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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莎华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于成为事实,好在该离开得都早已离开,总算早早避过灭门之灾。

临安的街巷热闹非凡,完完全全就像书中描绘的“自大内和宁门外,新路南北,早间珠玉珍异及花果时新海鲜野味奇器天下所无者,悉集于此”。一路上行人怡然自得、古玩艺术品摆了满街满巷。就连一些术士和江湖郎中之类的也挂起医卜星象的招牌在街边营生。

钱塘门外靠近西湖最热闹的酒楼临风阁照例歌舞升平,不分白天黑夜。出城往灵隐进香的人,必由钱塘门出入,因此这片并不靠近城中央地带倒是人流如织,繁华得不成样子。临风阁吸引着上至皇亲贵胄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自有它特殊的原因。所有人慕名而来,只为了一个人:临安第一歌姬白诺雪。她美丽、冷傲,每天只在傍晚时分献技,一日最多只唱三首,决不破例。盛传曾有某皇亲国戚为了请她赴宴,命人送来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一颗。白诺雪甚至未抬眼皮,轻轻一挥手,从窗口将明珠掷下。价值连城的明珠,顷刻粉身碎骨。

因为她美丽而孤傲,人人都争先恐后追逐而来;更因为她不为任何人破例,至今没有人能够近她的身。也正因为公平,从无破例,被拒绝的追逐者们也完全找不到闹事的理由。

这天傍晚,临风阁照例人头攒动。白诺雪一开口,竟是鸦雀无声。今天她唱的词是苏轼的《蝶恋花》:

灯光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昼。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寂寞山城人老也。即鼓吹萧,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歌声清透中带着淡淡忧伤,灯火璀璨的钱塘门外,听者陷入沉寂,回忆的气味微凉。

大厅靠近角落的桌边坐着一对行商模样的兄妹。

“这个白诺雪,想不到真的跟传闻中一模一样。”妹妹正小声赞叹。

兄长的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什么天籁之音也不比无泪的银笛。听了几十年,已经离不开了。”

妹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哥你又取笑我,当心本女巫今晚就吹得你做恶梦。”

兄长依旧笑笑:“这么好的建议不如试试看。”……怎么看,都是一对简单幸福的商人兄妹。

“是他。我肯定是他。”大厅的帷帐后,一名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回头轻声对身边一名身着杏色罗绸短衫和乳白色长裙的少女说着。她平静的语调里似乎压抑了难以控制的激动。

那名少女出神地盯着靠近角落的桌边那名男子,轻声问道:“那就是我父亲?那他旁边坐着的女子是谁?”

“她叫完颜无泪,十多年前是女真族的巫女,每次都会陪她的哥哥——骠骑上将军完颜不破出征。十年了,她还是这么年轻……”

说话的这名年轻美貌的女子,正是这闻名京城的临风阁的老板,名叫秦灯。人人都只知道她祖籍并不是临安,大约十年前来到这里,在七八年前,有了临风阁。一人打理一间酒楼,居然有声有色。她身边一直带着她的妹妹,说是妹妹却不同姓——那就是刚才那名短衫长裙的少女,洛无痕。

“姐姐,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无痕正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也许是她养父的男子,许久才回过头问。

秦灯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将军没有死。夫人早就知道,将军没有死。”

无痕吃了一惊:“既然父亲没有死,为什么母亲要自尽?还有,姐姐你怎么知道他没死?”

“当时奉国上将军,也就是金国今天的皇帝十年前并没有带回将军的尸首,只是带来了他遇刺的消息。这不难推测:以皇帝的个性,如果真杀了将军,不可能不带回尸首,至少也要带回个人头;但什么也没有。我听说,当时要为将军立衣冠冢。如果真的是遇刺,没有尸首那倒还可能;但大家都心照不宣遇刺事件的真相。因此,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将军没死,只是离开了,我们无法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事。”秦灯严肃地答道。

“姐姐,照你这么说,父亲没死;那母亲为什么……?”无痕不解地问。

秦灯微低下头,似在叹息:“我想,大概正因为将军还活着,夫人才决定死。将军还在人世,但却让世人以为他死了,由此可见,他想摆脱一切——也包括夫人在内。他没死,但是却不愿意带她一起离开,等于也永远从夫人的世界里消失。夫人绝望,这才自尽。”

“还有一个问题,这十年来我都想问你:为什么父亲从来不愿意见母亲和我?”无痕问道。

秦灯沉默许久,这才咬了咬嘴唇回答道:“就因为她是熙宗最信任的妹妹,更是他放在将军身边的眼线。”

