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传的都是故宫宝贝被盗,其情形远胜当年对冯玉祥的谣传。这倒应验了我当年的笑谈,弄得不好易培基的名声要大过冯玉祥呢。易培基真算是恶名在外了。这方面我也真佩服张继的老婆崔震华,女人乱世确有非同凡响之动!
又过了两天,一位张学良总司令部的行政处长刘寿朋送了一件公事给我,聘我做总司令部的咨议,并且,带张学良的传话说:“对不住得很,没有实职了!这个咨议是不要实际任事的,每月致送200元干薪。”?
我感觉到惭愧,知道他是勉强聘用的,我不想收他这干薪,我只得去同张群商量,我说:“我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了两百元吗?无功受禄,也不是我的意思,我还是回去别谋生计。”
“请不要着急!”张群说:“我还有事相留,我不是许久以前就邀请你了吗?那时你不能来。现在你来了,我还是有事要请你担任,但是薪水不多。你收了他的干薪,等于津贴我如何?”他又再三嘱我考虑,千万不要拒绝!毕竟是三老的面子,我只得答应。
我那时住在张群秘书、我的亲戚冯若飞家。第二天,冯来对我说:“湖北省的民政厅长孟简涛(广澎)礼贤下士,素来喜欢朋友,听说你来了,急欲一见,有许多事请教,可以不可以?”
“当然可以!”我说,“要约时候吗?好在我随时都空。”
“就是这个问题了,”他答,“因为他却忙得很,定不出时候来。”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要是你不一定要他先来拜你,他是一两点钟在民厅,我们吃完午饭,我去省政府上班以前,一同到民政厅去看他如何?好在有车。”
我说:“行客先拜坐客,当然我可以看他。”
他说:“那就如此吧!”
于是我们午餐之后,一同去看孟简涛。冯陪了我直进三道街民政厅,上了一个高坡,在厅后面有三间高爽的办公室,就是孟厅长的办公处了。
我们进去了,那孟厅长正在理发,高高的个子,方面大耳,一看见冯若飞,连忙立起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咦!”他已经看见了我。
“我来介绍一位新朋友。”若飞说,“这就是吴瀛先生。”
“久仰,久仰!”孟抢过来拉手,一口河南话。
冯接着向我说:“这就是孟厅长简涛先生。”
“我也久仰了!”我说,彼此拉了一下手。
“我正在理发,”他说,“怎么办呢?”
冯说:“不要紧,你理发吧!我们先在房里坐。”他邀着我跨进了房间。
“请坐!”孟在外间喊,“这就得!对不起!”他的河南话甚有意思,颇为悦耳。
忽儿他进来,寒暄着彼此重又立起坐下。
第四部分:返平受讯记辱武昌两事(2)
他问我几时到此?又说了几句话以后,忽然慨叹地对我说:“现在唯一困难的,就是用人问题。我是逢人请教,先生有什么高见吗?”
我谦逊着,我说:“我也不懂什么!诚然!用人是一个人事上最困难的问题。
世界上大约只是两种人:一种是聪明的;一种是愚拙的,我们当然喜欢聪明的人,但是,操守最难知道,如果聪明而操守不可靠,那就不若愚拙了。”
“对!”他立刻表示同意,“您真一语见的!我也这样想,高明极了!”
我笑着说:“我是胡乱应付而已,见笑了。”
他说:“一点也不乱说!真对!”
其实人生一世,操守是最要不得的,我正是因了操守,混到如此地步。想到此不免心中好笑。
于是三个人夹杂着说了一些应酬话,有人进来回公事,我们告辞出来,孟送到了台阶下要下山坡,再三辞谢了他回去。
冯若飞同我一路下石梯时却对我说:“你知道我邀你来是为什么?”
我说:“不是你说为了孟简涛要见我吗?”
冯说:“不!是张主席要你们见面。”
我问:“为什么要我们见面?”
“为要你做一桩事!”冯说,“这事当然与他有关。”
我说:“那你为什么那样说呢?”
