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阳光灿烂，你曾经完全把它忘却了。你想这怎么可能呢？问题的症结并非你的遗忘，而是外面怎么可能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这可不是在电影剧本中，要是在剧本中现在早已是天黑了。与平时一样，天黑了，行人稀少，出租车也是在静悄悄地行驶，橱窗已经关闭了。但实际却并非如此，外面天气晴朗，光线有点儿刺眼。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工作了吗？他们为了生计都干了些什么？

是的，他们像往常一样不得不设法应付。他们近乎笨拙的坚持，有点儿令人迷惑，甚至带点挑衅性。当你被挤入同一人流中时，不论你是在工作还是与他们一起乘公共汽车，根本意识不到这一切。你清楚地知道，他们正设法应付以便能继续生存下来。但是在电影院你与女主人公和打斗场面一同起伏跌宕时，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如愿以偿的。

他们继续在来来往往。他们的时间前后衔接，动作相互连贯，可并不与你的动作相衔接。相反，你的时间与动作却不是如此，形成了一个大夹袋，那里盛装了影片中的故事、景色、你的冲动，也许还有你全身心的投入。很快这个问题变得模糊，最后消失了，但这只不过因为疏忽或激动，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第四部分第11节 潜入冷水中

时间：1小时20分

设备：海滩、太阳、大海

作用：临界状态

如果你的身体条件允许，你就在骄阳下先待一段时间，起码一小时，而且最好是在高温的日子里。你大概觉得你的皮肤被灼伤了，甚至体内五脏六腑都变热了。你最好是选择一个合适时刻和水特别清凉的地方。沙滩上的热量与水的清凉之间反差越强烈，体验就会越深刻。

你突然跃入水中，不要停顿下来。你跳跃着，潜入清凉的水中，你屏住气游着，尽可能暂停呼吸一段时间。这几秒钟值得探索。清凉的激增不是立刻就能感觉到。最初的10秒钟感到针扎似的疼痛，一束束光芒在你身体周围闪烁，好像是热与冷同时渗出，一种自由下落。接着，一两秒钟以后，感倒寒冷、冷得钻心，你必须继续游，在水下最深处游，然后再登岸吸一大口气，同时重新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下。

那些不能玩这一游戏的人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来体会到类似的感觉：突然进入灌满冷水的浴缸中；对于那些弱不禁风和胆小的人，可以把一只脚伸到一盆冰凉的水中。每次对当事人来说，都是冷热反差所引起的惊愕。好像是站在自我的悬崖处，随时都可能掉下去。产生一阵阵与现实脱节、与时代错位的感觉。相互间的距离太大，而且也太泾渭分明，以致不像能一下子融入所设想的自我的连续性中。它们的差异妨碍了它们能混合在一起形成同一系列。如果一阵接着一阵连得太快，这些感觉会把自我变得像四脚朝天的乌龟一样，全然不知所措。

第四部分第12节 寻找永恒不变的景色

时间：无止境的

设备：地球

作用：使永恒的

这不一定就是怀旧，也许是一种温情，一种含有淡淡伤感的好奇。这种感觉使人不由得自问：到哪儿才能找到如今仍然与几万年前景物相似的景色呢？是否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地方，在那里找不到丝毫人为改变的痕迹？

哪一座森林的景色依然如故？哪个地域、农村、山丘所呈现的面貌一成不变？还有这样的山脉吗？你不妨找找看。先从四周找起，摸索看看有没有近似的景致，但总存有疑问。农业难道没有使一切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吗？抑或腐蚀作用将所有的景观改变了？你可以想像有这样一种全景，它与石器时代的人所看到的景色大致相同，但你对此却永远不会十分确信。这是令你沮丧的地方。

然而，解决的办法也不复杂。到海上去，一直到你再也看不到海滨为止。这里没有任何变化，那一望无际的海水历经千秋万代都一成不变。你所看到的，也就是那些始祖鸟曾经见证过的。总之这种景象占了地球的2/3面积。换言之，地球的大部分地方仍然保持着原貌。哪怕是受尽蹂躏破坏，历经天翻地覆和人间沧桑，地球的大部分地方基本上维持着原貌。苍茫，蔚蓝，一望无际。

