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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莎华 佚名 5014 字 4个月前

第二天晴天。头顶无云,一片澄蓝。

傍晚时分,毛钰果然带着绮舒来到临风阁,如雪严守龙族祖训,已继任龙神之后避免在公众场合露面,所以并未现身。他们果然坐得一个厅中央的好位置。白诺雪今天唱的是柳永的词,轻盈婉约。

“喂,发什么呆啊,你什么时候也喜欢看起美女来了?”毛钰伸出胳膊捅了捅绮舒。

绮舒好歹回过神,答道:“我总觉得看这个白诺雪很眼熟,可就是说不上来哪里见过。”

毛钰摇摇头:“你第一次来临安吧?那就不可能见过。她是临安人,从十三岁起就在这里表演,就算你见过,她十三岁之前肯定也长不成今天这样。”

“说不过你。”绮舒举了举杯,两人开始对饮谈笑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帷帐后,站着怅然若失的无痕。已经很多天,父亲没有再来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期待她素未谋面的养父。这个人与她养母的关系,本身就是一场荒诞。

正发呆,只见一个人走上前来:“几天不见,不会是特意站在这儿等我吧?”

无痕抬头看了看来者,笑了出来:“钰大哥,老是这一套,什么时候有点新意啊?”

毛钰轻轻用扇柄敲了敲无痕:“还不是知道你们想我嘛。干吗站这儿发呆,过去一起坐。”接着不由分说将无痕拉了出来,同桌坐下。

“这位是……”绮舒见一名清秀的少女被带过来,忙点头示意,问道。

“好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闭月羞花的大美女、临风阁老板秦灯——的表妹,她姓洛,叫,落雁,沉鱼落雁的落雁。怎么样,名副其实吧?”毛钰一本正经地胡诌道。

无痕笑出声来:“你别听他瞎说,我叫洛无痕。”

绮舒也愉快地扬了扬嘴角:“他胡诌我听习惯了,不过这次倒是说得不假。我叫马绮舒。”

无痕瞬间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你就是钰大哥常说的跟他青梅竹马的那个……”

“青梅没有,竹马也没有,不过竹竿倒是有。”绮舒笑道,顺手做了个追打毛钰的姿势。无痕一愣,跟着也大笑起来。

“没错,我们从小打架打到大。”笑完之后,绮舒补充了一句。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无痕问话一出口,绮舒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半天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平了气息,忍住笑问:“毛钰,你不是真的打算娶我吧?”

毛钰悠然地晃了晃手中的扇子:“那是她一直问一直问,我没回答罢了。”话音刚落,他头上立刻遭到两记重敲,顿作晕倒状。那时歌舞已散,酒楼恢复喧哗,三人也就笑闹起来。

第四章 夏未央

潭州。七月。骄阳似火。

这是赵龙第一次来潭州,无论是夏季炎热的天气还是辛辣的饮食都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找到马绮舒所托的地址,是在盛夏的一个午后。那是一所靠近市郊的小庭院,庭院外只有篱笆没有围墙,屋后一片竹林,看过去满眼清凉。

透过篱笆,看见庭院里高高低低明明暗暗各色花草。他能认得出来的一小部分有紫罗兰、瓜叶菊、鸢尾、茉莉,还有更多眼熟或不眼熟,见过或未曾见过的花草。

他轻轻叩响了竹门。隐约有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从屋里移出来,那一刹那,他呼吸静止。

他早已从名字得知将要见到的是一名女子,却未曾想过自己在见到她的一刻,会如此失态。她站在门边用探询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瞳孔有种洁净的不易察觉的微蓝、散发着莹莹水光眼神中带有三分柔弱而无辜的惶惑。

他忽然在她的面前不知所措。仿佛被钉在原地,不能言语,忘记了任务,甚至忽略了身边的世界。

片刻,还是那名女子先开口:“请问……”

赵龙这才做梦似地回过神,恢复礼貌的微笑开口道:“你就是炎静仪,炎姑娘吧?我受人所托,有东西带给你。”

女子脸上立即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神色:“是绮舒姐拜托你带给我的对吗?你是她的朋友?”

“不不,”赵龙连声否认,“马姑娘与在下并不熟识,只是通过在下的镖局送来这些。”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有些吃惊——就算说马绮舒跟他是朋友也不为过,为什么要这么急急忙忙在一名陌生女子面前撇清关系?