冯说:“怕你不肯来!”
我说:“啊!原来你是骗我受试,怪不得他出个题目为考试我,也许落选了。”
冯说:“我看成功了!”
我问:“那什么事呢?”
冯说:“我也不十分清楚,大约是课吏馆一类的差使。”
我说:“课吏馆?”
我想:“这样一个古董差使,这是专门因为我是故宫博物院的人物办的!”
冯又说一遍:“我也弄不清楚,你等一等再看罢!”
我回去了。
第四部分:返平受讯记辱武昌两事(3)
隔了一天,贵为湖南主席的张群正式请我去接风,他告诉我:湖北有一个名称“湖北省地方政务研究会”,名义是直辖于豫鄂皖三省剿匪总司令部,实际是省政府的事,以民政厅长为主任,是因为职务的关系,他不能真管事,所以设了一个副主任,是实际负责的,凡是湖北省各县县长,都是此地出身,原定章程在发表县长以前,要在此地受训4个月毕业,然后遴选成绩最优的出任。
过去的副主任是本省人,他站在这个地位,就不免有攫取民政厅长的野心,并且本省人容易勾结本地的仕绅植党营私,你正好出任此职,只怕你不肯屈尊。
我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兵荒马乱,我的字画很难再卖出价钱,只能用来给朋友联谊助兴,好在张群就有此雅兴,我们多年朋友正是以书画结缘的,张大千后来也成了他要好的朋友。我在湖北同他一起玩,也算件开心的事,他不时来要几幅字画,写几首诗,或把藏品拿来请我作跋,作序。
没过多久聘书送到,我就接了这个政务差事,实际是“光头当和尚用??混口饭吃”。
五十一、缺席判我“妨害秘密罪”
在北平,当我因为理事会开会去京,又从京迁到武昌这一段时间当中,案子的起诉一直到判决,都在相继进行。起诉书的送达,却一直延迟到我离开北平以后,我前文说过,已经离预审1个多月了。
起诉书的内容大致如下:
(上略)据xx自白,与传询当日送报人所述大致相符。原告所控诉欺一节,据被告声称此中并无钱财、及接受送报人请求代为转达,纯出善意,绝无诈欺手段,自属实情。至原告又称:在南京电报局抄得两电亦系被告所为,亦无实据,均难成立。惟该电未能转达朱检察官而后交与立场相反之易培基,完属不无帮助妨害秘密之嫌,应予起诉……(下略)
他们当然知道我离平,这起诉书方才送达,其中措词的巧妙,水尽山穷,柳暗花明,转折有趣,明眼人一目了然,实际上是埋藏在他们大阴谋中的一场无聊的瞎胡闹。目的是搞臭易李二人,不用解释了。
这时,他们却通知了正式开庭的日期,是我无论如何不能赶回的。江翊云代我请了假,他们却照旧开了庭,当真也遵照我的意见缺席判决了。判决书的大致如下:主文:
罚金二百元,即以被告所缴保证金二百元没收之。?
