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这是对“修浑沌氏之术”的正面立意的一种反说,它不说“修浑沌氏之术”是什么,而说“修浑沌氏之术”不是什么。故事很简单,是说南海之帝倏和北海之帝忽相好,经常在中央之帝浑沌那里相聚,浑沌对他们很友善。有一天,倏和忽商量怎样报答浑沌的恩德,心想:“人都有七窍,用来看东西、听声音、摄取食物和保持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不妨试试,给他凿出七窍来。”于是每天凿一窍,到第七天,七窍凿成了,浑沌却死了。这个简单的故事寓托的意趣是深刻的,它可以视为整个庄子学说的慧眼所在。“浑沌”是对“道”的隐喻,也因此作了“道”的化身。它是浑整的“一”,不显现任何圭角,不透露任何迹象,没有可测度的边际,没有可分辨的轮廓。它是有生机的,这生机默默地通着北忽南倏所暗示的阴阳之变,也默默地通着有形万物的生生不已,但如果一定要让它陷于视、听、食、息,让它有“七窍”因而有面目可辨,那它一定会由于生机消歇——沉溺于有形有相世界——而死。就它以盎然生机“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而言,它当然是“有”,但就它不显、不露、不测、不辨、“不恃”、“不宰” 而言,它又可以说是“无”;并且,把握它甚至不能执著于“无”,它能“无有”,也能“无无” ——既“有”而又化解“有”,既“无”而又化解“无”。“浑沌”的品质无从说起,这无从说起的品质是“自然”的品质。“自然”的品质在于无所规定,在于“无为”,在于“惛然若亡若存,油然不形而神”;“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 ,由“天无为”、“地无为”,“自然”也要求人无为。自然无为以色相喻,即是“白”,即是“素”,与一切造作、文饰、雕琢、奢华相对,即是“朴”。因此,“修浑沌氏之术”也可理解为“法自然”之术,它同“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或老子所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原只是同义语。
价值趣求归着于“白”、“素”、“朴”的“修浑沌氏之术”,见于观物,用于审视种种论说万物的言论,必至于把形形色色的“物”和“物论”齐之于“一”,齐之于可以“浑沌”相喻的“大道”或“天籁”、“天均”、“天府”,必至于由“物化”——万物“以不同形相禅” 而并不固守于彼此之分——以倡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由此,庄子提出了他的“齐物论”。如果说所谓“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重在喻说“齐物”或万物的齐一,那末,“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之类说法,就是重在强调“齐物论”或“物论”的齐一。同样,价值趣求归着于“白”、“素”、“朴”的“修浑沌氏之术”,用之于养生,必至于从超越是非、善恶的“浑沌”中获得“保身”、“全生”、“养亲”、“尽年”的养身准则。由此,庄子提出了他的“养生主”。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他告诉人们:我们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没有穷尽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尽的知识,那是件很危险的事。如果已经被知识所困,反倒想以求知的方式走出困境,那就更危险了。一个人不宜为善,也不要为恶,因为做善事不免被善名所累,做恶事不免遭受刑戮,都不足以养寿、全生。要是懂得“缘督以为经”——顺着居躯体之中的督脉虚静而不倚于左右以维持生命常态——的道理,能够不被世俗的善恶刑名诱惑或驱迫,不离自然的常道,那就可以保全身体,健全生命,奉养双亲,享尽天赋的年寿。庄子讲“齐物论”是以“道”这一“浑沌”的“一”为最后依据的,庄子讲“养生主”(养生的主要原则)也是从泯除世俗的是非、善恶之辨的“浑沌”的“道”说起的;既然可以因着“齐物”的信念达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可以因着“养生”的祈向而不囿于是非之分、善恶之辨,那末,一个真正心契于道——对“浑沌氏之术”有所了悟——的人,就既可以“无谓有谓,有谓无谓”地“游乎尘垢之外” ,又可以“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这样的人生之旅正可称得上是“逍遥游”。此外,价值趣求归着于“白”、“素”、“朴”的“修浑沌氏之术”用于“人间世”,又必致产生庄子的“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而“就不欲入,和不欲出” 的处世态度。所谓“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就不欲入,和不欲出”,是说与人相处表面上莫如迁就于人,内心莫如与人和善,但表面迁就并不要陷进去,内心和善也不要显露出来。而且,这种“修浑沌氏之术”用于修养道德,也必致产生庄子对“才全”而“德不形” 的“德充符”——德性充实于内而符验于外——境地的追求。所谓“才全”,是指听任自然、随顺大化流行,无论在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愚、毁誉、饥饱、寒暑等无常遭遇中发生什么情形,都能在内心保持春天般的温润之气而不失怡悦之情;所谓“德不形”,是指不以德为德,使德行像平静的水那样内充而不外荡。“修浑沌氏之术”用于帝王南面统治或对国家的治理,那又必致产生庄子的“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不已” 的政治期待。在这种期待中,他心目中的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能够体会大道的无穷,神游天下而不流露任何细微的迹象,尽其禀受于天的性分而不自以为得。总之,这种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只是“虚”其心以尽其容受而已。综上所述,无论是齐物、养生、作逍遥之游,还是处世修德、治理天下,“浑沌”的“道”都堪称是“大宗师”,它教诲人们的道理,如果概而言之,那就是所谓“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
接着“修浑沌氏之术”的话题,下面讲:
