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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在哪里。

我常想,到底是那“安土重迁”,守着故土一辈子的人对,抑或是那“志在四方”,早早就离乡背井出去打天下,甚至一辈子不再归乡的人对。

“故乡”,英文说得好,是hometown也是birthplace,家在哪里,哪里就可以是故乡;生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每个人都有故乡,每个人的故乡都不一定是父母的故乡。正因此,我们才不住在“周口店”;也正因此,世代的人类才会东南西北地漂泊,创造了多样的文化。故乡,本来就不该执著在一个地方。

有人总盼着归乡,有人常盼着离乡。归乡是去寻找自己的故乡,离乡是为子女创造另一个故乡。

这世上有几人,知道他的祖先是从哪里漂泊来?

这世间有几人,知道他的子孙将往哪里漂泊去?

只知道:在这漂泊与漂泊之间,我们有了家。

对于漂泊者而言,上一个家,就是故乡。

父母的爱

○梁实秋

父母的爱是天地间最伟大的爱。一个孩子,自从呱呱坠地,父母就开始爱他,鞠之育之,不辞劬劳。稍长,令之就学,督之课之,唯恐不逮。及其成人,男有室,女有归,虽云大事已毕,父母之爱固未尝稍杀。父母的爱没有终期,而且无时或弛。父母的爱也没有差别,看着自己的孩子牙牙学语,无论是伶牙俐齿或笨嘴糊腮,都觉得可爱。眉清目秀的可爱,浓眉大眼的也可爱,天真活泼的可爱,调皮捣蛋的也可爱,聪颖的可爱,笨拙的也可爱,像阶前的芝兰玉树固然可爱,癞痢头儿子也未尝不可爱,只要是自己生的。甚至于孩子长大之后,陂行荡检,贻父母忧,父母除了骂他恨他之外还是对他保留一分相当的爱。

父母的爱是天生的,是自然的,如天降甘霖,霈然而莫之能御。是无条件的施与而不望报。父母子女之间的这一笔账是无从算起的。父母的鞠育之恩,子女想报也报不完,正如诗经《蓼莪》所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父母之恩像天一般高一般大,如何能报得了!何况岁月不待人,父母也不能长在,像陆放翁的诗句“早岁已兴风木叹,余生永废蓼莪篇”正是人生长恨,千古同嗟!

古圣先贤,无不劝孝。其实孝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也是自然的,否则劝亦无大效。父母之女间的相互的情爱都是天生的。不但人类如此,一切有情莫不皆然。我不大敢信禽兽之中会有枭獍。

父母爱子女,子女不久长大也要变成为父母,也要爱其子女。

所以父母之爱像是连锁一般,代代相续,传继不绝。易云:“天地之大德曰生。”维护人类生命之最大的、最原始的、最美妙的、最神秘的力量莫过于父母的爱。让我们来赞颂父母的爱!

怎一个“凉”字

○桂苓

记得读过一篇短文,说“凉”是个小姑娘。这比喻真好。

凉怯怯的,又窃窃的,躲在门后,又半含半露,偷眼打量着柴扉前那个被狗咬着摩挲着手不敢进来的人。“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说的就是凉。

凉风、凉席、凉水、凉夜、凉衣……

凉爽、凉意、微凉、幽凉、清凉、秋凉……

凉永远不可以是工笔的,浓墨重彩的;也似乎不可以是白描的、铁钩银线的;它只是水墨的,晕染的,氤氲又洇晕的;它是烟雨迷蒙的山水,风雨凋敝的旷野田园,但又不可以是唐风的景致,而仅仅是宋月般的情怀……

我小时候把冰凉的小手怯怯地伸向母亲,伸向姐姐,伸向每一个爱我的人,说“凉,暖暖”。怯怯的声调,像娇气的小姑娘在生人面前言语娇怯地拽着母亲衣襟叫“娘”。

我把小手伸向很多人取暖,以取得帮助或者爱。那时候父亲还在,我尚不知道人世间的世态炎凉,身边尚有许多爱我们的人,我们是指妈、三姐和我。不仅幼小如我,就连年过半百的母亲,面对发生在身边的炎凉落差,也是徒叹人走茶凉。是的,凄连的两个形容事态的词都是‘凉”,而不是冷。相比而言,“凉”多含蓄啊,有着太多的巧妙遁词和委婉曲折。

经过太多的变故,一个人会变得世故些吧?没有,唯一学乖了的只是我的心一点点一点点变凉了,眼睛所见也凉了,一波清水的凉,一抹秋风的凉,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微凉。那种渐变的、淡淡蒙蒙秋意笼罩的凉,经春历夏,冬天尚远,那时的秋凉,心底一点点沉下来的,平沙落雁的,渔歌唱晚的,古堡烽烟的,塞上风寒衰草连天的凉。

