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太直接、太粗略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这种追索很少有落空的时候。几乎始终如此：我们又找到了某种回忆，它即将展现在我们眼前—一件事、一个日子、一个动作、一张脸，这些我们曾经以为已完全消失的图像。

你不要完全盲目地开始，你要按照几个大类的思路去找：工作、假期、历史事件或家中发生的事。把某张脸、某年、某地、某种动人场面作为虚拟的向导。顺着走，跟着转，深入下去钻研。不要勉强，不要坚持，顺其自然地来到。当你认为没有多大希望时，会突然出现一个片段的图像，一种声音，一种气味，一个场景。这一切可能在瞬间发生，而且全部一齐涌现。你也可以把翻折的皱折一个一个地加以打开、抚平并完全铺开。

有时候，不妨放弃到户外散步的念头，待在屋子里，进入自己内在的世界反复挖掘、游逛，你将意外地发现一些表面上已看不到的记忆，就像在野外喜见蘑菇或松露一般。

第四部分第3节 看别人睡觉时的样子

时间：几分钟

设备：另一个睡觉者

作用：令人感动

最好是与你最亲密的人，你了解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的声调、她的眼珠的转动以及她的一切反应。你喜欢她的笑容、面部表情，甚至也许只有你熟悉的轻微的短处你都喜爱。总之，你们早相识了。

然而如果在她睡眠时你凝视着她，也许你会感觉到她对你生疏起来了。眼前的这张脸已不是原来之貌，像是已经走了神。眼睛闭着，身体疲惫，姿势出人意料，一副天真执拗的模样。而她的气息听起来好像是另一个人在放松地呼吸。完全的信赖、轻微的忧伤和模糊的窘态，这几种情感极其离奇地混淆在一起。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觉呢？

也许是存在和不存在两种状况并存，便产生了这种困惑。你也许闹不明白这个有如木刻的美女怎么就是你所喜欢的那个女子，而且你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一点倒有些好玩。虽然如此，也只有把她搂入你的怀里温存一番，这种温存才可以到达你能等待她的最远的地方，才可以进入这种静谧中最活跃的境界，而她对此却懵然无知。

第四部分第4节 在假日内工作一天

时间：8小时

设备：一个假日、一件工作

作用：强调社会与经济现实

事实就是如此。由于习惯使然，而且人人都这样做。也许这不是一种爱好，更谈不上什么乐趣。但是习惯已养成，你也适应了这种环境。无论你是做教学工作、专业工作，还是做家务，你都觉得习以为常了。也可能你会遇到这种情况：在平常时候，在别人不工作时，你却要继续干一天。其他所有人在睡觉，在沉思，在散步，在家修修弄弄，去看电影，而你却要工作。

本体验是要仔细观察所发生的事及你的感觉。经过片刻的生气，产生受侮辱的感觉，隐约有受迫害的心理，对现状发泄了不满以后，你就进入一个飘忽的世界。一切事物都与平时不一样了。你在做着一个个相同的动作，你在完成一件件相同的任务，然而气氛却不同了。缺少其他人一起工作时的背景噪音、撞击声以及骚动声。当然也有一些客观存在的迹象，但没有打电话的声音，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也寂静无声，或者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但这还不是最有趣、最神秘的现象。

实际上可能没有任何具体的效果，让你知道这是不必工作的一天。特别是如果你的工作是在家里进行的，那么就没有任何现象能表明那是一个假日，然而你明显地感觉到了，而且几乎是具体可见的、有形的。

是否只是你的想像使你感受到这种变化？或者是我们原本就有一种集体的意识、社会感、对周遭所有人喧哗声的灵敏感觉？显然生命是充满奥秘的。

第四部分第5节 从另一个角度看人类

时间：约1小时

设备：无

作用：使人振奋的

人们反复对我们讲我们是卓尔不群的人！是世界的中心、天之骄子、全知全觉，是优秀分子，聪明绝顶、能说会道，是科学的精华、进步的载体。

我们在生活中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传颂着多少神话，有多少人在顶礼膜拜，又有多少的人生哲学应运而生，有多少阿谀奉承的话在滔滔不绝地说，以致人们再也不会理解我们的失败，我们的卑劣，我们没完没了的争斗以及我们不可胜数的卑鄙行为。当然有过各种弥补的办法来解释我们的落魄、我们的厄运以及我们的两面派做法。

