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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903 字 4个月前

衣领了,"真美羽对我说,"我看不需要再等了。"

她是这么说的,但我认为事情要更复杂些。真美羽知道妈妈不想清理债务,当然赌注越高她就越不想清债。我有了老爷之后,我的收入将大大增加,妈妈当然想从中捞到更大的好处。我确信真美羽希望把自己能拿到的尽快拿到手,担心我未来的收入落到别人手里。

几天后,我被唤到楼下会客室去,真美羽同妈妈在桌旁相对而坐,谈着今年夏天的气候。在真美羽的身旁,有一位头发已经灰白的丘田夫人,我曾数次遇见过她,她是真美羽曾住过的艺妓馆女主人,至今仍替真美羽管帐从而领到一些收入。我从没见过她现在这么一副严肃的样子,眼睛下垂望着桌面,对闲谈毫无兴趣。

"你来了!"妈妈对我说,"你姐姐好意来看我们,还带来了丘田夫人。你一定愿意来同她们见礼。"

丘田夫人开口了,眼睛还望着桌面。"仁田夫人,正如真美羽已经在电话上提到的,这一次拜访是事务性的,不是礼节性的。不需要小百合参加进来。我确信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不想让她对你二位失礼,"妈妈回答说。"她只坐几分钟,同您二位见见面。"

我就坐到妈妈身旁去,女仆端茶上来。真美羽说:"您一定很自豪,仁田夫人,您的女儿干得真出色。她的运气比预计的还好!您说是不是?"

"嗯,我怎么知道您的预计,真美羽小姐?"妈妈说。说完这话,她就咬咬牙,现出她特殊的微笑,瞧瞧这个人又瞧瞧那个人,好像要查清我们是不是都在欣赏她的聪明。没有人笑。丘田夫人只是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喉咙。妈妈又接着说:"至于我的预期,我当然不认为小百合已经超过了我的顶期。"

"几年前我们讨论她的前途,"真美羽说,"我的印象是您认为她不会有大出息。您甚至不大愿意让我带她去接受训练。"

"请您原谅我说,我不放心把她的前途交在别人手里,"妈妈说,"那时还有个初桃,您是知道的。"

"啊,算啦,仁田夫人!"真美羽笑了起来。"还不等这个可怜的姑娘训练出来,早就被动桃折腾死了!"

"我承认初桃会找麻烦。不过您看上了小百合以后,事情就有点不一样了。您一定要在正确的时候作出正确的决定--就像您和我做出的安排,真美羽小姐。我猜您今大到这里来是为了结帐的吧?"

"已经麻烦丘田夫人算好帐了,"真美羽回答说,"请您过目。"

丘田夫人端了端眼镜,从膝上放着的一只口袋里把帐本拿出来。她把帐本打开请仁田夫人看,真美羽同我在旁默默坐着。

"这些数目是小百合去年一年的收入,"妈妈说,"我的大!我只希望像您所说那么运气就行了,没想到比我们艺妓馆的全部收入还多。"

"是的,数目是很大的,"丘田夫人说,"我相信数字是准确的。我同祗园登记处仔细核对过了。"

妈妈又咬牙算算。我想是因为别人把她的谎言戳穿了。"也许我还没有把帐目看仔细。"她说。

经过十分钟或十五分钟,两位妇女达成协议,确定了我成为艺妓学徒以来共有多少收入。匠田夫人从袋里取出一个小算盘,拨拉一阵子,在帐本的一页空页上写下一些数字。最后,她写下一个最后的数字,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杠杠。"这就是真美羽小姐该得的份额。"

"考虑到她对我们的小百合帮助这么大,"妈妈说,"我确信,真美羽小姐还应该多拿点。不幸的是,根据我们的协议,真美羽同意只拿一般艺妓能拿到的半数,直到小百合偿清债务。现在,债清了,真美羽当然能拿到另一半了,这样,她就能拿到全数了。"

"我的理解是真美羽拿小百合的一半工资,"丘田夫人说,"最终要付双倍的。所以她才冒这个险。如果小百合不能偿清她的债,真美羽只能拿到一半工资。现在小百合成功了,真美羽就该拿双份。"

"是吗?丘田夫人,您怎么想得出来我会同意那样的条件?"妈妈说,"祗园每个人都知道我对钱财有多细心。真美羽当然帮助了小百合。我不能付双倍,可是我愿意提议另外再加百分之十。这就够大方的了,我们艺妓馆现在已经是紧巴巴的了。"

