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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则我爱所有的人,我爱全世界,我爱生命。如果我能够对一个人说“我爱你”,则我必能够说“在你之中我爱一切人,通过你,我爱世界,在你的生命中我也爱我自己”。

原来,爱一个人,并不仅仅只是强烈的感情而已,它还是“一项决心,一项判断,一项允诺”。

那么,在那天夜里,走在乡间滨海的小路上,我忽然间有了想大声呼唤的那种欲望也是非常正常的了。

我刚从海边走过来,心中仍然十分不舍把那样细白洁净的沙滩抛在身后。那天晚上,夜凉如水,宝蓝色的夜空里星月交辉,我赤足站在海边,能够感觉到浮面沙粒的温热干爽和松散,也能够同时感觉到再下一层沙粒的湿润清凉和坚实,浪潮在静夜里声音特别缓慢,特别轻柔。

想一想,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装满这一片波涛起伏的海洋?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把山石冲蚀成细柔的沙粒并且将它们均匀地铺在我的脚下?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酝酿出这样一个清凉美丽的夜晚?要多少多少年的时光啊,这个世界才能够等候到我们的来临?

若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还不肯还不敢说出久藏在心里的秘密,若是在享受的时候还时时担忧它的无常,若是在爱与被爱的时候还时时计算着什么时候会不再爱与不再被爱,那么,我哪里是在享用我的生命呢?我不过是不断地在浪费它、在摧折它而已。

那天晚上,我当然还是要离开,我当然还是要把海浪、沙岸,还有月光都抛在身后。可是,我心里却是感激着的,所以才禁不住想向这整个世界呼唤起来:“谢谢啊!谢谢这一切的一切啊!”

我想,在那宝蓝色深邃的星空之上,在那亿万光年的距离之外,必定有一种温柔和慈悲的力量听到了我的感谢,并且微微俯首向我怜爱地微笑起来了吧!

在我大声呼唤着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同时下了决心,作了判断,有了承诺了呢?

如果我能够学会了去真正地爱我的生命,我必定也能够学会去真正地爱人和爱这个世界。

所以,请让我学着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请让我学着不去后悔,当然,也请让我学着不要重复自己的错误。

请让我终于明白,每一条走过来的路径都有它不得不这样跋涉的理由;请让我终于相信,每一条要走上去的前途也有它不得不那样选择的方向。

请让我生活在这一刻,让我去好好地享用我的今天。

在这一切之外,请让我领略生命的卑微与尊贵。让我知道,整个人类的生命就犹如一件一直在琢磨着的艺术创作,在我之前早已有了开始,在我之后也不会停顿不会结束,而我的来临我的存在,却是这漫长的琢磨过程之中必不可少的一点,我的每一种努力都会留下印记。

请让我,让我能从容地品尝这生命的滋味。

活到老真好(1)

○[台湾]王鼎钧

这几年和大陆的老同学通信,知道他们早已退休,有人在退休时安排了第二职业,现在也交了出去。这给我一个感觉,我们这一代的确是过去了。

这就是老。人握拳而来,撒手而去,先是一样一样搜集,后是一件一件疏散,或者如某些人所说,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我发现大陆的一些亲友对“老”完全不能适应,以致心中沮丧空虚,难以聊生。“革命哲学”是假设人在三四十岁的时候战死了,或是累死了,不料还有一段晚景颇费安排。

我倒是写了许多信劝他们。我说老年是我们的黄金时代。人家说黄金时代是20岁,你想,20岁时我们懂什么?懂得茅台和汾酒有什么分别吗?懂得京胡和二胡有什么分别吗?懂得川菜和湖南菜有什么分别吗?我说到了老年,人生对我们已没有秘密,能通人言兽语。当年女孩子说“我不爱你”,你想了一整年也想不出原因来,现在她刚要张口你已完全了解。我说上帝把幼小的我们给了父母,把青壮的我们给了国家社会,到了老年,他才把我们还给我们自己。

我说年老比年轻好,一如收获比垦荒好,或和平比战争好。

年轻时我们和命运对抗,到老来和解了。成年以前的我们是“危机四伏”,门外一步都是不可知,正所谓“如暗夜行走”。到了壮年而行,手里有地图,心中有煎熬,天天“冰炭满怀抱”,灵肉冲突,义利冲突,群己冲突,哪有安宁?谢天谢地,总算老了,跳出三界,不列五行。还用得着自己拿鞭子抽自己的背吗?还用得着自己拿刀割自己的耳朵吗?再也用不着一夜急白了胡子、三天急瞎了眼睛,再也用不着“为伊消得人憔悴”。不喜不惧,无雨无晴。这段话,我的同学少年也听不进,他们说我是酸葡萄。

