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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388 字 4个月前

位医生宣布初桃的精神不稳定。

初桃多年来同著名的歌舞伎演员万代正次郎(第六代)过从甚密。正次郎是演坤角的男演员。某次,杂志记者采访他,他说过,初桃是他见到过最美丽的女人,他在舞台上常常模仿她的姿势以便使自己演得更像一个女人。所以,你一定能想到,正次郎什么时候来京都,初桃一定去看他。

一天下午,我获悉正次郎晚上将出席蓬托町艺妓区某个茶馆的宴会。蓬托町同祗园只有一河相隔。这一消息是我正在筹备为欢送一批海军军官举行的茶道仪式时听来的。后来我奔回艺妓馆,初桃已经打扮好,吃了点东西走了。她现在的做法同我从前一样:尽早出去,以免被人跟踪。我很想告诉真美羽,因此便奔赴她的公寓。不幸的是,女仆告诉我,她在半小时前离家去"祝祷"了。我很清楚是怎么回事。真美羽去祗园尽东头的一座小庙去祝拜三个小灵位去了。每个灵位代表一个孩子,因为在男爵的要求下,真美羽堕过三次胎。在其他情况下,我一定去找她了,但这是一个私人的庄严时刻我不便打扰;此外,她也许根本不愿意让我知道她的行动。所以,我就坐在公寓里喝茶等候。后来,真美羽带着倦容回来。我不想一开始就提到初桃的事,因此就闲聊了一阵即将到来的年节,真美羽被派到一个扮演《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的角色。最后,真美羽喝了一口女仆辰美煮的红茶,抬起头来向我微笑,于是我将下午的发现告诉了她。

"多么完美!"她说,"初桃已经放松警惕了,认为已经摆脱我们了。有了正次郎对她的眷顾,她一定自我感觉良好。这样,你我突然闯了进去,就像小弄里刮出来的一阵恶臭,把她的晚上彻底毁掉。"

考虑到初桃多年来对我的残酷迫害,我多么地恨她,我一定会为这个计划欢欣鼓舞的。但是,通过阴谋诡计去让初桃受罪,并不是我所想要的快乐。我不禁想起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次在池塘里游泳,突然觉得肩头像火烧那样灼痛,原来是一只马蜂蜇了我一口正想飞跑。我吓得喊叫起来,竟不去想什么办法来对付。此时,一个男孩子过来,捏住它的翅膀,把它从我皮肤上拽下来,放到一块石头上。大家围拢来商议如何处死它。我因为被它蜇得这么痛,当然对它没有好感。但是想到这只小小的正在挣扎的昆虫不几分钟就要被处死,又使我心中很不忍。我对初桃也有类似感情。那些夜晚,我们在祗园到处跟踪她,直到她回艺妓馆,我觉得已经够她受的了。

那天晚上九点左右,我们到了河对岸的蓬托町。不像祗园有许多街区,蓬托町只是沿河一条长长的街。人们根据它的形状,叫它"鳗鱼的床"。那是个秋天夜晚,有点寒冷,而正次郎的宴会是露天举行的,是在河面上架起来的一条宽走廊上。我们从玻璃门进去,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们。宽廊上由灯笼装点得很美丽,因对岸的一家餐馆灯光的照射,河面上泛出金光。众人都在倾听正次郎用他唱歌的声音讲述一个故事。你可以想象出来,初桃一见到我们就显出了温怒的脸色。我不禁想起昨天手里拿着的一只烂梨,在众人兴高采烈的神色中唯有初桃的表情就像这只烂水果。

真美羽直接走到初桃旁边,跪坐在垫子上,我以为是一个很大胆的举动。我到宽廊的另一头一位慈祥老者的身旁跪坐下来,这位老者原来就是有名的曲艺演员立花善策,我还存有他的尖嗓子老唱片。立花原来是位盲者,我也是在那天晚上才发现的。我情愿把此行的目的搁置一边,挺高兴能同他攀谈,他是一位非常有趣、非常可亲的老人。但几乎还没有说上话,突然之间,大家都大笑起来。

正次郎最善于模仿别人。他有柳枝般的细腰、兰花手指、一张长长的脸可以扭成各种模样;他可以在猴群面前装猴,使群猴真以为他就是只猴。这会儿,他在模仿他身旁的艺妓,这位艺妓已有50多岁了。他噘起嘴唇,转动眼珠,装出一副女人腔,我不知道该笑几声好,还是不如坐在那里捂上嘴巴以免喊出不雅的声音来。我见过舞台上的正次郎,但这里的表演更逼真。

立花倾过身来向我耳语:"他在干什么?"