处于妈妈这种地位的女人说出来的话应当是可以相信的,一般女人(妈妈不在其内)说的话也应当是可信的。但是现在,妈妈决心要耍赖……,我们大家都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最后,丘田夫人说:"仁田夫人,我们处境很为难。我记得很清楚真美羽是那么对我说的。"

"那当然啰,"妈妈说,"真美羽对那次谈话有她的记忆,我有我的记忆。我们所缺的是一个第三者,可巧的是这儿有一个第三者。小百合当时虽则年纪还小,但她的脑子对算数还比较灵。"

"我知道她的记性很好,"丘田夫人说。"但不能说其中不涉及她本人的利益。毕竟她是艺妓馆的女儿。"

"是的,她是这个艺妓馆的女儿,"真美羽说,她已经多时未开口了。"但她是一个诚实的女孩子。如果仁田夫人同意她所说的话,那么,我也接受。"

"当然可以。"妈妈说,把烟袋放到桌上。"那么,小百合,你说吧。"

如果让我选择:我是溜出去还像前次那样爬到屋顶上去再跌断我的胳臂;还是留在屋子里想出一个说法来回答她们;我当然情愿大步走上楼去爬上梯子到屋顶上去。在祗园的所有妇女当中,真美羽同妈妈两个人是对我的一生影响最大的两个女人。现在很明显,我必须得罪其中的一个人。我当然记得事情的真相,但另一方面,我不得不同妈妈继续住在艺妓馆。当然,真美羽比所有的人对我帮助更大,我不能站在妈妈一边去反对她。

"怎么样?"妈妈说。

"据我回忆,真美羽是答应拿一半工资。但您是答应最终付给她双倍的,妈妈。对不起,我回想起来是这样的。"

谁都不开口。后来妈妈说了:"噢,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年轻了。我把事情记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我们都会碰上这种时候,"丘田夫人说,"好了,仁田夫人,多给真美羽百分之十还怎么说?是说您除了付双倍之外,再加百分之十吗?"

"我只是在那种情况下这么说的。"妈妈说。

"您说这话还只是一分钟前。您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丘田夫人双眼不再望着桌面了,而是直盯着妈妈的脸。过了一会,她说:"我想我们不去管它了吧。不管怎么说,今天一天说得够多的了。我们干吗不另找一天来最后敲定数目呢?"

妈妈脸上表情严肃,向她们微微欠身,感谢她们的光临。

"我敢肯定您一定非常高兴,"丘田夫人一边对妈妈说着,一边把算盘和帐本收拾进袋子。"小百合很快要有老爷了。只有18岁!还这么年轻!"

"真美羽自己也是这么年轻就有老爷的。"

"18岁对大多数女孩子来说的确年轻了一点,"真美羽说,"不过我想仁田夫人为小百合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妈妈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看着桌子对面的真美羽。"我劝您,真美羽小姐,"她说,"您就教教小百合怎么去转动她那对漂亮的眼睛吧,遇到钱财上的问题留给我处理好了。"

"我决不想同您讨论钱财上的事的,仁田夫人,我想您的决定是对的……不过我能不能问一句?答应最慷慨的,是不是伸江利一?"

"来请求的,只有他一个人。我想这是最慷慨的了。"

"唯一来请求的?真可惜……要是有几个男人来竞争,那才更有利呢。您认为怎样?"

"我说过了,真美羽小姐,钱财的问题由我来解决。我脑子里有了个简单的计划,同伸江利一安排好有利条件。"

"要是您不介意的话,"真美羽说,"我倒很想听听。"

妈妈把烟袋放在桌上。我以为她要申斥真美羽了,其实不然,她说:"是的,您既然问起,我愿意告诉您。您也许能帮助我。我曾经想到,如果伸江利一找出岩丸公司烧死我家奶奶的原因,那么他就更慷慨了。您觉得怎样?"

"噢,我对业务不大懂行,仁田夫人。"

"也许您或者小百合下周见到他的时候,可以顺便提提此事。让他知道这对我们是一个重大打击。我想他会想办法弥补的。"

"是的,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真美羽说,"可是,这还不能……我有个印象,另外一个男人曾经对小百合感兴趣。"

"一百块钱就是一百块钱,不管来自这个人或那个人都一样。"

"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真美羽说,"不过我想到这个人是鸟取准之介将军……"

谈到这里,我弄不清这两人究竟想谈什么事情了。我开始有点觉得真美羽想帮我摆脱伸江。我并没有要摆脱的想法。我弄不清究竟她是在这方面改变了主意,还是又要把我拉到她一边去对付妈妈……当然,她并不真想帮我,这是完全可能的,但也许她有别的用意。这些想法在我脑中翻腾。妈妈拿旱烟管敲了敲我的胳膊。

"你怎么想?"她说。

"什么事,夫人?"

