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莎华
作者：浅羽
第一卷·花开彼岸，生生相错
第一章 夜正浓
公元1140年，即宋绍兴十年七月初七日，岳飞在郾城大败金军，接着收复郑州、洛阳等地，并取得了著名的朱仙镇大捷。正当岳飞即将收复东京（今开封）时，主张卖国的宋帝赵构和秦桧等在一日内连下十二道金牌，令其收兵，岳飞扼腕长叹“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后被赵构、秦桧等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杀害于南宋城临安。
当时辽王完颜宗干的次子完颜亮任奉国上将军。完颜亮生性谨慎、猜忌、冷酷。金当时的军功晋升制度相当苛刻，而宗室子弟仅仅凭借天潢贵胄的身份一出山便可获此高位，不免惹人闲话。他深深明白这一道理——既然是武官，他自然少不得军旅实践。于是很快，他被调进梁王完颜宗弼统领的军队中，任行军万户。
1140年，用金国的纪元来算是天眷三年。在年仅18岁的完颜亮接掌军权的当夜，发出了一道密令：连夜拦截并秘密处斩即将班师回朝的骠骑上将军完颜不破。
零星的寒星点缀着北方苍茫的夜空，火把悄无声息点亮了浓黑的官道。完颜亮面色冷峻，无声地挥动右手指挥着他训练有素的亲兵。这一道密令，他亲自来执行。等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
当时的皇帝熙宗是太祖嫡孙，完颜亮对熙宗以太祖嫡孙即皇帝位早就心怀不满。他认为自己的父亲是太祖长子，虽是庶出，自己却是太祖的长房孙，也有继承皇位的权利。年少时就曾经暗暗立誓，总有一天要取回本应属于自己的国家大权。
完颜不破是熙宗的妹夫，更是金国数一数二的悍将。完颜亮看准了此次朱仙镇之战已经让主帅精疲力竭，正是连夜将他拔去的好机会。杀一个完颜不破，就等于断熙宗右臂。完颜亮这一次赌的是自己的性命——事成，他便按原定计划安排完颜不破遭宋人行刺的假象，顺理成章掌管兵权；事败，便只有死路一条。到底年少气盛，一出手，就是赌个生死。
深夜，营帐里依然亮着灯火。
“哥，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完颜无泪走进来，轻声问。
此刻坐在灯前手捧着一卷羊皮的男子抬起头——不过三十多岁，须发却因为连年征战有些与年龄不符的花白。他却并不因此显得年老，反而坚定的双眼和干净优雅的面部轮廓更透出惊人的魅力。这就是被称为金国第一勇士的骠骑上将军完颜不破。冷静、傲岸，还透着几分儒雅。
看见妹妹进来，他温和地笑了：“你还没完全康复，怎么不好好休息？”
无泪摇摇头：“我不要紧，有永恒心锁在。大哥，倒是你……”
“我没事。”他拍拍她，接着说，“一切结束了。明天就可以回家。”
“哥，我知道你不想回去，所以我们才走得这么慢。”无泪微微低了头，小声说。
不破轻轻叹息：“朱仙镇一役，我们能够带回故乡的只剩这几人，那些化作血神的亡魂，我真的不知道是对还是错。赢了一场仗，却仍然全军覆没。”
无泪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大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这么多年，你从来就宁愿带着我在外征战，五年来你从没进过大嫂的房间。本来我以为多过些时日她总能盼到你，但经过了这次……”
“傻丫头，你怕大哥孤单？我有你陪着就够了。从前是这样，今后也是这样。”不破笑了笑，拍拍她。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左手上的永恒心锁，轻声说：“我早知道做巫女注定要孤独一生，但狼魔选中我，这是不可违抗天意。不过大哥，你不需要陪我孤单……”