"他在模仿他身旁一位岁数大的艺妓。"

"啊,"立花说,"那一定是市和粟。"他用手背敲敲我,要我仔细听他要讲的话。"南伊豆戏院的院长,"他边说边在桌面下面伸出一只手的小拇指,旁人是看不见的。在日本,伸出一只小拇指,意思是"男朋友"或"女朋友"。立花是在告诉我,那位名叫市和粟的老艺妓是戏院院长的情妇。事实上,那位院长也在座,笑得比谁都响亮。

不一会儿,正次郎又在模仿什么人,用一根手指按住自己的鼻子。大家又哈哈大笑,笑声似乎使宽廊抖动了。我当时不明所以,后来才知道挖鼻子是市和粟的一个尽人皆知的习惯动作。她见到这个动作,满脸通红,举起和服的一只袖子来遮掩脸面。喝清酒喝醉了的正次郎竟作出这样的模仿来。大家都笑得比较客气,只有初桃真的认为非常可笑。最后,戏院院长说:"噢,噢,正次郎先生,您为明大演出留点劲儿吧!您知不知道,您就挨着祗园最伟大的舞蹈家?我想我们该请她表演一节舞蹈。"

当然,院长是指真美羽。

"大啊,不,现在我不想看任何舞蹈。"正次郎说。这些年来我已懂得,这些人都喜欢自己成为人们注意的中心。"此外,我正开心着呢!"

"正次郎先生,我们一定不要放过观赏真美羽的机会,"院长又说,现在的语气中可并无幽默成分了。几位艺妓也随声附和。于是,正次郎被迫击邀请真美羽表演,他装出来一种小男孩要生气的样子。我已经见到初桃满脸不悦,她又给正次郎斟上清酒,正次郎也给她斟酒。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说宴会被搅乱了。

几分钟后,一名女仆取来一只三弦琴,一位艺妓接过来调好弦,准备就绪。真美羽就以茶馆的彩画幕布为背景,表演了几小段。几乎每个人都认为真美羽非常美丽,极少数人认为她比初桃更美。所以,我不知占据正次郎眼帘的究竟是谁。但也许因为他酒喝多了,也许因为真美羽出色的舞蹈(正次郎本人也是舞蹈家);当真美羽回座时,正次郎看来被她深深吸引,请她坐到他身边去。真美羽坐下后,正次郎为她斟上一杯酒,便转过身来,把后背对着初桃,似乎把初桃当作另一位可爱的艺妓学徒。

好了,初桃的嘴巴噘起来了,眼睛眯起只有平常的一半大小。至于真美羽,我以前从未见过她像现在同正次郎那样的调情。她的嗓子逐渐提高、变软,她的目光从他的前胸扫到他的脸上,又从脸上扫到前胸。她时不时地用指尖碰碰喉咙底部,显出十分自信、洋洋自得的样子。这时,有一位艺妓询问正次郎有关巴兹鲁先生的近况。

"巴兹鲁先生,"正次郎以最戏剧性的姿态说,"他不要我了!"

我一点也不懂正次郎的话,但曲艺演员立花知道,他好意低声向我解释说:"巴兹鲁先生"就是英国一位名演员巴兹尔·拉恩伯恩--我当时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几年前,正次郎曾去伦敦演出歌舞伎。巴兹尔·拉恩伯恩为他的表演大为倾倒,便通过翻译相互结识,发展成某种友谊。正次郎虽然对初桃、真美羽那样的女人也很多情,但实际上他是个同性恋者。自从他去过伦敦,就有流言蜚语传出来说因为"巴兹鲁"不喜欢男人而使正次郎心碎。

"这真令我伤心,"一位艺妓故作平淡地说,"目睹一场恋爱的终结。"

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唯独初桃一个人向正次郎怒目而视。

"巴兹鲁先生与我不同之处在于此。让我做给你们看。"正次郎说着,便邀请真美羽来同他合演。他把真美羽领到一边。

"我是这么干的,就像这样,"他说着用快滑的舞步从这边舞到那边,挥舞着一把合着的折扇,款款摇摆着如柳的腰肢,脑袋则一前一后地摇动,犹如跷跷板上的一个圆球两头滚来滚去。"而巴兹鲁先生干活,是这样的。"她拽住真美羽,把她往地上按,像是很深情的拥抱,然后满头满脸地亲吻她。在座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又欢呼,又鼓掌。当然,所有的人中不包括初桃。

"他在做什么?"立花轻声问我。我想不会有别人听见他的问话的,但不等我回答,初桃大声叫了起来:

"他在作践他自己!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噢,初桃小姐,"正次郎说,"你妒嫉了,是不是!"