"我问你认不认识那位将军。"

"我见过他几次,妈妈,"我说,"他常来祗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回答。真情是,我遇到这位将军的次数不少。他每个星期都要来祗园参加酒会,都是应别人的邀请。他应当算是个小个子--事实上,比我还矮一点。但不能小看他,正像你不能小看一挺机关枪。他的动作很敏捷,雪茄烟一支接一支地不断,他身边总是烟云缭绕,就像火车头在铁轨上调来调去时总不断喷着烟。一天晚上,将军喝多了,他同我谈军队中的军阶,我总是把它们弄混了,这使他很开心,这次谈话时间最长。鸟取将军的军阶是少将,意思是'小将军"--就是说,将军等级中最低一级--而我是个笨姑娘,我以为是很高的级别。他也许因为谦虚,有意把级别说得低些,反正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此时,真美羽正告诉妈妈,将军刚提升职务。他被任命主管"军用品采办"--真美羽解释说,这个职务就像家庭主妇去市场购物。举例说,如果军队没有吸墨纸了,将军就要去以最优惠的价格买回所需的吸墨纸。

"他有了新职务,"真美羽说,'将军就可以有个情妇了。我相当肯定他对小百合感兴趣。"

"他对小百合感兴趣,同我有什么关系?"妈妈说。"那些军人从来不像生意人或贵族待艺妓那么好。"

"那倒也可能,仁田夫人。但我想您会发现鸟取将军的新职务对您的艺妓馆会大有好处的。"

"没有用!我不需要别人来帮助艺妓馆。我所需要的只是稳定、丰厚的收入,军人是提供不了的。"

"迄今为止,我们这些在祗园生活的人是够幸福的。"真美羽说,"但是要是战争继续下去,物资短缺就会影响到我们。"

"要是战争继续下去,我看是会这样的,"妈妈说,"但是这场战争不会超过半年。"

"如果是这样,军队的地位就会比从前更强大了,仁田夫人,请不要忘记鸟取将军是负责采购全部军用物资的。全日本再也没有别人能为你提供你所要的一切,不论战争打下去或不再打下去。日本各个港口运输都要经他批准。"

我后来才知道,真美羽所说有关鸟取将军的情况是相当真实的。他是五大地区的主管之一,同时他又是其他地区主管的上级领导,所以他可以说是总管。不管怎么说,你可以见到在听了真美羽这番话之后,妈妈又是怎么行动的。你可以发现她的脑筋立即开动起来,设想在鸟取将军的帮助下可以有什么作为。她瞟了一眼茶壶,我可以想象到她在想:"好啦,今后买茶叶不成问题了……尽管价格上涨也没关系了……"然后,她也许不管别人看不看得见,会伸进一只手到饰带里边去捏捏烟丝袋看看还剩下多少烟丝。

妈妈用了下一周的大部分时间来打电话,到处探询有关鸟取将军的情况。她对这项工作是如此投入,以致有时我同她说话她根本没有听进耳朵里去。我想她一定是忙于思考,她的脑子一定像一列拖着太多车厢的火车头。

在这期间,伸江每次来祗园我都去陪他,尽量装出什么事情都未发生的样子。他可能希望我从7月中旬开始成为他的情妇。当然,我也希望如此。但到了7月底,协商仍未完成。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注意到他看我时的眼光里有些困惑的成分。一天晚上,他在一力茶馆见到女主人时,大步从她身旁走过,连头都不点,这样粗暴无礼的态度我还从未见过。茶馆女主人一直把他当老主顾对待,此刻朝我瞥了一眼,表示了惊讶与担心。我去伸江举办的宴会陪酒,发现他常有怒容--下巴的肌肉在跳动,还大口喝酒,过于激动。我想,他一定认为我是没良心,他为我花了这么多钱,我待他太冷淡。我的思绪很乱,一只酒杯猛敲桌子的声音惊醒了我。我抬起头来,伸江正在看着我。周围的客人们都在笑着、闹着,他只坐在那里盯着我看,看得失神,同我刚才一样。我们两个人像是两只热锅上的蚂蚁。

第26章

那年9月,我还只有18岁,鸟取将军在一力茶馆举行的仪式上同我饮酒。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