无痕愣住了。原来,母亲带着阴谋而来,却爱上了父亲。不过一念之间,陪上一生遗憾。

说话之间,不觉坐在角落的两个人已经结帐离开。

……

夜已深,明月高悬。

京城临安一家不大不小的镖局门外飘扬着红蓝相间的旗,大大的隶体“赵”字映衬着屋檐下的烫金招牌:“平安镖局”。名字乍一看平庸了点,不够响亮;但细细体会之下,别有深意——再响亮的名字诸如龙虎或者神鬼之类,都不如一个平安来的要紧。委托人托的就是一个平安,他不需理会镖局的声名多神勇,只求自己所托之物一个平安。

只要平安,便是最好的答案。

这夜,一名女子只身来访。她身着一件粉紫色暗纹短绸衫和鹅黄色长罗裙,头发随意梳成髻,发间点缀着些淡粉色珍珠饰物,精制而淡雅。

她清澈明亮的眼里是平和淡定的神情,还有一丝傲气。“劳烦你,我想见赵总镖头。”她缓缓开口。

“正是在下。”面前那个声音答道。

姑娘似乎吃了一惊:眼前分明是一名翩翩少年,白衣胜雪,面目清秀,一幅读书人的样子。她心里暗暗嘀咕:不是吧,毛钰给自己推荐的就是这么个弱不禁风的总镖头?

那边,赵总镖头却笑了:“在下正是赵龙,如假包换。怎么,不像吗?”

“不是不像,是根本不像。”女子毫不客气地抬了抬下巴。

赵龙也不介意,反而笑道:“如果我能拿到姑娘头上一颗珍珠,你是否就可以信我?”

女子扬了扬眉毛,旋即笑了:“不必了,我信你。”

“这么快?”这下轮到赵龙吃惊了。

“你一眼看出我的功底,可见非常人,”那女子放心地将手里的小包袱放下,“包里有我要你送的东西、还有地址和定金。三个月时间。拜托赵总镖头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谁知身后依旧传来总镖头轻快的声音:“马姑娘留步。”

“你认识我?”那名女子诧异地回过头。

赵龙摇摇头,自信地微笑:“也许我一眼看出来的比你以为的要多。平庸的习武之人根本不会听出来姑娘你的脚步和内息与一般女子有何区别,这样的功底并非常人能有。于是我斗胆猜测,姑娘想必是得南毛北马中驱魔龙族马家真传;而马家与毛家不一样,有个奇怪的家规,那便是每一代都有男女两名后代,男的负责传宗接代,而女子习练马家驱魔之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姑娘应该是第二十一代传人马绮舒。”

那名女子只笑了笑,答道:“告辞。”

第三章 风未起

“马姑娘请留步!”赵龙有些诧异地叫住她,“我们似乎还没有谈任何细节,甚至没有验过镖。”行有行规,在货主交接货物之前,总要验明货物——是否与委托协议相符、是否是违禁物品、又或者是否贼赃等等。除了这一程序之外,还要商议价格、与负责押送的镖师见面。

马绮舒笑了:“我也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赵总镖头看看包袱里就明白了。告辞。”说罢转身离去。

“喂……”赵龙一头雾水还来不及开口,马绮舒已经出了门。赵龙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莫非漂亮女人永远有理由擅自做主?”说着打开了包袱。那里面果然有银两、一样蓝布包裹的物件和一个信封。打开信封,信纸上写着一个位于潭州府的陌生地址。而那个蓝布包裹里的是几张薄薄的灵符。而银两恰好不多不少是全部费用的三分之一,严谨地符合着行规。

她未开口提过任何细节,但把她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几张灵符不需要验,因为马家的灵符其他人劫来根本无用也没有人劫得走;押镖的人必须有足够镇得住这些灵符的修为。赵龙觉得有趣,他决定亲自押这一趟。

往往很多人都是这样:一念之间,一生改变。

夜已渐渐深下去,起了点风,微寒。此刻马绮舒刚刚进了客栈房间,关好门窗,从脖子上取下那枚只有淡水珍珠大小的龙珠,用右手食指画下一道灵符,顿时,龙珠增大数倍——还原到本身的鸡蛋大小。

“好了,出来吧如雪。”绮舒用手指点了点龙珠,轻声叫道。

顿时一名长发垂肩、穿着金黄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了她面前:“这么晚不睡,又拉我聊天?”