"她当然在妒嫉!"真美羽说。"现在你该给我们表演一下你们两人是怎么干的?接着来,正次郎先生。不要怕羞!你一定要像吻我那么吻她!这才公平。要一模一样。"

正次郎现在有点为难了。但他很快就把初桃拉了起来。这群人在他背后起哄。他把初桃搂在怀里,让她的身体朝后仰。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大喊一声直起身来,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嘴唇:初桃咬了他的嘴唇,虽然没有流血,但至少使他大为震惊。初桃站在那里,怒目圆睁,龇牙咧嘴,她拔出手来狠狠地抽打他,我相信她酒喝多了,目标没有瞄准,因为她打到了正次郎的头上而不是脸上。

"出什么事了?"立花问我。全屋子都沉默无声,因此他这一问犹如铃声大作。我没有回答他。当他听到了正次郎的暴怒声与初桃的大喘粗气声,我相信他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初桃小姐,"真美羽用一种非常平静,似乎毫不相干的语气说,"请你答应我的请求,……尽量平静下来。"

我不知道是真美羽的话真正起了她所想起到的作用,还是初桃已经丧失理智,她扑到正次郎的身上,用牙咬他的全身。我不认为她是发疯了。但也不单单是思绪断裂,好像是一时间不能把所有的事情互相联系起来了。戏院院长赶紧上去制止她。真美羽不知何时去把茶馆女主人找了出来。此时,戏院院长正把初桃往后拉,我以为危机过去了,可是正次郎又大声责骂起初桃来,声音如此响亮,似乎屋内的回音可以传到对岸的祗园:

"你这头野兽?"他尖声喊道,"你咬了我!"

我不知道,要不是茶馆女主人沉得住气,我们大家还能做些什么。她用言语安慰正次郎,同时示意戏院院长把初桃带走。据我后来获悉,他不单单是把初桃带到茶馆的其他地方,而是扶她下楼到大门口,把她推到了大街上。

初桃那天夜晚没有回到艺妓馆。第二天她回来,全身气味难闻,头发蓬乱。她立刻被妈妈唤到她房里,初桃在那里呆了好长时间。

几天后,初桃离开了艺妓馆。她身穿一件妈妈给她的布袍,头发蓬松散乱地披在肩上,这副模样我从未见到过。她拿去一个口袋,里面是她的东西和首饰,同任何人都没有告别,直直地走出大门到大街上去。她不是自愿走的,是妈妈把她赶出去的。真美羽认为,妈妈早在几年前就有此打算。不管是不是如此,我所见到的妈妈确实是很高兴,可以减少了吃饭的嘴,因为初桃已经没有收入,而食物越来越难买到了。

如果初桃的狡猾不到家喻户晓的程度,即使她对正次郎做出那种事情,其他艺妓馆也许还会收留她的。可是她就像一把茶壶,即使是好日子,谁提它都会烫谁的手。祗园的人都把她看透了。

初桃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十分确切了解。战后几年,听说她在宫川町当妓女。她不会长期于这个的。因为我听说有个男人在宴会上信誓旦旦地说,要是初机当了妓女,他会在他的店里给她找份工作的。这人的确去了宫川町寻访,但未找到她。这些年来恐怕她已经因酗酒死去。像这样下场的艺妓,她决不是头~个。

就像一个人只剩下一条腿也能慢慢习惯下来过生活一样,我们艺妓馆也能习惯留住初桃的。我不能透彻理解为什么她从前的种种表现在她离开之后还会长时期地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一些痛苦的伤口是逐渐逐渐地愈合的。即使是初桃睡过的房间,女仆们都认为初桃还在里边,今天一天不知什么时候又要挨她的骂。她们仍有紧张感,仍有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至于南瓜,我觉得她太依靠她的姐姐了,因此没有了姐姐,她就产生了失落感。

我已经成了艺妓馆的主要台柱,但是,要去除馆内所有植根于初桃的恶习,仍费了不少时间。她的影响的确很深。每次一个男人奇怪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估计准是初桃对他说了我的坏话。每次我登楼梯上二楼去,我一定仔细看着脚下,怕初桃在楼梯顶上使什么坏。我没法告诉你,有多少次,我一登上楼梯顶,突然发现已经没有初桃。再也不会有初桃了。我知道她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然而,屋内的空旷似仍在提醒我们她的存在。即使到了今天,我已经是位老太太了,有时候我还用一块织锦缎盖住我的梳妆台的镜子,因为我会在一闪念问怀疑我会不会在镜中见到初桃朝我冷笑的样子。

第28章

在日本,我们形容从大萧条时期接下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为"库罗他尼"--黑暗的谷底,许多人的生活就像是一群孩子的脑袋都滑进了海浪里。祗园的生活总要好一些,少受些罪。其他地区的日本人,整个30年代都处于谷底,而祗园的人还有一点太阳来使他们暖和一些。我确信不必对你再作解释,内阁大臣的情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