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一个沉默的老人穿着褪色的衣裳走街串巷捡拾破烂,喜欢一个小女 孩瘦弱的双肩背着花布块拼成的旧书包去上学。我甚至喜欢一个缺了口的啤酒瓶或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在地上默默地滚动,然后静止。每当看到这些零星琐屑的人情事物时,我总是很专注地凝视着它们,直到把它们望到很远很远的境界中去。
我不知道它们曾经怎样美丽过,所以我无法想象它们的美丽。也因此,我深深沉醉于这种不可想象不可求源的美丽之中,挖掘着它们绚丽的往昔,然后,蓦然回首,将这两种生命形态拉至眼前,黯然泪下这不可解释的一切蕴含着多少难以诉说的风花雪月悲欢离合,蕴含着多少沧桑世事中永恒的感伤和无垠的苍凉啊!
我喜欢看人痛哭失声,喜欢听人狂声怒吼,喜欢人酒后失态吐出一些埋在心底发酵的往事,喜欢看一个单相思的人于心爱者的新婚之夜在雨中持伞默立。我喜欢素日沉静安然的人喋喋不休地诉说苦难,一向喜悦满足的人忽然会沮丧和失落,苍老的人忆起发黄的青春,孤傲的人忏悔错过的爱情。我喜欢明星失宠后凄然一笑,英雄暮年时忍痛回首,官场失意者独品清茶,红颜逝去的佳丽对镜哀思。我喜欢人们在最薄弱最不设防的时候挖出自己最痛最疼的那一部分东西,然后颤抖,然后哭泣,然后让心灵流出血来。
每当这时候,哪怕我对眼前的人一无所知,我也一定会相信:这个人拥有一个曾经非常美好现在依然美好的灵魂,他经历的辛酸和苦难,以及那些难以触怀的心事和情绪,是他生命中最深的印记和最珍爱的储藏。只有等他破碎的时候,他才会放出这些幽居已久的鸽子,并且启窗露出自己最真实的容颜。
能够破碎的人,必定真正地活过。林黛玉的破碎,在于她有刻骨铭心的爱情;三毛的破碎,源于她历尽沧桑后一刹那的明彻和超脱;凡高的破碎,是太阳用金黄的刀子让他在光明中不断剧痛;贝多芬的破碎,则是灵性至极的黑白键撞击生命的悲壮乐章。如果说那些平凡者的破碎泄露的是人性最纯最美的光点,那么这些优秀灵魂的破碎则如银色的礼花开满了我们头顶的天空。
我们从中汲取了多少人生的梦想和真谛啊!
我知道,没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享受这种别致的幸福和欢乐,没有多少人知道这种破碎的美丽是如何细细密密地铺满我们门前的田野和草场,如同今夜细细密密的月光。
是谁说过:一朵花的美丽,就在于她的绽放。而绽放其实正是花心的破碎啊。
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
○贾平凹
对人生我确实不是说特别乐观,但是你还得活下去,你总不能成天愁眉苦脸的,但总体上你感觉,人生苦难得很。我当年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不主张再生孩子。我说大人都活得累,你何必再生个孩子?不光是你把她养起来,咱也要受很多罪,孩子长大了也是,将来要活受罪。你说现在这孩子,7岁就得上学,自从7岁以后一直到她死,她就没有一天能过得轻松,受那个罪干啥?当时我心里说,要生个孩子,还不如去种一棵树,树还无忧无虑的,种棵树总比你生个孩子要强。但是世俗吧,你不要孩子又不行,你还得过这种日子,那就过这种日子吧,那就只好这样受罪吧。小孩你要监管她,长大以后,上学、就业、结婚、生子……那事情是多得一塌糊涂,咱这一生就为那些奋斗了,不说奋斗了,就挣扎了一辈子吧,生下那个娃又继续……但是你想一想,人类本来就是这样过来的,你总得……就像农村有句话说是,年儿好过,月儿好过,日子难过。这每一天它都难过,这每一天每一天都得要过去。你说现在我活得多痛快?我倒不觉得活得多痛快呢。但是死活总得要过下去,对人来说,小段小段的,它有它的欢乐在里头,但总体来说它不是欢乐的。
换一个角度来讲吧,我看过托尔斯泰有一句话,他的意思是(原话不是这样的):“我们都诞生于爱的”。父母在做爱过程中才诞生我们的生命,他是从爱的角度来探索,我们活着的这个世界是充满爱心的,我们就来自爱。