你可以体验一种更为彻底，也更为有益的幻灭。你应尽你可能从我们生活的某个侧面打乱秩序，将人类的产生看成是一种偶然，一种失误，是生物学上的一次事故。他们在无序地繁殖，在一块偏远的乱石上，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成长发育。他们总有一天会永远消亡，没有人会记起他们，谁也不会去关心他们。在这几十万年中，这个奇怪的物种残存下来，却毫无生气地僵滞着。接着他们会大量地繁殖，破坏他们的生存之地。在消亡之前会受尽不可思议而且毫无意义的痛苦，经历屠杀和饥饿，忍受屈辱和压迫。

你要清醒地观察这个荒诞而又残暴的物种。正面看看他们的蛮不讲理，他们那短暂的、发疯的生活。你要努力忍受这种观念，即人类根本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也没有前途。这一点也许可使你变得心如止水。因为在这荒谬和恐怖的背景中，所有崇高的行为都会像无与伦比的天才那样光芒四射。优美的乐曲、世代难忘的名画、辉煌的大教堂、催人泪下的诗篇，有说有笑的情侣……有多少谬误的衍生物，伴随着多少无以名状的意外。

第四部分第6节 置身小举动的世界

时间：可变

设备：一件往事

作用：流动的

认为只存在一个世界的想法是可悲而又肤浅的。一只苍蝇的天地，与一条鲸鱼以及你所在的世界毫无共同之处。以任何方式将多样化的世界重新分割，都是十分可行的办法。因为你所谓的世界便是由大量清晰可辨但不一定相互联系的行星组合而成的。

为了体验这一点，你不妨将自己置身于小举动的世界里。把一切与音乐、声音、色彩、形状、味道有关的东西从你的记忆中抹去。从你的记忆中只去寻找那些动作、移动、手感等小动作的痕迹。其中有些肯定深刻地影响到你，它们隐藏在其他记忆当中且存留至今。

这是在所有动作中，真正属于我们的几个：一位极度苦恼的女子的一只手搭在我的前额上；另一位女子在公园中挽起了我的手臂，那神情令人难忘；一个秋日，我父亲拍拍我的颈背，或母亲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表示道别。

你知道，那些是属于自己的小举动。将它们找出来，你会发现它们相互呼应，编织了另一个世界。小举动的网络独立存在着，你要探索这个由小举动组成的世界。这与在其他种类的记忆中漫游，并不相同。有时候值得为此花点儿时间。在那里，从一个动作联想到另一个动作，然后悠然漫游其间，好像是一段行程，一种连贯或走路时的一连串足迹。但无论如何，都不会迷失在那个世界中。

第四部分第7节 拔掉电话线

时间：极短

设备：一部电话

作用：暧昧的

你喜欢你的朋友给你打电话，你的亲人们能与你联系，你的顾客们能向你请求或你的同事们能向你问好。我们处于相同的境遇中，情况大同小异。但我们也往往被突然响起的一个电话所干扰、所激怒。这个不速之客会在任何时刻突然闯入，也不管我们在做什么事就长驱直入，它会使任何交谈大为扫兴，或使任何思考无法进行。

因此应该进行一次体验，把电话线拔掉，关掉手机，这时候你可以放心，铃声再也不会不识时务地响起了。接下来给自己一点儿时间。不要匆忙投入一项工作或去午睡，与其忙着开始干活或大快朵颐，不如花些时间感受一下这个自我保护方法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感觉。

你往往会有真正的满足感：终于没有骚扰了，终于得到宁静了，终于可以不受干扰地随意继续做事了。偶尔却有点儿担心：要是有急事怎么办？一个确实重大的消息？一次事故？有时有一种犯罪感：有人要设法和我通话，他们甚至无法给我留言，就是因为我贪图舒适，而不管不问他们的要求，这合适吗？