“我不孤单，”他握着她的左手，手指轻拂过永恒心锁，“她和你都陪着我。”
此时此刻，帐外忽然有亲兵通报：“将军，夫人来了！”
夫人？不破和无泪面面相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夫人跟什么人一起来的？”他旋即追问一句。
“回禀将军，夫人只带了一名随从。”亲兵答道。不破点点头，示意
请夫人进来。
他的夫人是熙宗的妹妹，算是皇室众多女眷中比较不显眼的一个，无论相貌性情还是修养都挑不出错，却总是给人有些深沉的感觉。五年前，年仅十六岁、刚刚即位的金熙宗完颜亶将这样一个妹妹嫁给完颜不破，目的实在值得玩味。当时熙宗年幼，朝政由完颜宗翰、完颜昌、完颜宗弼等先后掌握；又有皇室宗族如完颜亮等虎视眈眈，小皇帝这一招可谓一举两得：一方面高调与完颜不破联姻，使得朝野上下认为金国第一勇士已经是皇帝的心腹，不会拉拢他造反；另一方面无异于也在完颜不破身边安插一颗看似敦厚实则心思细密棋子。
完颜不破心细如尘，怎么会窥不透小皇帝的心思。他不是不能装聋作哑，但，他是何等骄傲和磊落的一个人，最痛恨被人挟制。于是，整整五年，他从未进过夫人房门一步。日常生活中难免碰面，总是客气疏远。她接近不了他，开始还会找些借口使些小花招，但日子一久，渐渐开始不再期待；前些年，还领养了一名亲兵的遗孤，好歹算是做了母亲。领养那女孩的时候，还是蹒跚学步的幼儿，一晃几年，已经到了六七岁年纪。
正想着，夫人与随从一起进了帐。奇怪的是，夫人今天身着村妇的衣装，很明显乔装过。
事情不妙。不破一见夫人的打扮，就感觉情况似乎不妙。
“无泪，去给你大嫂倒杯水来。”不破吩咐道。夫人却开口制止：“将军，事关重大，您不需要刻意让无泪回避。我只有几句话。”
“夫人请说。”不破仍旧气定神闲地轻声说。
夫人看了看站在她左侧的那名大约十七八岁的随从，那名随从立刻除下头巾，上前一步仰起头：“师父！”
不破不由得大吃一惊，眼前这名浑身泥土的少年分明是他的爱徒完颜承晖！“承晖，你怎么会来的？”无泪也惊呼起来。
承晖从他像沙包一样的外衣里取出一张白纸，递给他。无泪立刻到桌边研墨——这是金人发明的密写术，只要将矾、胶与铁钉共煮，然后以新笔蘸此水写在白纸上，乍看之下了无痕迹；只有将墨涂在纸背，纸面上的字才会显现出来。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不破将纸交给无泪，疑惑地问。如非紧要关头，一般不会用这种方法传递消息。
“大哥，你看！”无泪刚刚涂好墨汁，失声叫了出来。
不破接过纸，只见上面一行字：“子时于城外二十里伏击完颜不破及随行家将。”他眉头微蹙，与无泪对视一眼。
承晖沉声说道：“奉国上将军一名亲信随从是我的兄弟，他接到密令后立即通知了我。这张字条就是他写的。师父，现在跟我们一同启程，可以赶在他们到达之前安全返回城内。”
不破忽然笑了，拍了拍承晖的肩膀：“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承晖有些疑惑地跟着他走出帐外。不破坚定地看着他，吩咐道：“承晖你听着，我要你立即护送夫人回城，而且，不是回府，是回到夫人的兄长那里去。关于今夜你们知道的事情，从此以后要只字不提；而且，从今往后你不可以跟任何人说起你是我完颜不破的的徒弟。今后要留在完颜亮身边，不要再为皇帝拼命。不要问为什么，记住我说的话。”
说完，他转身回到营帐里，对夫人说：“夫人请回。一路保重。”
……
那夜，不破所剩无几的亲兵全被遣散，他安然坐在帐中等待着完颜亮。
杀机悄无声息地蔓延在北方初秋的荒野里，一片荒烟蔓草中，熊熊火把点亮了暗淡的夜空。唯一亮着灯的营帐门口没有一个守卫，完颜亮命先锋掀开门帘，只见不破安静地站在油灯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嘴角微微上扬成优雅的线条。
