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时,公司高层内部分赃不均,捅出了送股内
幕。
一位副总经理向市委和市纪委写了举报信。他在举报信上批示彻查。一查才
知道,竟然把刘重天的秘书祁宇宙和政府院里好几个干部牵涉进去了。他大吃一
惊,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祁宇宙和刘重天调来的那几个干部到镜州工作不过两年啊,胆子怎么就这么
大?
就敢把黑手向蓝天公司伸?他当晚向刘重天做了通报,好心地提醒刘重天:
重天,你可要注意啊,像秘书这种身边同志一定要管好!又善意地和刘重天商量
怎么处理这个案子。刘重天黑着脸说,老齐,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该杀的杀,
该抓的抓,按党纪国法办事吧!临走时又说,既然案子已经涉及到我身边的工作
人员,我请求向省委做个汇报,让省委对我本人进行严格审查。
刘重天意气用事,坚持要向省委汇报,他也只好奉陪了。汇报的结果是,省
委终于痛下决心,将这个不合作的市长调离。虽然七年过去了,汇报时的情景,
他还记得很清楚:是在省城鹭岛国宾馆,陈老刚会见过非洲哪个国家的总统,带
着一脸疲惫之相接待了他们。
听完刘重天的汇报和自我批评后,陈老呵呵笑着对刘重天说,蓝天股票案的
情况我听说了,和你本人没什么关系!不过,这种事影响总是不好,我个人的意
见还是换个工作环境吧!刘重天似乎早就料到了要离开镜州,没多说什么。陈老
脸一拉,却骂起了他,全盛,重天同志做了半天自我批评,我怎么没听到你吭一
声?你对蓝天股票的事就没有责任吗?我告诉你,你要记住:作为一把手,镜州
出了任何问题都是你的责任,头一板子都得打到你身上!继而又告诫说,重天搞
经济的那套好思路,你要好好总结,好好推广,今后镜州搞不好,省委惟你是问!
这就是陈老,真实而可敬的陈老,公道正派,而又十分注意工作方法。当晚,
陈老请他和刘重天到自己家里吃了一顿便饭,气氛和谐得如同一家人。老爷子身
体不好,早就不喝白酒了,那天却破例陪着刘重天喝了三杯,语重心长地对刘重
天说,重天,用人可是门艺术呀,把一个人摆在了合适的位置上,这个人可能是
块金子,摆在不合适的位置上,金子也会变成石头。你是学冶金的,我个人的意
见,还是到省冶金厅去吧,铆在那里好好发光发热,啊!你夫人小邹呢,我来安
排,除了冶金厅,省里的厅局任你们挑……
刘重天想了几天,为自己夫人邹月茹挑了个民政厅,好像是去做厅办公室副
主任。
说良心话,和刘重天的矛盾闹到这个份儿上,他对邹月茹仍保持着良好的印
象。
邹月茹为人温和善良,整天笑眯眯的,市委办公厅的保密局长做得很称职。
市委和政府两个大院矛盾这么尖锐,这个保密局长从不传话,公事和私事分得很
清。刘重天在镜州当了两年市长,邹月茹领导下的保密局两年被市委评为精神文
明先进单位。
所以,得知邹月茹出车祸,他的震惊和沉痛都是真实的,没任何虚情假意,
嗣后年年春节去看望邹月茹,破例给邹月茹各种照顾。
然而,刘重天耿耿于怀,显然是把生活挫折的账也记到他头上了。七年没到
镜州替邹月茹领过一次工资报销过一次医药费,全是由市委办公厅寄。办公厅发
给邹月茹的特护费,全让刘重天退回来了。他每次去省城看望邹月茹,总要面对
着刘重天阴沉沉的长脸。他一再原谅刘重天,知道刘重天去了冶金厅气不顺,不
太可能按陈老的要求铆在冶金厅发光发热……
发光发热?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身上除了冷气,哪还有什么光和热!不错,
他是学冶金的,毕业于省冶金学院。可那是哪一辈子的事啊?上大学时他就是院
团委书记兼学生会主席,毕业后分到省团委,一天专业工作都没干过。从省团委
下来,就到了平湖市,从副县长一步步干到了平湖市委副书记,平湖市长,镜州
市长。人到中年后,竟然专业对口了,这不是故意整你吗?更何况调动后家庭又
碰上了这么一场意外的大灾难!这位省委书记太护着齐全盛了!