此时,炎静仪微微笑着欠身:“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多谢你。”

“不要紧。既然已经送到,那我也可以回去向委托人交待了。……告辞。”赵龙礼貌地回答,好不容易平静了心神。

刚刚转身走出几步,便听到静仪轻声问:“你一定刚来潭州还不曾休息吧?”

他转回头答道:“不错。”正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忽然想到难道她想留自己暂作休息?

静仪笑了:“我就知道。像你刚才那样往前走,根本没有客栈可以落脚,走这边才对。”她指了一个方向。赵龙谢过她,道别离去。

静仪回到屋里,打开了刚刚收到的蓝布包裹。那三张灵符微闪着寒光,朱砂红似鲜血。一看便知是马家特有的灵符——尽管马家精通驱魔之术,但驱魔的路数是由佛家而来,并不像毛家的正统道家法术;因此,马家灵符没有三清符头,统统都是“敕令”符头。而符的腹、脚、胆以及主事神佛的书写笔法即使连道家高人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这三张符均为化食,即要化过后服食的符。静仪对这几张符并不陌生,即刻便取了水来,化开两张服下。另一张,化在一盆清水里,端到了屋后。

屋后竟然也有小小一片花。可这花红得诡异,仿佛凝聚了人的鲜血而绽放,妖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虽然只有小小一片,却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

她弯腰将那一盆符水浇在地面,水立刻渗进那些花朵的根部。奇怪的是,那些花顷刻间颓败下来,如发芽一般生出茎叶!好奇怪,花谢之后茎叶才生,还如此迅速。

一名黑衣男子似乎是凭空地出现在静仪面前,来者身形挺拔修长,面部轮廓散发着无法言说的致命的诱惑力。普天之下,只有死神流星能保有这样的仪容千秋万载。无论人间何世,他的容颜始终如此深沉魅惑、冷静俊美。

他此刻正弯下身伸手触碰那些已瞬间凋败的花,缓缓开口:“这样始终不是办法。这次的量已经加倍了,你和它们要如何才能撑过下一个又下一个的秋彼岸?”

所谓“彼岸”,民间用来指上坟的日子。春分前后三天叫春彼岸,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而传说中的彼岸花开在秋彼岸期间,非常准时。

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远远看上去就像是鲜血所铺成的地毯。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此本名为“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意思是“开在天界之红花”,又叫做彼岸花、天涯花、舍子花。

佛说: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静仪抬起头,纤弱的背影里透着安静的苍凉。她轻轻笑了:“谢谢你流星。如果没有你和绮舒姐,我想我已经不能撑多久。”

流星优雅地微微偏了偏头:“地藏慈悲,默许我不带走你,只是希望你能有一天放下执著,跟着彼岸花到该去的去处。”

静仪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一定要找到他。哪怕是继续这样撑下去。”

“你知道,等到你庭院里的曼珠莎华耗尽寿命,你也就没有了最后的机会,只剩下永堕地狱异世这一条路。”流星神色严峻。

此时,静仪却仰起头对着天空无声地笑了:“彼岸花,开一千年,谢一千年。我已经忘记我有多少年没计算过自己还剩下多少日子了——还有五百年?三百年?一百年?你知道我必须找到他,这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使命。”

流星那永远看不清悲喜的脸上此刻仍然是一片平静:“你要相信,你要找的人始终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就够了。所有执著只不过是虚妄,尽管我们也许看不到,但夸父一族的命脉仍在无声无息的延续。找到与找不到,有何分别?”

“谢谢你,你说的我懂。一千多年来我已经没有什么是看不透。但我只想完成我唯一的使命。”静仪坚定地回答。

流星沉吟片刻,答道:“也好,今日的种种皆是昨日中下的因,本来不由人。不过,我想马绮舒这次不会再回来,如果你可以跟这最后几株曼珠莎华一起迁移到临安,会安全很多。”

“她说过会回来,怎么,出什么事了?”静仪吃惊地问道。

流星摇头笑笑:“我们也只能看见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表象,无法作判断。你去临安吧。”