此外，这也是某种形式的反抗，一种轻微的逆反心理使你不觉留恋起电话永远畅通无阻的时刻来。通电话是如此正常而不可缺少，以至于切断电话线似乎成了初步的限制，失控的第一步，尝试自由最起码的风险。你同时会感觉到，那是一种向野蛮状态的倒退、一种不合群的行为、一种脆弱的与世隔绝的状态。你会想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可以给心理咨询师打个电话。

第四部分第8节 向所有人微笑

时间：极短

设备：无

作用：心照不宣的

在大街上，在商店里，在上班时，在菜场，在村庄或在城镇，在旅途或在你所在的地区，大部分情况下你与和你擦肩而过的人们素昧平生。特别是当你居住在一座大城市中或在一个旅游景点时，你从未见过这些人，今后也永远见不到了。你也许想对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什么也不表示。你完全可以显得脾气暴躁、沉默不语、漠不关心、冷若冰霜，这是你的基本权利！

但你不妨露出一次微笑—谨慎的、克制的、清楚的但又有保留，总之是善意的微笑。你可以试试。这有时并不容易，当你的目光与另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相遇时，当你们肩并肩地待上片刻时，由于太装模作样，你的微笑有点儿像傻笑或让人捉摸不定。由于笑得太浅，很可能不被觉察。应该因场合的不同、人的不同、交错而过的速度不同而有所变化，但一定要找到一种微笑的感觉。应暗示自己：“我们应该尽可能相互包容一点儿，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埋怨对方或爱对方，你也一样，我祝你这一天过得平安。”或是“可爱的伙计，请留步”，或是你觉得合适的任何一种暗示。

没有理由把这种试验说成是某种特殊的美德，然而你在微笑时要想到如果人人都这样做会使社会变得温暖起来。除非社会变得温暖不是一件好事，否则就有必要这么做。这些问题令人发笑。

第四部分第9节 走进一幅画的空间

时间：难以确定的

设备：一幅画

作用：不限于同一个时间

总的说来，世界的空间组织已没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之处。你手头就有一张这种地图。无论要确定一个物体的位置或判断它的距离，你都觉得得心应手。我们还是把极限状况、遥远的物体及星系的悖谬撇在一边吧。在日常生活中，在你周围的环境中，空间的外形都是有规则的，没有陷阱，没有任何可能的罗网。

除非掉进某些画里才有可能，但却没有人能准确说出哪些画才会在你身上造成这些效果。这是难以预料的，因此你应该选一间不清楚出口在哪儿的博物馆进行这项体验。你的目光开始溜到平滑的画布上。这些画布可能很引人入胜，有感染力，布局灵活，手艺精湛，超凡脱俗。图画与你所在的空间始终是一样的。如果你运气好，会突然出现另一种现象。

你突然会被你所在的空间的一种断层所吸引、所迷惑、所唤醒。这个断层属于一个“不可能”的空间，犹如世界结构中的凹陷部分，其实，这种可能让你深陷其中的空间类型还不少。有些近似地下室，另有一些像楼梯、像倒置的地下建筑、像螺旋形景色；另有一些空间像画上了无限延伸的线条，加上了一个个黑点，更有一些像瓜秧培育罩、南瓜、露齿嘻笑的猫。

千万不要犹豫，也不要抗拒最初的诱惑。听凭自己被抓住、挪动、带走。无须担心和害怕，更不必担心永远无法从那些空间回来。因此可以在坚持待在自己空间的同时继续待在那里。于是人们便得以同时长久地置身于多种不同的空间。所以艺术使生活充实。

第四部分第10节 大白天从电影院出来

时间：约90分钟

设备：一座电影院、阳光

作用：调整时刻的

你久久地专心致志地看着女主角、打斗和剧情的骤变，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暗处。电影使你当时的思绪消失得渺无踪影，却使脑子中充满了电影图像。它洗去你的时间感与时间的连续性，于是你现在朝通向外面的走廊或楼梯走去。在灯光的照耀下你首先发现了那一片熟悉的世界。这仍不过是一段短暂的路过、一种过渡，突然你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