老年最忌悔恨,悔恨伤身伤神。我有一篇短文劝人“不要悔”,流传颇广。悔恨的声音还是常听见,有人说他当年经手公款成亿成万,从未贪污,以致老来受穷。有人说当年官场争逐,他讲义气让一步,让他的好朋友升上去,结果“官大一级压死人”,一生受这朋友欺负,悔不当年把这厮一脚踹下去。有的老人后悔他以前做过的好事,往往变成很坏的人。中国民间有个词儿,谓之“老坏”,值得警惕。

美国做学问的人在这方面也有见解。据他们说,许多美国老人眼见老人的福利日减,年轻人对老人的态度也越来越差,社会的道德水准在下降,于是认为社会辜负了他,甚至认为社会欺骗了他。这等人觉得他以前对社会贡献太多,太不值得,竟想在有限的余年做些坏事来“平衡”一下,以致老人的犯罪率一再提高。这消息扫尽老人的面子,那天我暗暗立下“最后一个志愿”,但愿能做个“不太坏”的老头儿。

能活到老,真好。想想那些我喜欢的作家,曹植活了40岁,李商隐活了45岁,李贺不过27岁,徐志摩35岁,曹雪芹据说48岁。倘若举行民意测验,可以发觉人人嫌他们死得早。连曾国藩这样的人也不过只活60岁。我们的文章比曹雪芹差,寿命比他长,有时间多看几遍《红楼梦》,多些体会,有机会多看到有关的考证和发现,长些见识,这就是人生的福分。

值得看的景象越来越多,人所共喻。今天的电影拍得比当年精彩,今天的花也开得比当年灿烂,今天的年轻人比我们那一代青年漂亮,有照片为证。大概和营养、教育、风尚都有关系,说不定还加上遗传,这是写研究论文的题目。诸如此类,观之不足。

60曰老。70曰耆。80曰耋。90曰耄。活到耄耋之年,最怕有长年卧床的疾病,自己苦,家人也苦,连医生护士也跟着受罪。这是老年的大问题。有几个中年人谈论“你愿意怎么个死法”,一位女士说,她希望在70岁那年被争风吃醋的男人从背后开枪打死。女人到了70岁还能使男人嫉妒得要死,这是何等抱负!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死前无恐惧,死时无痛苦(痛苦十分短暂),又是何等设计!所以这个答案得了第一——可望而不可即。

活到老真好(2)

活到老,真好,可是也别太老,别真的成了满脸皱纹、一把胡子的初生婴儿。老了要能“舍”,能像佛家那样,欢欢喜喜地舍,该舍就舍,包括生命。在以后的老年福利法里,应该有一条“安乐死”。

五四断想

○闻一多

旧的悠悠死去,新的悠悠生出,不慌不忙,一个跟一个——这是演化。

新的已经来到,旧的还不肯去,新的急了,把旧的挤掉——这是革命。

挤是发展受到阻碍时必然的现象,而新的必然是发展的,能发展的必然是新的,所以青年永远是革命的,革命永远是青年的。

新的日日壮健着(量的增长),旧的日日衰老着(量的减耗),壮健的挤着衰老的,没有挤不掉的。所以革命永远是成功的。

革命成功了,新的变成旧的,又一批新的上来了。旧的停下来拦住去路,说:“我是赶过路程来的,我的血汗不能白流,我该歇下来舒服舒服。”新的说:“你的舒服就是我的痛苦,你耽误了我的路程。”又把它挤掉……如此,武戏接二连三地演下去,于是革命似乎永远“尚未成功”。

让曾经新过来的旧的,不要只珍惜自己的过去,多多体念别人的将来,自己腰酸腿痛,拖不动了,就赶紧让。“功成身退”,不正是光荣吗?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这也是古训啊!

其实青年并非永远是革命的,“青年永远是革命的”这定理,只在“老年永远是不肯让路的”这前提下才能成立。

革命也不能永远“尚未成功”。几时旧的知趣了,到时就功成身退,不致阻碍了新的发展,革命便成功了。

旧的悠悠退去,新的悠悠上来,一个跟一个,不慌不忙,哪天历史走上了演化的常轨,就不再需要变态的革命了。

但目前,我们还要用“挤”来争取“悠悠”,用革命来争取演化,“悠悠”是目的,“挤”是达到目的的手段。

于是又想到变与乱的问题。变是悠悠的演化,乱是挤来挤去的革命。若要不乱挤,就只得悠悠地变。若是该变而不变,那只有挤得你变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古训也发挥了变的原理。