此时此刻,七月的临安依旧热闹非凡。

从宁和门外到新路南北,古玩艺术品市场正热闹喧嚷,人声鼎沸。标准的宋人打扮得不破和无泪在悠闲地逛街。无泪正在路边挑着几把做工精巧、镶嵌着白松石绿松石的小铜镜,那边古玩店里不破正微蹙双眉鉴赏一幅南梁时期的古画卷——今时今日的他与往日的完颜将军已经截然不同,他现在叫袁不破,身份是古董商人。他的须发修饰得干净妥帖,斯文气质中透出坚定和果断。大概所谓的儒商就是这个样子吧。

“南梁元帝萧绎的职贡图,构图果然精妙,只可惜临摹之人的题字糟蹋了好好一幅画。”不破摇摇头,不无惋惜。

古玩店老板立刻作吃惊状:“我看这位先生也是读书人,怎么如此出言不逊!我这明明就是萧绎的真迹,什么临摹不临摹的!”

不破刚要开口回答,只听见身后一个悦耳的女声:“老板,这就是你不对了,哄哄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倒也罢了,这幅赝品是怎么也瞒不过行家的。你看着幅图无论构图还是笔法都跟真迹极为相似,只是题字露了马脚——萧绎是个性情暴烈之中带有优柔的人,而这幅赝品题字敦厚圆实,一眼便知只是形似,全然不得其神髓。”

老板一见来人,立即矮了半截,讪讪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秦老板。怎么今天这个时候光临小店?”

秦灯笑了笑:“路过而已。顺便看看你这些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古玩。”

“秦老板别开玩笑了,我招呼不周。”古玩店老板说着尴尬地转身,只装作整理店内的古玩。

不破回头见到秦灯,猛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不确定,只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出门。刚刚走到门口,无泪迎面而来:“大哥,你猜我刚才见到谁了?”话音未落,忽然见不破背后站着秦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真的是……那我刚才见到的就错不了,一定是……”

秦灯笑了笑:“无泪小姐。是我。”

“怎么你们——?”不破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人,忽然像被什么抽动了回忆一般,笑了:“小琴,没错吧?”

“我们回去聊。”秦灯微笑道。三人一起往钱塘门外走去。

临风阁上,无痕远远地看着他们走来,忽然一失手打翻了桌上的墨砚。是姐姐带着父亲回来了。终于,终于可以真正见到父亲。她也不知道此刻的激动从何而来,只觉得,七月的阳光耀眼,眼睛微酸。

当他终于坐在她的对面,她慌乱中低下了头。只听见旁边秦灯在问:“认不认得出她?”

不破的目光落在无痕身上,虽然平静温暖,却仿佛灼热的火焰,让她的脸迅速红了起来。片刻,不破若有所思地转过头问无泪:“你还记不记得十三年前战场上你帮我救过的那个……”

“记得啊,宋朝人,后来跟随你了嘛。洛之信对不对?”无泪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长得很像洛之信。应该就是夫人当年收养的,洛之信的遗孤对不对?”不破嘴角微微上扬,平稳的说。

第五章 箫声寂

“你抬起头。”不破温和而不容抗拒地对无痕说道。

无痕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接触到他的目光。深邃温暖,却淡泊平静。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轻轻叫了声:“父亲。”

不破一愣,忽然微笑了:“也好,这算是我如今唯一能为夫人和之信做的一件事。”说罢拍了拍无痕正放在桌前的右手。无痕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有种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仿佛繁星在头顶碎裂成绝美的花火,强烈的幸福和疼痛同时绽放,四散零落在整个身体里。

无泪此时握住了她的左手:“这么说来,我可以做小姑姑了对吧?”无痕一时幸福得无法言语,眼泪在眼睛里转了好几圈才硬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不破转过头感激地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秦灯,说:“小琴——或许现在应该叫你秦灯,这些年辛苦了你。”

秦灯也微笑,眼里却蒙上一层薄博的水雾:“当年,夫人临终前叫我带无痕离开上京、逃出金境,我到如今才明白为什么。”

无泪点点头:“其实大嫂真的用心良苦,只是不该……”

“过去的事,不再提了。”不破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将—— 先生,你和无泪就留在这里吧。我舍不得无痕跟你们离开。”秦灯也站起身,恳切地说道。

无泪走过去拉了拉不破的衣袖:“大哥!”

“难道你忘了我们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不可以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破轻声反问,语气里却也带了一丝犹豫。

“大哥,平凡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我们可以的。”她期待地看着他,说。

不破转过头,凝视无泪许久,接着回头看看秦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