你可以从这个见证得出自己的结论：一种令人惊讶的题材、一种辩论的根据、一种令人心安的明证或一种苦涩的幻灭。

泡沫依旧。

第四部分第13节 听自己的录音

时间：几分钟

设备：一段可以听到你声音的录音带

作用：转移性的

人们在听到自己的录音时总觉得奇怪：“那声音是我的吗？”你觉得自己的声音太高亢或者太低沉、太慢或太快，发音并不平稳和准确。音调不对，听起来怪怪的。你一开始就没有认出自己的音色和语速。录音机能把别人的声音原原本本地录下来，你的怎么就行不通。

这些字眼和语句，你知道就是你说出的。此外，你又毫不犹豫地认出了你的语言，但好像是斜向的、侧面的，从一个奇怪的角度去对比的。是你，又不是你。你跌入了一种裂隙，一种突然打开的虚妄之中。你了解自己的“内心”，现在却得从外面辨识自己。专业人士对此已习以为常。电台与录音界人士了解他们外部与内心的声音，他们就用这种题材并按照这种题材工作。他们已习惯于听自己的声音，他们感受不到初次听自己的声音时一般人会感到的那种惊讶和不适。他们听自己的声音与别人听到的一样。

在从前的世界上，从未有人能听到别人耳中自己的声音。同样也不会看到别人眼中的自己。机器已使这种偏移成为可能。我们可以跳出自我，客观地看到自己的愚昧无知。技术帮助了哲学，它会引导人们去思考应记住什么样的表象：是我们从内部展现出的一种自我形象，还是录影带中我们看似客观的形象？对面容、思想和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可提出同样的问题。

这种问题永远不可能有答案，永远使人困惑。

第四部分第14节 对一个陌生女子说她很美

时间：不到一分钟

设备：无

作用：昙花一现的

你以前从未见过她，只是偶然的巧合你今天在饭馆与她邂逅，当然也可以在火车里、咖啡馆里或过马路时与她偶遇。她光彩照人，婀娜多姿，美不胜收。只要她一出现就使人定下心来，但过几分钟或几秒钟，她就倏忽不见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但这无关紧要，你对她短暂的出现充满感激。你想去感谢她的存在，很想当面对她说她很美，而这种美貌使人心驰神往。

但你不能这样做，因为你会引起种种误会。如果她是单身一人，她会认为你是想勾引她（虽然你的感谢没有掺入任何私心）。如果她有人陪伴，那你就会被误认为一个下流的调戏者，是要挨耳光的痞子。

但你不妨壮着胆试着做做看，无论如何，这关系到一个人的风度和诚意。你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多。真正得到了什么？是说话的乐趣。在观赏一处风景、一片天空、一块岩石、一朵鲜花或一只小鸟时所产生的乐趣，人们不能表示感谢，因为它们一点儿也无法感知你心里那感谢的意念。可是人的出现就不一样了。

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多数人可能以耸耸肩回应，更足以显露社会关系恶化的可悲事实。

第四部分第15节 相信一种气味的存在

时间：介于零与无限之间

设备：无

作用：狗一样的

你以为自己闻到了什么气味。一种相当香的味道，好像是一种向外扩散的香气，而你一下子还无法识别。一阵花开的香味、一种暮春时节的芬芳，也许是对香的一种回忆，或少女发的气味。不必去加以鉴别，留住记忆的痕迹。你走进这阵轻微的，甚至稀薄的或逐渐被人淡忘的香味。扩大、增加、延伸、扶持并融入其中的世界吧。

这种气味是否与现实相符？你是否曾经设想过它的存在呢？这无关紧要。你只要一直对这流动的气息抱有信心、欢迎它、扩大它，而不必问这种气味是真是假，是好闻还是难闻。对一个地区、一间屋子、一个人、一种情景的气息表示欢迎，对恐怖、爱情、死亡、童年、工作、菜场以及种种场合的气息也热情接近。你就可以发现，这无足轻重的、往往被视为不值得存在，也不值得注意的一方天地，是介于想像与现实之间的世界。这里它们很难认清，它们交换位置，相互编织在一起。气味的王国是处于梦幻与苏醒、感觉与幻觉的中介点。

