提一个最后的请求,但我一见到她脸上的表情,就打消了念头。我说不清楚她心中正在想着什么,但她的眼角、嘴角因强忍着什么而噘了起来,目光茫然,使她漂亮的鸭蛋脸也折皱起来。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垂下头去凝望着茶杯,那样一种眼神我认为是苦涩。
一个住在华丽大宅里的女人一定为她所有的东西骄傲,但当她听到火的炸裂声那一时刻,她很快可以判断出,那是她最不喜欢的东西。真美羽同我谈话后的日子里,我感到我周围的一切都烧塌下来了。伸江成为我的老爷之后,如果我还关心什么事情的话,那么我不得不遗憾地说,这件事情就是承认我失败了。一天晚上,我跪在一力茶馆,尽量不去想我的伤心事,我忽然想到,我正像一个小孩迷失在大雪覆盖的森林里。我抬头望着我正在陪酒的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头,他们看起来很像大雪覆顶的大树,一棵棵包围着我,我立刻产生最恐怖的感觉,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还活着的人。
只有在参加军人的宴会上,我才能说服我自己相信我的生活还会有点希望,不管是多小的希望。这时已经是1938年,我们每天都听到战争的消息。我们每天都见到一种叫做"太阳升起的午餐盒",使我们想起我国在海外的军队。这种饭盒是大米饭中间放一颗腌梅子,看起来就像是我们的国旗。几十年来,陆军、海军的军官,常有来祗园休想的。近来,他们常常在喝下七八杯清酒以后,就带着水汪汪的眼睛对我们讲到,他们到祗园来过以后,就精神陡增。也许军官们爱对女人说这类话。但对我这样一个出身小渔村的年轻姑娘来说,我真的以为我在为国家作出贡献……我不想说这类宴会有利于减轻我的痛苦,但它们的确有助于我认识到,我的痛苦只是个人的微不足道的痛苦。
几个星期过去,一个晚上在一力茶馆过道上,真美羽建议说该同妈妈清帐了。我想你一定还记得,她们俩曾经打赌,看我能不能在20岁以前偿还债务。结果却是我只有18岁的时候就能清帐了。"你已经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