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得分外桀骜不驯。
一笑抱了抱拳:“多有得罪。不过如果赵公子不介意听我一言的话,不如放了那名死神。小不忍则乱大谋,既要复兴你们这一族的命脉,更不能多生事端。”——原来,一笑并非跟随秦灯而来,他根本就与赵龙有约在先。
“多谢大人提点。其实凭我一人之力根本困不了地府的人太久,正要放了他。我想,大人好心提醒我,不过也是想早一日让我改口称你为国师?”赵龙用他看似温和实则尖锐的目光看着一笑。
一笑静静注视着他,虽然两人的表情对话都轻描淡写,但,却无一人敢掉以轻心随口应答。他说:“你放心,西夏国主的承诺一定兑现;至于我说过的话也一定不反悔。希望赵公子也不要忘了……”
赵龙爽快地接过话去:“大人不是说笑吧?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赵某会忘记?待魔婴降世,便是我们全族复兴之时,有他相助,贵国不愁大业不成。”
“恕在下多问,”一笑依然略有犹疑,“赵公子所说的魔婴……”
“放心,我替他找的父母一定让你满意。毛马两家后人,加上无数恶鬼怨灵的阴气,怎么样?够不够级数?如果到时候再找到琥珀,我有信心还会有魔星来到这个世界上。”赵龙轻轻地笑了,斯文清秀的脸上露出了平常未曾见过的桀骜表情。
夜笼罩了一切,当一笑的身影如同微风一般在屋顶上空的夜色里迅速掠过熟睡的人们头顶,只有月亮睁着她不言不语的眼睛。
他将昏迷未醒的秦灯送了回去,依旧原路离开。踩着月光下的木窗棂,他的脚步轻得如同没有重量一般。却,还是意外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好轻功。西夏明理堂首座,果然名不虚传。”
他警惕地半偏头回望,只见院子里并无人,而另一扇窗开着,不破正站在窗口,平淡而看不出悲喜地看着他——与其说是看着他,不如说是自顾自看着窗外。
一笑对着这样一张面孔,忽然有点莫名的不安。论身手他决不在不破之下,但,为何见到他心里总不甚平静?莫非……来不及思索太多,他停下片刻,答道:“完颜将军过奖。后会有期。”说罢,径自离开。
完颜将军?不破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继而微扬嘴角笑了笑,像是叹息更像是自嘲。
窗外夜色正浓。
毛钰睡得很安静,只偶尔无意识地翻个身。
绮舒将他翻身时不慎打开的被子轻轻压好,依然全无睡意,出神地看着她在自己身边熟睡。
忽然,毛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喂,看够了吧?睡不睡?”
“喂,你醒了先出一点声行不行?突然说话吓死人了。”绮舒被吓一跳,小声抱怨。
“不关我事啊,刚才就已经醒了,只是有人给我盖了被子都没发现我醒了而已。那你一直看着我,我就配合一下当作在睡咯。”毛钰一脸无辜。
绮舒见她比自己还无辜,无奈道:“你自己也说了当作在睡,这样也能发现,你以为我灵异啊?我是捉鬼的我本身不是鬼啊。”
“哎,说真的,干吗不睡?”毛钰干脆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聊天。
绮舒却转了过去平躺着,看着头顶的床帐,问:“不知道流星还有危险没有?……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
“我真是服了你了,”毛钰忍住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说,“第一,赵龙是个守信之人,也许他没想到我们这么快成亲,以为有时间追查追查琥珀的下落;但我们确实这么快成亲了,流星还能有多少危险?——还有,什么其他人在做什么,你不就是在想: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在你的新婚之夜到底有没有和平常一样若无其事的睡觉对吧?”
绮舒不甘示弱:“睡觉不是你人生两件大事之一吗?那你怎么会半夜醒过来?莫非你也是在想着不知道某些其他人在做什么?”
毛钰转过头作势不理她:“怎么说我也是你相公,人家好心醒来陪你聊天,还不吃那个谁的醋。你反而说起我来了。”
“这么多废话,你不睡我睡了。”绮舒翻过身去。毛钰忿忿不平地瞪了瞪她:“刚才不知道是谁睡不着!”