但是现在基本上好多年轻人要孩子吧,它不是爱,它是爱的附加品。它那是没办法的,无奈的结果。原来吧都是为了传宗接代,现在倒不谈这个传宗接代了。我老讲,传宗接代那个意义对现代人来讲已经淡漠了。你比如说,问你爷爷是谁,叫啥,一般人都不知道他爷爷叫啥,更不知道他爷爷那个父亲叫啥,你连你爷爷的名字都不知道,你怎么给他传宗接代?所以说传宗接代对他爷爷或者对他父亲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一般人都是为了自己来活着,要一个孩子还是想为自己带来笑声、欢乐、玩耍,解脱这个苦闷,但是孩子长大以后,就为孩子开始奔波。现在好多父母都是为了孩子最后能有出息啊,瞎耗工夫。我看到那些吧,自己简直是觉得很可悲。但是轮到自己身上吧,自己不做那又不行。你比如说现在教育孩子,要按我那意思就叫孩子不学习,想玩就玩,多好啊,小孩嘛!但是又没办法,整个中国都是那样,你在教你孩子玩吧,你孩子学习不好就考不上学,这个很矛盾。
人这一生就是很矛盾地、很无奈地跟着人家朝着这个方向走。所以我在想吧,咱们或许就是芸芸众生,随大流,别人怎么走你就得怎么走,你不走就不行。就像“文化大革命”,你不去上街游行,你感觉自己都不是个人了。
潮流到了这个时候就没办法了,不停地有对抗,但是最后它还是没办法的,一个人的一生太渺小了,不是说对大自然相对而言,它是渺小的。我总想吧,自己一转眼都五十多了,五十年都过去了,你还能活多久呢?好像没干出个啥东西马上就老了。你看就包括这世界上多伟大、多厉害的人物,他一生也就干了一两件事情,更多的人是一两件事也没干成。刚才看凤凰卫视采访戈尔巴乔夫,作为一个个体生命来讲,每个人都是悲剧的,不管当年多显赫……我没看完,我打开时已经放一半了,当时马上吸引我的是看一下他这个人本身。他作为一个领导人来讲,或者在历史上有重要的一笔可以记载他,但是作为他的个体生命来说,很悲凉的,这辈子很可悲的。我看他一个月只拿两美元的退休金,叫现在咱一般人都想象不来。尤其是最后他还不是到那个农场去,到老家去?那个老太太,他的亲属吧,他抱住她,他说我老了,为这样为那样……
那一看就和咱平常生活差不多。平常他在位置上的时候,咱把他当成伟人,与咱们多么遥远,其实他也就是……每个人都有很可悲、悲凉的一面。其实任何人,不管他是干啥的,原来说一家不知一家难,你要他说起自己的事情,他都和咱是一样的。
人各有志(外一篇)
○洪生
古人说过:“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这话不无道理。许多人常以自己的主观愿望来要求别人,希望别人遵照自己的话去做,倘不如此,便觉对方冥顽不灵,甚至无可救药。
其实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强求必与己同呢?当然麻雀无法了解鸿鹄的大志,可是换过来,鸿鹄又怎能体谅麻雀的小小需要呢?
更何况人尽其才,只要把自己的才华发挥净尽,也就够了。不一定都得身怀大志不可!
过去我无法领悟这点,所以对自己亲人、学生不免苛求,而对方无动于衷,自己则苦恼不已。现在想想,不禁哑然,人各有志,何必强求。
“兼听”
“兼听则明”这句话,许多人都读过,也会引用,但不一定会应用。喜欢听美言,是人之通病。听—面之词,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英明的一些领 导人,也不免被小人的阿谀和谗言所淹没,而用人不当,断事不明了。
能够凡事多听听各种意见,当然是好事,但有者早已先入为主,为了偏见,所谓听听,不外乎做做样子罢了。也有些恰恰相反的,对听来的东西本身没有判断力,是非不分,三年无成。则兼听不如不听。
“兼听”一词,言简意赅,虽易懂却不易做到。否则朗朗乾坤,就不会如此多事了。
生活的一种
○贾平凹
院再小也要栽柳,柳必垂。
晓起推窗如见仙人曳裙侍立,月升中天,又是仙人临镜梳发;蓬屋常伴仙人,不以门前未留小车辙印而憾,能明灭萤火,能观风行。三月生绒花,数朵过墙头,好静收过路女儿争捉之笑。
吃酒只备小盅,小盅浅醉,能推开人事、生计、狗咬、索账之恼。能行乐,吟东坡“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以残墙补远山,以水盆盛太阳,敲之熟铜声。能嘿嘿笑,笑到无声时已袒胸睡卧柳下。小儿知趣,待半小时后以唾液蘸其双乳,凉透心臆即醒,自不误了上班。