客观地说,齐全盛走到今天这一步,镜州出现这么大面积的腐败,这位后来
调到北京的老省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当初不把他从镜州调到省冶金
厅,如果齐全盛手中的权力受到某种力量的监督制约,林一达、白可树都进不了
常委班子,齐全盛的老婆、女儿也不会陷得这么深,当然,他可爱的儿子贝贝也
不会死,夫人邹月茹更不会永远瘫痪在床上。
贝贝的惨死给夫人邹月茹的打击太大了,开初两三年,邹月茹时常处在精神
错乱之中,梦中喊贝贝,醒来喊贝贝,整日以泪洗面,不能自已。面对着这样一
个瘫痪在床上,又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他的心在滴血,怎么可能再去镜州和齐全
盛打那种无聊的政治哈哈?
镜州成了他心头永远的痛!
不错,齐全盛出于良心上的愧疚,事后对他领导下的这位保密局长尽可能地
做了补偿,能做的都做了,面对他和邹月茹的冷脸,甚至可以说是忍辱负重。但
是,他不领这份情,永远不会领这份情!这种悲惨结果尽管不是齐全盛直接造成
的,可他仍然不能原谅齐全盛!
报应终于来了,真有意思,七年前,齐全盛在蓝天股票案上做文章,让他离
开了镜州,七年后,又是蓝天集团腐败案打垮了齐全盛。这是不是冥冥之中命运
的安排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次来镜州是中纪委领导的指示和省委的决定。决定由他负责镜州
案查处时,他襟怀坦白地将自己和镜州,和齐全盛的历史关系,向省委书记郑秉
义和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李士岩汇报了,要求省委和秉义同志慎重考虑:由他
去具体主持查办镜州蓝天集团腐败案是否合适?秉义同志认为没有什么不合适,
讲了两个基本观点:一、中纪委和省委都相信,你这个同志是正派忠诚的,不会
背离中纪委和省委精神另搞一套;二、正因为你过去在镜州工作过,对镜州干部
队伍的情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才更有利于工作。
当然,秉义同志也指出:齐全盛不应该有什么绝对权力,你刘重天也没有这
种绝对权力,对镜州案的查处,必须在省委的直接领导下进行,尤其是对涉及到
齐全盛的问题,一定要慎重。
应该说,秉义同志是他在政治上起死回生的大恩人。
在省冶金厅铆了四年,陈百川终于被中央调到了北京任职,秉义同志由大西
北某边远省份调到本省出任省委书记。秉义同志到任不久,省冶金厅下属的南方
钢铁集团就出了一起腐败大案,涉及到省长的独生儿子,各方面压力极大,案子
几乎查不下去,一时间社会上议论纷纷,甚至说他这个厅长也牵涉到了案子中。
他人正不怕影子歪,主动跑去向秉义同志汇报,要求对此案一查到底。案子查了
近一年,最终判了一个死缓,两个无期,省长的独生儿子也判了十年刑,省长本
人黯然调离,他又陷入了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明枪暗箭之中。
有人说他搞政治投机,卖了老实厚道的省长向新任省委书记郑秉义献上了一
份厚礼。
一时间,他心里痛苦极了:为官做人怎么就这么难?不查是问题,查了又是
问题!
秉义同志在这最困难的时候支持了他,在省委常委会上说,像刘重天这样的
干部,我看就是个黑脸包公嘛,为什么摆在冶金厅呀?摆错了地方,用人不当嘛!
反腐倡廉,关系重大,任务繁重,需要这样讲原则,有党性的好同志去加强!秉
义同志这么一说,引起了常委们的高度重视,常委们一致赞同秉义同志的意见,
他才又一次改了行,从冶金厅调到省纪委做了副书记。三年后的今天,成了主持
省纪委日常工作的常务副书记。
蓝天集团腐败案就是他做了常务副书记后不到一个月发生的,不是他处心积
虑去抓的,而是定时炸弹的自动爆炸。两份有价值的举报材料还是中纪委转下来
的,一份涉及到林一达和白可树,一份涉及到齐全盛的老婆高雅菊。看到关于高
雅菊的材料,他不由得想到了齐全盛当年对他的提醒,突然觉得十分好笑:当年
他是没管好自己的秘书祁宇宙,——不是没管过,而是管得不得法,让这个搞两
面派的小伙子钻了空子。今天倒好,齐全盛竟没管好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的老婆!