“等你很久了。”不破微笑着，只见完颜亮手起刀落。
……
骠骑上将军完颜不破班师回朝途中遇刺的消息一日之间传遍金国。夫人端坐在房中。满室皆是宋人纳贡的丝绸珠宝香料，她只是神情木然地用一把牛骨梳梳着身边一个小女孩的黑发。
那名小女孩眼神清澈明亮，五官精致美丽。她撒娇似地拉了拉夫人的手，问：“娘，你怎么了？”
夫人一怔，将孩子抱在怀中，似在自语地说：“要记住，一生都不要忘记，你没见过面的父亲叫完颜不破。”
“为什么我会从来没有见过他？爹不是应该跟娘在一起的吗？”小女孩的疑问显然藏了很久。
夫人笑了，却笑出咸涩的泪：“娘爱了他五年，却从来没有机会告诉他。直到最后一刻，娘都还不知道，为什么你爹要把我送回来，不要我陪他一起死。我也没有问过，他到底不舍得我死，还是根本不愿意跟我有任何关联……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夫人请回，一路保重。……无痕，你要记住，如果你长大后爱上一个人，不要傻等，记得告诉他……”
无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见庭院里火红的花开得正浓。
第二天，夫人服毒死在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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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正明
无痕站在养母的床前，看着那张已经渐渐发青的脸。说是养母，她不过二十一岁年纪，她兄长十六岁登基，就将只小自己数月的妹妹嫁给了完颜不破，短短五年光阴，一生便耗尽。
她不懂母亲的安静和敦厚。她知道母亲其实是个心思太细密的人。她曾经有一次，眼见母亲在午后偷偷进父亲的书房寻找什么东西。可是一无所获。但是她没有见过父亲——她只知道他是人人仰慕的名将、他是自己养母的丈夫，仅此而已。
她更不懂母亲的选择。包括生前的沉默，和死去的决绝。正在此时，母亲身边的女侍匆忙地进来抱起无痕：“小姐，我们快走。”
“琴姐姐，我们要去哪里？我们不陪娘了吗？”无痕抬起头问。
被称为“琴姐姐”的是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女，她拉着无痕的手，说：“是夫人交待的，今天我就带你离开这里，从此以后我们两个都不再是完颜家的人。”
“为什么？”无痕睁大了眼睛，虽然并不懂这一举的真正含义，却莫名的觉得有些恐慌。
“将军和夫人都不在了，他们把你交给我照顾，知道吗？所以现在你应该听我的话，跟我走。”她温和而不容反驳地说。
当天，在皇室位将军和夫人发丧之期，夫人的贴身女侍带着个小女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无痕记得，是一名少年悄悄送他们出城的，琴姐姐叫他“承晖”。他为她们准备了银两干粮和马匹，还留下了一张地图。她们离开上京一路南下，终于在冬天到来的时候越过宋金边界，到达临安城。
由金国都城来到南宋天子脚下，她们终于安心停留。
十年一晃而过，月光照旧，物是人非。
皇统九年春，金翰林学士张钧获罪被处死，完颜亮因此受到牵连被贬往淅京任职。同年十二月，宗颜亮终于发动政变，杀死了熙宗，紧接着又假传诏旨，将熙宗的亲信大臣完颜宗敏等人骗进皇宫一一诱杀，紧接着自立为帝，改年号为“天德”。
完颜亮即位后，为了防止其他皇亲贵胄争夺皇位，又杀死了太宗子孙完颜宗懿等70余人和秉德等大批贵族。完颜不破与夫人十年之前各自的担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