我喜欢微微发凉的衣裳,摸上去有凉滑的手感。穿着,似乎永远有吹风淋雨的感觉,秋凉如水,我永远地处于人生之秋里。

我喜欢夏夜月亮下、露水里,睡在枣树底下、凉席上面的感觉。枣花簌簌落,青枣红枣砸在脑门子上。竹编的凉席睡久了,有父亲淡淡的脑油味儿,黄中泛红,像摩挲日久的本色葫芦。睡在凉阴里,脸侧贴着滑腻的凉席,一只手在月亮光里一起一落,像飞倦的夜鸟想歇息了又惯性地扑打翅膀。这时候极适宜怀念父亲,极适宜因为怀念一个人而一滴一滴,半天地滴下一些清凉的泪。

将离(1)

○叶圣陶

跨下电车,便是一阵细且柔的密雨。旋转的风把雨吹着,尽向我身上 卷上来。电灯光特别昏暗,火车站的黑影兀立在深灰色的空中。那边一行街树,枝条像头发似的飘散舞动,萧萧作响。我突然想起:难道特地要叫 我难堪,故意先期做起秋容来么!便觉得全身陷在凄怆之中,刚才喝下去 的一斤酒在胃里也不大安分起来了。

这是我的揣想:天日晴朗的离别胜于风凄雨惨的离别,朝晨午昼的离 别胜于傍晚黄昏的离别。虽然一回离别不能二者并试以作比较,虽然这一回的离别还没有来到,我总相信我的揣想是大致不谬的。然而到福州去的轮船照例是十二点光景开的,黄昏的离别是注定的了。像这样入秋渐深, 像这样时候吹一阵风洒一阵雨,又安知六天之后的那一夜,不更是风凄雨 惨的离别呢?

一点东西也不要动:散乱的书册,零星的原稿纸,积着墨汁的水盂,歪斜地摆着的砚台……一切保持原来的位置。一点变更也不让有:早上六点起身,吃了早饭,写了一些字,准时到办事的地方去,到晚回家,随便谈话,与小孩胡闹……一切都是平淡的生活。全然没有离别的气氛,还有什么东西会迫紧来?好像没有快要到来的这回事了。

记得上年平伯出国,我们一同在一家旅馆里,明知不到一小时,离别的利刃就要把我们分割开来了。于是一启口一举手都觉得有无形的线把我牵着,又似乎把我浑身捆紧;胸口也闷闷的不大好受。我竭力想摆脱,故意做出没有什么的样子,靠在椅背上,举起杯子喝口茶,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谈着。然而没有用,只觉得十分勉强,只觉得被牵被捆被压得越紧罢了。我于是想:离别的气氛既已凝集,再也别想冲决它,它是非把我们拆开来不可的。现在我只是不让这气氛凝集,希望免受被牵被捆被压的种种纠缠。我又这么痴想,到离去的一刻,最好恰正在沉酣的睡眠里,既泯能想,自无所想。虽然觉醒之后,已经是大海孤轮中的独客,不免引起深深的惆怅;但是最难堪的一关已经闯过,情形便自不同了。

然而这气氛终于会凝集拢来。走进家里,看见才洗而缝好的被袱,衫褂长袍之类也一叠叠地堆在桌子上。这不用问,是我旅程中的同伴了。

“偏要这么多事,事已定了,为什么不早点儿收拾好!”我略微烦躁地想。但是必须带走既属事实,随时预备尤见从容,我何忍说出责备的话呢——实在也不该责备,只该感激。

然而我触着这气氛了,而且嗅着它的味道了,与上年在旅馆里感到的正是同一的种类,不过还没有这样浓密而已。我知道它将要渐渐地浓密,犹如西湖上晚来的烟雾;直到最后,它具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便会把我一挤;我于是不自主地离开这里了。

我依然谈话,写字,吃东西,躺在藤椅上;但是都有点儿异样,有点儿不自然。

夜来有梦,梦在车站月台旁。霎时火车已到,我急忙把行李提上去,身子也就登上,火车便疾驰而去了。似乎还有些东西遗留在月台那边,正在检点,就想到遗留的并不是东西,是几个人。很奇怪,我竟不曾向他们说一声“别了”,竟不曾伸出手来给他们;不仅如此,登上火车的时候简直把他们忘了。于是深深地悔恨,怎么能不说一声,握一握手呢!假若说了,握了,究竟是个完满的离别,多少是好。“让我回头去补了吧!让我回头去补了吧!”但是火车不睬我,它喘着气只是向前奔。

这梦里的登程,全忘了月台上的几个人,与我痴心盼望的酣睡时离去,情形正相仿佛。现在梦里的经验告诉我,这只有勾引些悔恨,并不见得比较好些。那么,我又何必作这种痴想呢?然而清醒地说一声握一握的离别,究竟何尝是好受的!