从中产生了许多异乎寻常的问题，专家们对此争执不休，无法达成一致意见。例如：水的气味是否随温度的改变而改变？是否能闻到气味的气味？檀香木香精（举例而已）的气味是否让你觉得檀香木就在你的附近（以此类推）？是否有一种世界的味道？丧失嗅觉的人是否应该与盲人或聋哑人有相同的社会地位？

何不继续畅想下去呢？

第四部分第16节 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时间：5秒钟

设备：别处的一个房间

作用：四海为家的

必须要做到筋疲力尽，或者是经常东奔西跑，过着一种动荡不定的生活。你在睡觉，突然一种声音、一丝光线或者就是闹钟的铃声把你吵醒。你知道你不在自己家里，然而在苏醒的刹那间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5秒钟是很长的片刻了。然后你才发现、看到、知道，那是什么城市、什么房子，为什么你在那里。这个体验是要探究睡梦初醒，与恢复记忆之间迟疑的片刻。

虽然这段时间极其短暂，却很有意思。因为你感觉到自己没有束缚，处于失重状态。不一定是焦虑，也不是有什么心事，但是在一片空白之中，身处纯净的光线之中。好像你在看书时可以说：“我这是在哪儿？”其实，你毫不怀疑世界存在着，你也存在着，生活的连续性也保持着。在极其短暂的瞬间你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它的位置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然而你片刻也不怀疑自己是在某地，不过一时不知道地方的名称罢了。

这短暂的插曲因此多了一点儿不具危险却半带趣味的神秘感。疑问是现实的，但很快便解决了。无论如何，你的无知不是装模作样，你确实不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醒来的。同时，又因为这个世界而感到无比心安：你身在某地，这是毫无疑问的，而在片刻以后你会知道身在何处，就是这么回事。

可别让这个介于迟疑与安心、确信与无知、忧虑与满足之间而绝对疑惑的难得片刻轻易溜走。

第四部分第17节 走下无止尽的楼梯

时间：几分钟

设备：一道8～20层的楼梯

作用：内省的

最初两阶或三阶，你只是试着让步伐规律化。一有可能就注意调整好你的步子、双腿的运动、呼吸的节奏，继续走下去别去想它。一切都会很快地变成机械动作，直到感觉有点儿头晕目眩时就对了。继续走下去。

你要设想你所走下来的楼梯永远走不完。螺旋形的楼梯一级接着一级永无止境。就像个无底洞：既非地狱也不是纯粹的物质，没有任何的分裂解体之感，也没有死亡。只不过是永无止尽地有规律地走下来，看不到尽头，永无休止。你一路下来时看到气象万千的景色，使你可以心旷神怡地来欣赏。例如你可以设想正在穿过色彩缤纷的地区；臆想出楼层已经冰冻，而其他楼层却酷热难当；有漆黑一片的楼层，也有流光溢彩的楼层；有人群拥挤的楼道，有人迹杳然的楼道；楼梯的那一带维护保养得有好有差，当地居民各有不同，还有种种民间音乐和壁画，饮食习惯各有差异。然而你永远不能改变这样的事实，即你不能改变下楼梯的动作是无限期的事实。

此时，楼梯精灵对你低语的两则悼词，会在脑海浮现：一则是为楼梯的发明者而作，另一则是电梯商人的悼词。

第四部分第18节 不被情绪所左右

时间：可变

设备：无

作用：能使人恢复平静

我们已经忘记了，人类最完美的境界是能摆脱情绪的束缚。应做到排除这种杂念，抛弃这种心烦意乱的状态，浇灭这种邪火。在忘却这种激动时，浪漫主义几乎没有帮我们什么忙，它把怦然心动变成了大规模的冒险。它认为激动乃是命运安排的象征。在浪漫主义影响下，激动变得值得颂扬，有时还是一种宏伟的气魄，无论如何也是值得钦佩的。继承古代传统的古典主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