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说这是形而上学,”福柯总结道,对德里达使用的这一海德格尔式的骂人话报以讥诮。“我会比这走得更远。我会说,这里清晰地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种孩子气的教学法。该教学法可以赋予……教师以无限统治权,可以允许教师对教科书作含糊其辞的解释。”
经过这次口角之后,德里达和福柯好多年都没说过话。但他们最后还是和解了,那是1981年,即在福柯挺身而出替在布拉格被捕的德里达作了辩护之后。逮捕德里达的理由,是他掌握有大麻,而这罪名显然是捏造的。
但这故事并未就此完结。福柯对《疯癫与文明》的批评,看上去似乎很明白,但实际上远非如此。正如吉尔·德勒兹所暗示的那样,它实际上主要是为了“装装样子”。
这不无道理。福柯在这些年里也清楚地(尽管压低了嗓门)重申过他的这一立场:“我不想……排除任何揭示和释放……各种‘先于推论的’体验的努力,”在巴塔耶、布朗肖和福柯自己的作品里被详加探讨的,正是这种类型的“体验”。他从未放弃过这一梦想,即创作一个带布朗肖那种强烈意义的“作品”,让每一页都浸透了对死亡的关注,默默地试着探测和改变他自己和他的读者们共有的世界。
所以,福柯在《疯癫与文明》第二版(1972)的附录里,不仅收入了他批判德里达的文章,而且还收入了一篇题为“癫狂是作品的缺席”的论文。在这篇论文里,他用稍加谨慎的语言,重申了他的原序的中心论点。他还流露了一下他自己的“关于生命和物质的理想感”(如阿尔托所说),这是非常少见的。
“也许终有一天,我们将不再知道什么是癫狂,”福柯宣称。而且在那一天,“阿尔托将属于我们语言的垃圾,而不再属于它的断裂点。”
福柯推理道:如果阿尔托那种谵妄的创造性会成为一种秘诀,能帮助我们领会做人的真谛,——而不是一种应设法加以禁闭的威胁,那么“今天的一切在我们看来是由界限,或是由危险,或是由不可容忍的行为构成的东西——从最野蛮的冲动到最野性的狂想,都可以设法把它们转变到积极事物的祥和状态”。如果真的会发生这种情况,现在看来是“外在的”一些东西,如梦幻、醉酒、无节制地追求快乐等,就可能恰恰“暗示着我们的自我”。
一个神秘的幻想在这里潜伏着。如果这是另一种世界,一种摆脱了越界和罪过的恶性循环的世界,或许1947年那天夜晚在舞台上演出的那位诗人,就不会像一个濒临溺毙的人那样瞎抓瞎挠了。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把他自己最无法避免的冲动,当作残忍、狂暴和疯狂自毁的冲动来体验。或许他从来就无需为做当时那个他而受苦受难。
住在这样一个世界上,人们将有何感受?
像安托南·阿尔托一样,米歇尔·福柯可没有足够的寿命来体会个中况味。
第四章 谋杀之城注释(1)
1这里关于阿尔托《密谈》一剧的描绘,源自卢比·科恩(ruby cohn):《从“欲望”到“戈多”:战后巴黎的小剧场》(from desire to godot: pocket theater of postwar paris)(berkeley, 1987),第51—63页;并参见罗格·沙图克(roger shattuck):《天真的眼睛》(the innocent eye)(new york, 1984),第169—170页。联想到“行将溺毙者”的那位观众,即安德烈·纪德。
2安托南·阿尔托:《戏剧及其疑似物》(the theater and its doubte),mary caroline richards英译,(new york, 1958),第12、92页。
3安托南·阿尔托:artaud le momo,载《阿尔托选集》(artaud: selected writings),苏姗·桑塔格(susan sontag)编,helen weaver英译,(new york, 1976),第523页。
4同上,第523页。
5沙图克:《天真的眼睛》,第170页。
6《阿尔托选集》,第641页。
7阿尔托:artaud le momo,载《阿尔托选集》,第529页;“印度文化”(indian culture),载《阿尔托选集》,第538—539页。
8罗热·布兰(roger blin,后来做了贝克特《等待戈多》一剧的导演)语,转引自科恩:《从“欲望”到“戈多”》,第60页。
9雅克·奥迪贝蒂(jacques audiberti)语,转引自科恩:《从“欲望”到“戈多”》,第60—61页。
10转引自科恩:《从“欲望”到“戈多”》,第59页。
同上书,第62页。
同上书,第54、60页。
同上书,第61页。
fd,第556页;英译,第287页。
cf(谈话,1978),第31页;英译,第66页。
关于福柯这些年生活的外部情况,详见迪迪埃·艾里邦:《福柯传》(paris, 1989),第106页;betsy wing英译,(cambridge, mass., 1991),第73—91页。
关于福柯在乌普萨拉的情况,见艾里邦:《福柯传》,第106页,英译,第83页。
df,第13—55页(1964年出版的法文简写本的英文版略去了大部分脚注)。
“癫狂只存在于社会之中”(la folie nexiste que dans une société)(谈话),载《世界报》第5135期,1961年7月22日,第9页。
fd,第13页;英译,第3页。