理由:(前文与起诉书同,从略。)下文,增改为:“该被告不能履行将原电转交朱检察官而反交与立场相反之易培基,自属帮助妨害秘密无疑。及至开庭传讯,又复托故请假,显见情虚!应按刑法第xx条第x款妨害秘密罪从轻处断,罚金二百元。合亟判决如主文。
这一处断更可谓巧妙之极,所谓刑法上妨害秘密罪的条文,写着:“无故妨害他人之秘密者……”明明着重“无故”二字,他们贿买证人、掀起诬控的大案,有故无故呢?他们一字不提。
我明明等待了1个月不开庭,因为故宫职务奉电离京,他们却趁此开庭,请假不说准不准,却说托“故”请假、显见情虚。
他们还有一个巧妙的处置:因为上诉期间是10天,他们将这起诉书交与铺保杨心德,要他搁了几天,从北平邮寄到湖北,自然过了期限,这样,无法上诉了。
第四部分:返平受讯记辱武昌两事(4)
知其所穷”,“显见情虚”究竟是谁呀!他们从此知道避实就虚,我的计划成功,我的命运也就大定了。
一位现任西安高等法院检察长万君,他与我同船到湖北的,因为讲起此案,成为至友。我给他看了这件判决书,他认为岂有此理,要我提出非常上诉。他说:“你可以凭藉目下服务于总司令部咨议的地位,不接受普通法庭的裁判。”
我知道这些都是枉费笔墨,况且法院方面还是接受我的意见,相当合作。但是,我仍将万君的建议通知了江翊云。
江来信劝阻,果然,他说:“北平法院完全是善意,此乃快刀斩乱麻。推翻了这个,不要增加麻烦。”我也就算了。
我在故宫博物院是等于失踪。忽然徐森玉同了傅沅叔去游什么地方忘记了,路过武昌发现了我。森玉素来对我尊重,感情也好,大约在他们回去汇报之后,马衡想必是内心有所报愧来信请我回去复职。我此时已对故宫之事伤透了心,客气地回信婉谢了他的盛意。
这样,我在武昌勉强地处下去。忍心地割断了玉雪可爱、曾经尽了绝大培育之功的未成之童??故宫,以为我自己或者已经跳出了那神武门内憧憧鬼魅之影。
我当然是感谢北平法院的,因为他们确是依照我的嘱托缺席判决,没有二次侮辱我,同时他们也深知我的分量,感觉到不大容易应付,“遁词.
第四部分:返平受讯记辱朱树森重起炉灶
可是事实并不如此!这批魅影,一方在原地正格外活跃起来,却还远远地笼罩着我。现在且先补叙自我离开北平的两个时期,他们的活动:在前面所记朱树森突然又来缠我,我却走避到上海去商量应诉的时节,他在故宫博物院做了许多无聊的动作。
现在略举一二:他强迫秘书处科员董寅复说:有易院长亲自动手随意提取物品的事实。大致是因为秘书处曾有封存两块或三块牙刻的乾隆御玺“乾隆鉴赏”“三希堂鉴藏宝”“宜子孙”之类,这也是李玄伯多事,他在某日在某处点查发现了一匣这样的玺印,都是乾隆皇帝预备用在他所藏书画上的鉴赏印,即是外间所称“乾隆五玺”中的。
他恐怕为古物馆人所得,或者用来假造内府藏件,所以特地收来交秘书处特别保存,其实当时盖用的正不至一套,如为防弊,本应提出来经过讨论集中了做一个公开的特别处置,而不应零星地由秘书处随意保存,至现在成了他们的疑窦。
还有一份什么墨迹,大约是请客时提出来研究,因为时间晚了,暂行保存,尚未归还。这些都有纪录,都是群众出组行为,并无情弊。后来文物南运事忙,成了积压之事,没有理清楚则有之,疏忽可说,决与院长无干。现在他强指为偷盗之证,逼着董寅复说:是院长亲手的动作。董不肯附和,他说:“院长从来没有亲手提取过物品!”
朱大怒了,说:“难道院长这点权都没有?”?
董也不服,回答他说:“中国的大官,吸烟自己都不划洋火,难道他没有划洋火的权吗?”
朱语塞了,他于是迫着茶房尚增祺,说:“你一定看见院长偷了东西塞在袖筒管拿出去!你要不这样说,我将你带走!”
这样的笑话不一而足,大家以为奇谈。
于是又造成了这一个什么盗宝案,捉了许多忠厚老实、可怜无辜的小职员,因为当时经手了装箱南运的任务。尤其可怜的是一位湖南人萧襄沛,他非常本分而家境奇穷,上有老母,下有妻小,全靠数十元月薪养活,是庄思老由审计院调来,与易寅村毫无关系,而他们因为他是湖南人与易同乡,硬说是通谋舞弊,判了若干年的徒刑,以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实在是欺负可怜的小人物,太无耻了,太卑鄙了,真正让人恨得身上发抖。
至今念及我心里还在难过。因为这是由我们这些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