“吾丧我”,以“相忘于道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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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丧我”,以“相忘于道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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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主张“复朴”,老子倡导“为道日损” ,把修养的功夫集聚在“损之又损” 上;庄子倡导“相忘以生” ,认为修养的功夫在于“忘”而又“忘”。其实,“损”与“忘”相通,它们都是那种鄙弃知识、消解欲望、革除机巧之心的生命践履,只是“忘”的功夫显得更自然些罢了。在经验世界中,有着血肉之躯的人总是对象性的存在物,这对象性也是人的存在的有待性。“有待”——有所依赖,庄子称其为“有所待” ——使人有可能牵累于外物,使人的各种欲望、追求因之滋生和膨胀。随着这些欲求的滋生和膨胀,以满足欲求为目的的知识、技能也应运而增;与滋长着的欲求和增益中的知识相一致,人的机变、巧智以至于伪诈的机心越来越控制和支配了人。在庄子看来,人被“机心”所驱就会“神生不定”,而“神生不定”就会“道之所不载”。如果要“体性抱神”而不离弃“道”,人就不能不脱开血肉之躯的支配,有“丧”于那个被血肉之躯所驱动的机心之“我”。为了说明那种“丧我”的情形,庄子虚构了这样一个故事:“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说的是,一位叫南郭子綦的得道高人,有一天倚着一张小桌坐在那里,仰望着天嘘气,看样子像是心神脱开了躯壳似的。侍立在旁边的颜成子游很惊诧,就问他:“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人的形骸可以变得像槁木,而心神可以变得像死灰吗?今天凭几而坐的您,已经和往昔大不相同了。”子綦说:“偃,你问得好啊!你知道吗?今天我忘记我自己了……”接下来,他为颜成子游打了个“天籁”的比方,说明“吾丧我”——自己忘记自己——就是沉浸于那种无声的“天籁”的境地。“人籁”是人为的声音,如演奏乐器所发出的声音,“地籁”是地上的各种窍穴受到风吹时发出的声音,“天籁”并不是“人籁”、“地籁”之外的另一种声音,它只意味着“人籁”和“地籁”自己使自己如此的那种自然而然。庄子借南郭子綦的口说:“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当风吹过众多窍穴时,不同的窍穴发出不同的声音,这不同的声音的发出都是因为那些不同窍穴自己如此,又有谁是这众窍之声的发动者呢?“使其自己”、“咸其自取”即是“自然”。庄子让得道者南郭子綦说出“吾丧我”这样的话,用意只在于引导人们“丧”其非自然的“我”,以使自己“无为复朴”,回归“自然”。
“丧我”之后的“吾”已经不是“丧我”之前的“吾”,这时的“吾”不再为血肉之躯的欲念和机巧之心所驱使。“形如槁木”,比喻一种忘其形骸的状态;“心如死灰”比喻一种机诈、欲念不再滞留于心的情境。这当然不是在说人的生机的消退,而是指“丧我”之后的“吾”与“自然”之“道”的契合。“丧我”即是“忘己”,庄子说:“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忘物”是人与物的界限的忘记,“忘天”是人与天的分辨的淡漠,忘却和淡漠了一己之我与物和天的界限,实际上也就是忘却了自己。“忘己”的人进到了“自然”,这时的他与物齐一而同化于“道”。《庄子》的《大宗师》篇有“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之说,并且特别提出了“坐忘”这个术语来喻说道家“入于天”、入于“道”的修养路径及其可能达到的境界。“坐忘”的意味是通过孔子和他的学生颜回的一段对话来表达的:“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这段虚拟的对话说的是:有一天,颜回见到他老师孔子,向他的老师报告:“我有进益了。”孔子说:“你这是从何说起?”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孔子说:“可以是可以,只是还不够。”过了些天,颜回又向孔子报告:“我有进益了。”孔子说:“你这又是从何说起?”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孔子说:“不错是不错,可还是做得不够。”又过了些天,颜回又一次向孔子报告:“我有进益了。”孔子说:“说说看,又有什么进益?”颜回告诉他:“我坐忘了。”孔子听后连忙恭敬地问:“坐忘是怎么回事?”颜回说:“淡忘自己的肢体,贬黜自己的聪明,脱开形体之累,消除机巧之心,默契于‘自然’之‘道’,这就是‘坐忘’了。”孔子感叹地说:“与‘道’相合就不会陷入偏好,顺其自然大化也就不再会固执自己的成见。你果真是一位贤德之人啊!我愿意跟在后面向你学习。”从“忘礼乐”到“忘仁义”,再到“坐忘”,“坐忘”作为“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的修养,被描述为一个渐次深入的过程,这过程表明了由“丧我”而心契于“道”的不易,也暗示了曾有过儒家学养背景的庄子如何把道家的“自然”境界领悟为对儒家教化的超越。“忘”是对世俗分辨的消除,是舍去是非善恶计较向着“浑沌”境地的归依,就此,庄子甚至说“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此外,“忘”既然是向着“自然”而趋的,它本身也就应当毫不勉强、自然而然,所以,庄子也把“忘”的情状作这样一种表述:“忘足,履之适也。忘要(腰),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就是说,忘了脚,穿什么样的鞋子都舒适;忘了腰,系什么样的带子都舒适;忘了是非,无论什么样的境遇心里都会很舒适。不改变内在的信念,不依从流俗的偏见,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感到不适。开始于舒适而时时处处未尝不舒适,这是忘却了舒适的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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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丧我”,以“相忘于道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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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中的人心通于“道”,不为形累,不为物役,不为机心所驱遣。这种“坐忘”之境使昧于世俗功利之争的心得以斋戒,庄子称其为“心斋”。与“坐忘”一样,庄子是通过孔子和颜回的对话来谈论“心斋”的,不过,在这场对话中是颜回向孔子讨教,而不像讨论“坐忘”那样由孔子发问,由颜回作答。“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