“陪我说说话嘛。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每天都是练功练功练功,都没空聊天的嘛。”绮舒说道。

“听说龙族的使命是替马家驱魔,不负责陪聊天的吧?”如雪笑道。被称为如雪的便是马家的守护神、龙族这一任继承人,花如雪。龙族虽是神族后人,生命千年一轮回,但自从秦朝时马家先祖收服龙神开始,没有哪一任守护者可以寿终正寝。龙神继承人的命运都是战死在驱魔的过程中,这是龙族的荣耀。

花如雪也是在十六年前刚刚继任,那也正是绮舒在先祖灵位前上过生平第一柱香、正式成为马家第二十一代传人的那一年。那一年绮舒四岁。

“这次的活儿是不是没头绪?”如雪也在桌前坐下,问道。

绮舒摇摇头:“你就别提这个了,其实我开始一直在犹豫,这种莫名其妙的活到底要不要接。”

如雪笑了:“犹豫归犹豫,你不还是接了?”

“我还不是看在——”绮舒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如雪接了过来:“——你还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对吧?”

被接了话去,她轻轻扬了扬嘴角:“有银子难道不赚?就算没法完成我也要收钱,谁让那神秘人让我们大老远跑来临安!你说是不是?喂,你没事吧?”忽然见得如雪在发呆,便推了推她。

“你感觉到什么没有?”如雪侧耳聆听半天,忽然正色道。

绮舒凝神片刻,微微皱眉:“好像四周什么也没有,但感觉确实不太正常。”

“我也是。”如雪看看她,两人面面相觑。

客栈走廊上,不破与无泪刚刚经过。如雪推开门,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忽然一片浅蓝飘到了她们俩的面前,手上的纸扇啪地打开:“两位美女早!不是特意开门迎接我吧?”

来者是一名少年,修长的身形、清秀的五官,举手投足之间魅力非凡。绮舒伸手拨开他的扇子:“怎么你习惯半夜跑来问早安吗?”

少年不以为意地收回扇子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搭着绮舒和如雪的肩膀,笑道:“这不刚刚收到消息知道你们到了临安,立刻就来迎接了?”

如雪拍了拍他的手背也笑道:“我们都来了大半天了,看来毛道长比原先迟钝了许多啊。”

那少年顿时一本正经道:“跟你说了多少次我毛钰虽是毛家传人,但绝对绝对不会出家修道,请你不要再叫我毛道长!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绰号来形容我,我希望是,临安第一美男!”

绮舒一下子笑出了声:“对啊,临安第一假……”说到这里,看着毛钰那要杀人的眼神,立即把后半截咽了下去,只说:“我知道,是不可说,不可说。”

忽然,毛钰凝了神,不作声,只把两人迅速推回房内,自己紧接着关上了门。两人正在诧异间,毛钰轻声而坚定地吩咐:“如雪,你快回去。”如雪觉得有些奇怪,还是点了点头,一转身将元神置回龙珠里。

“有古怪?”绮舒知道,每当毛钰这个神情,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是毛家历代传人中资质最高的一个,却生就一股风流气质。

毛钰严肃地点点头:“是僵尸。而且不是一般的僵尸。我担心凭我们两个都不一定对付得了,不要轻举妄动。”

“你不会是打算一直盯着吧?”绮舒见他让如雪回龙珠里待命,大概就猜出了三分,“那我接的生意怎么办?”

“怎么你不是来看我的吗?接了生意?”毛钰反问道。

绮舒拿过他的扇子拍了拍他头顶:“你少来,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马绮舒做这种赔钱事?”

“那倒是。”毛钰点点头,随即两人相视大笑。片刻,毛钰接着说道:“对了,不如明晚请两位去临风阁?只是不知道如雪乐不乐意露面。”

“噢,去听传说中的临安第一歌姬?”绮舒有些不以为然,“不如你跟如雪去,我宁愿在房间睡觉。”

毛钰一听,手又不自觉地搭了过来:“喂,你知不知道临风阁每天傍晚时分很难订到好位置啊?这不是一个捧不捧第一歌姬的场的问题,而是我的面子问题你明不明白?”

“临风阁老板跟你熟啊?那老板是不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啊?”绮舒偏了偏头问。

“全中!看来还是你最了解我啊!”毛钰顿时喜形于色。

绮舒笑着摇摇头:“你当心别玩太过了,毛……道长。”

“说了不要叫我道长!如果一定要个称呼——”他又摆开“第一美男”的架势,绮舒连忙笑着遁逃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