……
清晨。秦灯习惯性地醒过来。
她用手支撑住依然隐隐疼痛的头,关于昨夜的记忆忽然清晰。想起这些,她顾不得头疼,三下两下穿衣梳妆好,冲出了房门。
清晨慵懒的街头还未完全苏醒过来,行人稀少,店铺大多都门窗紧闭。
秦灯开了大门往外冲去,迎面撞上一个人。抬头,便看见了流星。
“你没事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一激动,脱口而出。
流星微笑着摇摇头:“昨晚你来过之后。我不会有事。”他的笑容那一刻干净温暖,眼神里闪烁着柔软的光芒。
秦灯定了神,这才发现流星身边站着如雪。便问:“如雪,是你救他?”
如雪握了秦灯的手,答:“我哪有这个本事。只是今早照凌大哥吩咐接他而已。对了,你怎么知道他被困,昨天还去过平安镖局?”
她自己也一怔——对啊,不过一个梦而已,怎么自己会如此肯定,而且居然毫无差错?正疑惑着,只听如雪微笑说道:“好了,你们慢聊。我先回去告诉毛钰她们你没事了,免得担心。”
如雪一走,秦灯更加摸不着头脑:“等等,你是怎么被困的?还有,毛钰她们早就知道?还有我怎么会梦到……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昨天……”
流星依旧镇定优雅地打断了她:“夸父后人虽然因为转世而与常人无异,但,通灵的感应精准非凡。只是每个人感应到的东西不同而已。这么巧,昨夜你感应到我,我也感应到你。”
“我……”秦灯一时思维有些混乱,想了好半天,道:“……你是不是有一次曾经莫名其妙地问过我,十年之前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其实,其实我想告诉你,我……”
“不要说。”流星却再一次把她的话半途拦截了下来,“这一次的感应比之前清晰了很多,我知道十年前我见过的不是你。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再重要。从今以后我们忘掉它。”
“我们?”秦灯睁大了眼睛,问。
“如果你不觉得用你的一生来陪死神微不足道的几十年,不是太亏的话。而且你知道,我是死神,很多事情我不会明知故犯。也因此,很多事情只有今生没有来世。”流星站在晨曦中微笑。
秦灯也笑笑,点点头:“理智的人,和理智的死神,都会过得比较开心。其实仔细想想也不算亏——从此以后多了个喝酒聊天的朋友,一直到我鸡皮鹤发你还得对着我;而我永远只需要对着样子不改的你,看来亏的似乎是你。”
“这倒也是。顶多几十年之后我不嫌弃你,依然跟你喝酒聊天?”流星的笑容渐渐加深,两人的身影被晨曦加上了一层微亮的金边。
看惯生死轮回人世无常,他们深知执著的可怕。做一世知己,保持清淡如水却持久不变的关系,或许真得更加适合人短暂的一生。他们有这点默契,已经足够。
这是最理智最完美的距离。过完今生,不执著来世;如知己般相交,不执著于形式。或许,真的只有窥破红尘中种种业障的洁净心灵才能做到这样纯粹无瑕的关系。
其实,更多人不是不懂,而是不愿。一旦爱到至深,便宁愿承受执著带来的痛苦也不愿意放手。
淡泊和理智,其实是多么残酷的完美幸福。做得到的,平稳宁静;做不到的,也总会在一生的尽头把前世尽忘投入来生。
有什么分别,有什么分别。
人生本来就是选择,但,再多选择,也免不了殊途同归。
临风阁,无痕轻快地穿过走廊,像往常一样推开了不破的房门。却见不破站在窗前,桌边还有一根残留半截的蜡烛。
“爹,这么早起来了?还是,还是一直都没睡?”她问。
不破回过身看到她,笑笑,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也这么早。看你穿了出门的鞋,今天又想去哪里?”
“这样也被你发现了?”无痕愉快地抱怨,“我还想把你拉上街再告诉你呢。好了,既然都发现了我就说了——”
“不要告诉我你想拉我去催毛钰起床。”不破笑道。
谁知无痕睁大了眼睛:“全中!你知不知道,昨天他们‘同鞋’的那两双鞋是我挑的,按照规矩今早他们两人要穿着那两双鞋来回赠我一份大礼!不如我转送给你啊……”说着就拉了不破往外走去。刚刚走到大厅,只见小松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奇怪,他最近似乎跟小姑姑很近诶。爹,我保证他——有、企、图!”无痕一本正经地作权威状缓缓点了点她的头。
不破见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好了,你不是赶着去收你的大礼吗?无泪这么大人了,你以为她像你一样自己不会分朋友值不值得交?”