点燃岁月

○栖云

张狂的时候,曾随一位朋友外出探险。那是太行山脉千山万壑围护着的一处幽谷,向导说,人迹罕至。仰望寂寥而深邃的天空,冥想鸟翼飞绝的意境,整个灵魂都被严严实实的山石包裹住了,与彻骨入髓的沉默对峙,简直让人烦躁难捺,束手无策。

然而我错了!转过狭窄凸凹的山麓,我的目光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你猜——

那是铺天盖地的野花啊!峭壁上,悬崖顶,岩缝间,坑坑洼洼的碎石块中,簇拥着数不清说不尽描绘不了的五彩缤纷、绚烂无比的野山花。熏风拂送,那些花就在浸着蜜香的山岚中,沉醉地跃下枝头,落英如雨,漫天飞卷,美极美极。

凝重而肃穆的崇山峻岭,并没有因为沉寂而冷漠,并没有因为无人喝彩无人光临就死气沉沉毫无生气,而是以灿烂的鲜花向寂寞挑战,以蓬勃的生机对生命负责。

所以,生命中的险恶没有什么恐怖,生命中的孤独没有什么缺憾,生命中的高墙与埋没无关,关键是:即使在始终无人注目的暗夜中,你可曾动情地燃烧,为了答谢这一段短暂的岁月?

时间

○沈从文

一切存在严格地说都需要“时间”。时间证实一切,因为它改变一切。气候寒暑,草木荣枯,人从生到死,都不能缺少时间,都从时间上发生作用。

常说到“生命的意义”或“生命的价值”。其实一个人活下去真正的意义和价值,不过占有几十个年头的时间罢了。生前世界没有他,他无意义和价值可言的;活到不能再活死掉了,他没有生命,他自然更无意义和价值可言。

正仿佛多数人的愚昧与少数人的聪明,对生命下的结论差不多 都以为是“生命的意义同价值是活个几十年”,因此都肯定生活,那么吃喝,睡觉,吵架,恋爱……活下去等待死,死后让棺木来装殓他,黄土来掩埋他,蛆虫来收拾他。

生命的意义解释的即如此单纯,“活下去,活着,倒下,死了”。未免太可怕了。因此次一等的聪明人,同次一等的愚人,对生命的意义同价值找出第二种结论,就是“怎么样来耗费这几十个年头”。虽更肯定生活,那么吃,喝,睡觉,吵架,恋爱……然而生活得失取舍之间,到底就有了分歧。这分歧一看就明白的。大而言之,聪明人要理解生活,愚蠢人要习惯生活。聪明人以为目前并不完全好,一切应比目前更好,且竭力追求那个理想。愚蠢人对习惯完全满意,安于现状,保证习惯。(在世俗观察上,这两种人 称呼常常相反,安于习惯的被称为聪明人,怀抱理想的人却成愚蠢家伙。)

两种人即同样有个“怎么来耗费这几十个年头”的打算,要从人与人之间寻找生存的意义和价值,即或择业相同,成就却不相同。同样想征服颜色线条做画家,同样想征服乐器音声做音乐家,同样想征服木石铜牙及其他材料做雕刻家,甚至于同样想征服人身行为做帝王,同样想征服人心信仰做思想家或教主,一切结果都不会相同。因此世界上有大诗人,同时也就有蹩脚诗人;有伟大革命家,同时也有虚伪革命家。至于两种人目的不同,择业不同,那就更容易一目了然了。

看出生命的意义同价值,原来如此如此,却想在生前死后使生命发生一点特殊意义和永久价值,心性绝顶聪明,为人却好像傻头傻脑,历史上的释迦、孔子、耶稣,就是这种人。这种人或出世,或入世,或革命,或复古,活下来都显得很愚蠢,死过后却显得很伟大。屈原算得这种人另外一个,历史上这种人可并不多。可是每一时间或产生一个两个,就很像样子了。这种人自然也只能活个几十年,可是他的观念,他的意见,他的风度,他的文章,却可以活在人类的记忆中几千年。一切人生命都有时间的限制,这种人的生命又似乎不大受这种限制。

话说回来,事事物物要时间证明,可是时间本身却又像是个极其抽象的东西,从无一个人说得明白时间是个什么样子。时间并不单独存在。时间无形,无声无色,无臭。要说明时间的存在,还得回过头来从事事物物去取证。从日月来去,从草木荣枯,从生命存亡找证据。正因为事事物物都可为时间作注解,时间本身反而被人疏忽了。所以多数人提问到生命意义同价值时,没有一个人敢说“生命意义同价值,只是一堆时间”。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是一个真正明白生命意义同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