“信要写得勤,要写得详;虽然一班轮船动辄要隔三五天,而厚厚的 —叠信笺从封套里抽出来,总是独客的欣悦与安慰。”

“未必能够写得怎样勤怎么详吧。久已不干这勾当了;大的小的粗的 细的种种事情箭一般地射到身上来,逐一对付已经够受了,知道还有多少 坐定下来执笔的功夫与精神!”

在母亲的温柔中行走

○刘非

我喜欢淡淡的煤油微微的炭香和温馨细腻的雨季。因为它们总是让我不可抑制地想家、想母亲。

父亲一直是漂泊般的,奔波在生活的劳累中,于是母亲就成了我们的港湾。于是,知道那个有雨的下午在路的尽头等迟归孩子的人是母亲;知道那个把叮咛缝进鞋垫,把牵挂装进行囊,把所有爱写在心底的人是母亲;知道那个在孩子面前不流泪,困难面前不低头的人是母亲;那个最伟大而又最平凡的女人是我的母亲。在我懂得爱人的时候我最爱的人是母亲。

一直在母亲的温柔中行走。落榜的那些日子里,一直想逃开母亲的目光。所以,偷偷地打好行李,准备逃出这份浩瀚的爱海。

但是,母亲的目光中的那份爱怜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让我不忍,终于没能逃出这份温柔。

那一个雨季,我远行了,母亲撑一把黑伞,撑了一伞的叮咛,无语地送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雨中那瘦小单薄的身影,那样的雨季,把母亲的思念拉得悠长悠长……

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成熟得足够承风挡雨,所以,总是不能理解母亲的那份“唠叨”,好像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终于等到能懂的时候,一种心痛已在心头:母亲是在日复一日的眷恋中苍老下去的啊!那一日迟归的我带一脸的歉意,面对母亲满眼的担忧,一句“回来就好”,让我所有歉意凝为泪滴落下来。等到了明日,一声“再见”,让面对门槛背对母亲的我,不忍回头,知道回过头来必定是一份刻骨铭心的怅然和心酸。

跨出一步便是天涯,但不管我流浪的足音弹响何方,都永远走不出母亲的爱。我是母亲手中的风筝,线的那头永远捏在母亲的手中,于是,有爱在我远行的旅程中。

忧愁和忧郁

○邓刚

忧郁比忧愁的档次高。

如果你吃不饱或穿不暖,如果你的亲人有病,如果你身无分文穷困潦倒,你为此而操心上火紧皱眉头,这是忧愁;可是你吃得饱穿得暖,你口袋里的钱包总是鼓鼓的,然而,你还是躺在真皮沙发或席梦思床上毫无原因地痛苦,这就是忧郁。忧愁好解决,你吃不饱时突然得到一桌美味的饭菜,你穿不暖时突然得到一件皮大衣,你立即会化忧愁为欢乐。但忧郁却不能那么简单地解决,有时那死不了活不成的情绪让你终生都不得解脱。

应该说年轻人很少忧郁,他们健壮结实,他们活蹦乱跳,因此他们经常热血涌动,大脑兴奋。另外他们还没有那么多的阅历,前途的坎坷被他们热气腾腾的想象一扫而光,所以他们也无法有深谋远虑,也就少有忧郁。

奇怪的是竟然也有不少年轻人患忧郁症,特别是女孩子。《红楼 梦》中的林黛玉简直就是忧郁的冠军,幸亏贾宝玉没和她结婚,否则非被她折腾死不可。我认识的一个相当聪明的女孩子,她的忧郁简直就是招之即来,而且挥之不去。突然的一个上午或是下午或是傍晚或是说不清什么时候,她就“感觉不好”或“没什么意思”了。我说这是无病呻吟,她立即柳眉倒竖,说没有原因的痛苦是最高档次的痛苦。问题是她经常向我倾诉这种高档次的痛苦,那半死半活的表情,弄得我也神经兮兮的。

不过,并非所有的人都具备忧郁的资格。也就是说,不是随便谁想忧郁就能忧郁的。忧愁是物质的、肉体的,忧郁是精神的、灵魂的。精神和灵魂上的事何等了得,你必须读些书,识些字,懂得贝多芬是搞音乐的,毕 加索是画画的,并且还知道喝咖啡时加鲜奶与加“伴侣”的滋味有微妙的差异,这也许才有幸进入忧郁的档次。你大概会觉得我是在讽刺忧郁,那你就错了。我是在说真正的忧郁是需要文化的,是需要深邃的思维能力的。是需要高层次的文明环境的。人生读书忧患始,据有关专家调查,患忧郁症的,知识分子比没有文化的多无数倍。尤其是搞文学艺术的,特别是诗人,大多数都有忧郁症。他们往往一面吃着面包香肠,品着红酒咖啡,一面大谈悲观主义。处于极度贫困的人是无法理解忧郁的。记得小时候我们饿得两眼放绿光,冒着被摔死的危险爬到槐树最高的枝杈上,摘下最后一朵幸存的槐花吞入腹中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