“噢。”她吐了吐舌头,跟上了父亲。
无泪的房门开着,她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银制短刀鞘。奇怪的是,刀鞘是空的。
“早!”小松进了门来,一眼看见她手上的刀鞘,便随手接过来想看看。
谁知无泪却猛地缩回了手:“喂,你走路没声音的啊?”
小松从没见过平时温和得连说话都不大声的无泪此刻这么严肃,只得摸了摸头:“对不起噢,我看你开着门就自己进来了。刚刚就是一时好奇想看看你手上的东西。”
无泪似乎意识到失态,缓和下语气:“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只是我在想事情,你突然进来吓我一跳。”
“你想的事情跟这个有关?”小松指指刀鞘,“怎么不见里面的小刀或者匕首啊?”
无泪点点头,微微叹息:“那把刀,我那天刺了一个朋友一刀才遗失在他那里。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第二十九章 卷朱箔
“你朋友?那你怎么会刺他一刀?”小松不解地问。
无泪摇摇头:“不要问我了,我也不知道。其实他只是隐瞒了我一些事,而且,也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我。可是我当时……我也不知道。”
小松见她迷惘的神态,不由安慰道:“或许你是无心的,你只是气他隐瞒了你。一时冲动,不会有事的。我想你一个柔弱女子,应该在那种情况之下也杀不了人。”
“你说的也是。以前没发现,你还挺会安慰人。”无泪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依然还是手握着那柄短银质刀鞘。
好一会儿,才想起身边依然还站着小松,无泪这才问道:“对了,这么早来,找我有事啊?”
“噢,不是啊,”小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忙了几天,还没来得及送师父师母礼物;而且我也不会挑,想请你帮帮我。”
“不是吧,你这么好的徒弟也让毛钰收到?师父成亲,你出了力还送礼物?”无泪这么一问,小松更不好意思起来。
看他只顾脸红不知道怎么答话,她站了起来:“走吧,不是要挑礼物吗?”
“噢。谢谢你啊。”小松回过神来,跟上无泪一同出了门。
首饰店里,小松正对着满屋子金碧辉煌的首饰发呆,大概所谓的眼花缭乱就是这个样子了吧——自己已经够挑花了眼了,老板还在一旁火上浇油:一会儿推荐一枝珍贵罕有的琉璃簪,一会儿又翻出前朝北宋的胆型金坠……
好不容易,才挑到一把半月形卷草狮子纹浮雕花银梳——据说也是前朝北宋银匠的杰作:银梳主花上下另有繁缛的边饰陪衬,下层由花瓣纹连接成花边,与梳齿相连接,精工富丽,隐约保有一些雍容华贵的唐代遗风。
老板见他喜欢,便趁势鼓吹道:“这位公子真有眼光,这把银梳送给新婚夫妇是再合适不过了。你想象,两人每天用这把梳子给对方梳头,多幸福。”
小松一听觉得也不错,便问无泪:“你看这个行不行?”
“不行。”无泪干脆地回答,甚至看都没看小松和他手上的银梳。
“啊?为什么?这把梳子哪里不好?”他诧异地问。
无泪的注意力却仍然不在这里,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能这样。我一定要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事!”
小松这才明白过来,无泪虽然陪他上街挑礼物,心思却仍然想着那个被她误伤的朋友。他放下梳子,对她说:“这样的确不行。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就去看看,不然干什么都总想着这件事,心里不安。”
无泪一愣,略带歉意地笑笑:“对不起,说好陪你挑礼物,又想自己的事了。对了,你挑好了?——这把梳子不错啊。”
小松摇摇头:“行了,别替我操心了。我已经挑好了,买好礼物之后我陪你去看看你朋友。”
谁知无泪却叹了口气:“我去他曾经住的地方看过,早就人去楼空了。我想我恐怕要回一趟……不说这个了,买完礼物我去找大哥。”无泪的话说了半句又停了下来,只是依然礼貌的笑了笑,等着小松买好礼物,他们各自回家。
此时,清晨的微露才刚刚散去,太阳正当空。
难得的冬末初春好天气。
绮舒提了个小小的壶在偏院浇着静仪留下来的花。不过,她养花的技术实在是不敢恭维,在荒寒的冬季里一院子植物因为护理不善已经死得所剩无几。无奈之中,她打算等天气稍暖和,便把栽种在花盆里的花都尽数给无痕送去,这样或许好歹有两盆能活下来。
浇了花,她出神地站在走廊上看着渐渐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