出游踏无名山水,省却门票,不看人亦不被人看。脚往哪儿,路往哪儿,喜瞧峻岩勾心斗角,倾听风前鸟叫声硬。云在山头,登上山头云却更远了,遂吸清新空气,意尽而归。归来自有文章做,不会与他人同,既可再次意游,又可赚几个稿费,补回那一双龙须草鞋钱。
读闲杂书,不必规矩,坐也可,站也可,卧也可。偶向墙根,水蚀斑驳,瞥一点而逮形象,即与书中人、物合,愈看愈肖。或听室外黄鹂,莺莺恰恰能辨鸟语。
与人交,淡,淡至无味,而现知极味人。可邀来者游华山“朽朽桥头”,敢亡命过之将“xx到此一游”书于桥那边崖上,不可近交。不爱惜自己性命焉能爱人?暗示一女子寄求爱信,立即复函意欲去偷鸡摸狗者不交。接信不复冷若冰霜者亦不交,心没同情岂有真心?门前冷落,恰好,能植竹看风行,能养菊赏瘦,能识雀爪文。七月长夏睡翻身觉,醒来能知“知了”声了之时。
养生不养猫,猫狐媚。不养蛐蛐,蛐蛐斗殴残忍。可养蜘蛛,清晨见一丝斜挂檐前不必挑,明日便有纵横交错,复明日则网精美如妇人发罩。 出门望天,天有经纬而自检行为,朝露落雨后出日,银珠满缀,齐放光芒,一个太阳生无数太阳。墙角有旧网亦不必扫,让灰尘蒙落,日久绳粗,如老树盘根,可作立体壁画,读传统,读现代,常读常新。
要日记,就记梦。梦醒夜半,不可睁目,慢慢坐起回忆静伏入睡,梦复续之。梦如前世生活,或行善,或凶杀,或作乐,或受苦,记其迹体验心境以察现实,以我观我而我自知,自知乃于嚣烦尘世则自立。
出门挂锁,锁宜旧,旧锁能避蟊贼破损门,屋中箱柜可在锁孔插上钥匙,贼来能保全箱柜完好。
把心变作两瓣
○毛毛
这真是一个永恒的粗重问号:我,向谁诉说?
无论谁,在生命的航程中,都难免会有身心不佳的时刻,为了寻求安慰,化解苦痛,人需要倾吐心声。但,接踵而至的,常是更具悲哀的阴影——我,无处诉说。
向父母亲人诉说吗?比如向母亲,她是挚爱的化身,在阅尽世历、心地宽厚的母亲面前,男儿有泪常轻弹,她也最能理解你、抚慰你。在慈祥的叮咛中,受伤的心会慢慢平静,渐渐愈合的……
可是母亲去了,去了你永远也觅不到的地方呢?
向恋人诉说吗?情爱是最能医治创伤的,都这样说。有幸在人生单行道上没有错过,一颗心变作两颗心的承受,痛苦总会轻些。不要再多,轻轻地说声“有我和你在一起”,相信任何的落难人,拥有如此的明眸和贴心,总也会重新强大自信。
可是,恋人活得比你更糟呢?
那么就向朋友倾吐。朋友总是朋友,这年头谈不上两肋插刀,送一些安慰、给一点帮助总也是做得到的。于是你喋喋不休,想使痛苦尽情稀释,你会得到片刻甚或更长、更多的安宁和勇气。
可朋友匆匆作别了呢?为谋生各自没入行路人群中去,你是否感受到更强烈、更深刻、更痛楚的无处倾诉?
太多的日子教会我,更教会自己的心,声色不露地对她说,聪明的宝贝,不妨变成两瓣如何?这一瓣是冷色的,包容磨难;而另一瓣,则是暖色的,寻欢作乐。
当无情降临时,我只用心的一瓣——苦命的一瓣去承受它,而以快乐的一瓣,去爱抚、温暖负荷沉重的伙伴,说声: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好的。
当幸福姗姗迟来时,也只用一瓣——心的快乐的一瓣去轻吻她,而另一瓣则会适时地告诫:要永远理解,生活常有无法理解的变幻,要胸怀宽容,珍惜永不变更你的爱心。
也许,人陷入无处倾诉的深深无奈,意味着开始领受真正的苦果,然唯其如此,逼迫你明白别再过“找谁诉说”的日子,而是不妨钟情于自己,在无论是幸与不幸时,多一些悄悄的“心语”,你就会拥有走向成熟、步入强者的开端。
不枉此生
○[台湾]李黎
蓦然面对伟大的自然或人为的瑰丽奇观,顿时感动到屏息凝神,毛发竖立。周遭世界忽然静止,时间停滞——原先一切与之有关的知识、疑惑与期待悉数退位,连语言文字也似乎多余了,天地间只剩下渺小的自我,与那巨大的绝美素面相对……
这般的身心震撼经验,我能够清晰记得的至少有四次。依照发生的次序,应该是——万里长城,金字塔,敦煌莫高窟和印度泰姬陵。第一次与第四次之间的,时光差距正好是二十年。也就是说,在我人生不同的阶段里,总有这样的际遇,让我体会绝对的美感经验,并且不因年岁的增长,影响到感受的强烈与深远。
因而想到,类似这样的经验,在每个人的生命里,似乎都应该体会一下吧。于是又想还有什么其他的人生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