齐全盛当年对他说的是不是心里话呀?提醒他的时候有没有提醒过他自己呀?恐
怕没有吧?这个同志一把手情绪那么强,本能地厌恶监督,出了事不奇怪,不出
事才奇怪呢!
就说林一达吧,一九九三年随着那八十多名干部提上来就不正常,提上来没
多久,他就听到了下面的强烈反映,说林一达是市委机关头号马屁精,对比他官
大的,都非常谦恭,根本没有原则性。从陈百川、卜正军到王平,三届班子都没
用过这个人,硬压在市委办公厅秘书三处做了十几年正科级的副处长。齐全盛一
上台,不知怎么就大胆启用了,一下子提为市委副秘书长。后来才看出来,齐全
盛用林一达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这人既听话,又会说话,林一达比齐全
盛还大两岁,伺候齐全盛却像伺候自己的老父亲,在齐全盛面前像只乖猫。
有一件事给他的印象很深:好像就是在市委迁到新圩后没多久,秘书祁宇宙
的经济问题还没揭发出来,林一达到政府这边协调工作,祁宇宙当面调侃林一达
是齐全盛的“老师”。林一达一听就急了,要小祁不要胡说,道是齐书记、刘市
长是领导,自己只有跟在后面学的份儿,哪敢当谁的老师!小祁这才揭了底,道
是此“厮”
非彼“师”,乃小说《水浒》中之“那厮”是也。他“扑哧”笑了,心里直
道,准确,准确!不料,林一达竟也笑了,笑得极为自然,且带有某种欣慰的意
思,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小祁,你真有想象力,把我们秘书的工作这么形
象地总结出来了!我是老厮,你是小厮,我们都是厮级干部,就是要和小车队的
那些“司级”
干部一样,努力为领导服好务,你说是不是呀,刘市长?!
这种毫无骨头的无耻之徒,别说党性了,连起码的人格都没有,今天竟然成
了镜州这个经济大市的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竟然以极其恶劣的手段受贿六十
万!
林一达这六十万来得可不容易啊,人家送的烟酒拿去卖,人家送的电器拿去
卖,蓝天集团的资产重组和他任何关系没有,他也经常跑去“关心”,光蓝天集
团服务公司积压的饮水机就陆续弄走了几十台,价值近两万,说是送人,结果全
送到自己老婆开的小百货店里削价卖了。让自己老婆开店,专卖自己收来的赃物
礼品,也算是一绝了。这种人不但损害了党和政府的形象,事实上也损害了你齐
全盛的形象嘛!
你齐全盛毛病不少,问题很多,可有一点还不错,那就是有人格,挺硬气,
相信你这人倒下了也是一条好汉!
常务副市长白可树倒是一条好汉,九年前在镜州老城区当副区长时,有个外
号叫“白日闯”。“白日闯”是当年“严打”时用过的一个词,意指白日上门抢
劫。
用在白可树身上则暗喻此人的胆大妄为。白可树就没有什么不敢干的,卜正
军当市委书记“大胆解放思想”时,造假走私他全有份,如果认真追究,不判几
年也得撤职。齐全盛偏就看上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还在公开场合替白可树正
名,说是白日闯有什么不好呀?啊?大天白日,阳光普照,该闯就要闯,该冒就
得冒!允许犯错误,不允许不改革!白可树便借“勇于改革”的名义上来了,先
是镜州区常务副区长,后来是新圩区委副书记、书记、副市长,再后来当了常务
副市长,进了常委班子。据说齐全盛是要把白可树当做接班人培养的,不是这回
案发,没准真让白可树当了市长、市委书记了。
镜州腐败案最早的举报材料主要是针对白可树的,揭发白可树胆大包天,一
次受贿就多达二百万。更严重的是,伙同蓝天集团内部的腐败分子从蓝天科技股
份公司先后挪用了两亿三千万,掏空了这个著名的上市公司,把公司推上了绝路。
中纪委收到的材料更让人震惊,是聘任总经理田健揭发的:白可树用挪用的这些
钱在澳门萄京豪赌,三年输掉了两千多万!举报材料证据确凿,附有各种名目的
外汇转账单据复印件,也不知这田健是怎么从境外搞到手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白可树还在电视里大出风头,口口声声要给优惠政策,对这个以生产车内音响设
备为主业的蓝天科技进行实质性资产重组,于是,千疮百孔,已经资不抵债的蓝
天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