同上。在这一开头的段落里,如同在书的其他部分一样,福柯用的法文“mal”一词都带有模棱两可的性质:它既可以指一种精神上的“邪恶”,也可以指肉体上的“病患”,具体指什么要看上下文。
fd,第16、26页;英译,第7、16页。
fd,第26页;英译,第16页。
fd,第24、26页;英译,第14、16页。
fd,第19页;英译,第8页。od,第37页;英译,第224页。
fd,第19—20页;英译,第9页。
fd,第18—19页;英译,第7—8页。
fd,第19页;英译,第8页。在这里,福柯引用了纽伦堡的数字,那里“在15世纪上半叶……有31名[疯子]被驱逐”。这一数字自然不能证明其中大多数(甚或任何一位)是用船载走的。
fd,第22、23页;英译,第11、13页。“水与癫狂”(leau et la folie),载《医药与卫生》(médicine et hygiène),第613期,1963年10月23日,第901页。
fd,第22、23页;英译,第11、12页。
fd,第20、31、30页;英译,第9、21、20页。
fd,第31、38页;英译,第21页。
fd,第32、33页;英译,第22、23页。
参见fd,第37—38页福柯对“最后审判”的议论。
fd,第36页;英译,第28页。
fd,第38、39、47页。
fd,第39、22页;英译,第11页。
fd,第41页。
fd,第117页。
关于索邦大学评委会及其对福柯论文的反应,详见艾里邦:《福柯传》,第125—140页;英译,第101—115页。
“康吉兰先生关于汉堡法国研究所主任米歇尔·福柯先生博士论文稿的评阅报告”,第5页。[我引用的是巴黎福柯中心所藏的文本,完整的文本现已发表在艾里邦《福柯传》修订后的第二版(paris, 1991)里],第358—361页。
同上书,第1、3页。
同上书,第3、4页。
“癫狂,作品的缺席”(la folie, labsence doeuvre)(1964)载fd(1972),第577、582页。
见艾里邦:《福柯传》,第126页;英译,第102页。
转引自同上书,第137页;英译,第113页。
转引自同上书,第139页;英译,第114页。
关于这些学术批评的综述,见麦尔基奥(j.g.merquior):《福柯传》(london, 1985),第26—34页;在法国,关于该书最有影响的驳正,是马赛尔·戈舍(marcel gauchet)和格拉迪·斯万(gladys swain)的《人道精神的实践:精神病院与民主革命》(la pratique de lesprit humain: linstitution asilaire et la révolution démocratique)(paris, 1980)。罗伊·波特(roy porter)的《心灵的桎梏》(mindforgd manacles)(cambridge, mass., 1987)一书,态度稍缓一些,但同样持坚定的批判立场,其依据主要是英国的经验(主要参看第279—280页)。
fd(1961),第4、5、1、7页。
见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内心体验》(léxprience intérieure),载《巴塔耶全集》(bataille:oeuvres complétes),第5卷,(paris, 1973)。英译:inner experience,译者leslie anne boldt,(albany, n.y., 1988)。
“阿克吞的散文”(la prose dacteon),载《新法兰西评论》,第135页,1964年3月,第455页。
fd(1961),第4—5页。福柯在这里宣布,继癫狂史之后,他还要研究其他各种“极限体验”,首先要讨论有关梦的价值观的演变,继而将探讨受禁性行为范围的演变。关于梦的书,他一直未写完,而“性史”也终因他的死而未能最后完成。
fd(1961),第5页。参见布朗肖自己在《未谈完的话》(lentretien infini)(paris, 1969)一书中的说法:“外界,作品的缺席。”(第46页),关于布朗肖的“外界”(le dehors)观念,福柯在他论布朗肖的文章“外界的思想”(la pensée du dehors)里作了充分的讨论(见《批判》,第229期,1966年6月,第525—546页)。比较福柯为卢梭almond colin版《卢梭评判让—雅克》(rousseau juge de jeanjacque)一书写的引论,见该书第xxiii—xxiv页。在这篇引论的末尾处,福柯和自己作了一段对话(这似乎是在模仿卢梭和布朗肖两人的做法),其中对卢梭的作品是否带有他的“癫狂”痕迹的问题,福柯显得摇摆不定,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因为能够写出有理性的作品,说明此人并未真“疯”)。
fd(1961),第2页;英译,第10页。比较福柯在1964年的一次会谈中同一位对话者的这段交谈(见艾里邦《福柯传》,第177页;英译,第151页):“关于癫狂,你说癫狂体验最接近于绝对知识……。你真是这么说的吗?”福柯:“是的。”——“你指的不是癫狂的‘意识’,或癫狂的‘预知’或‘预感’吗?你真的认为人们可以有……尼采之类大思想家可以有的‘癫狂体验’吗?”福柯:“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