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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摇摇头。如果不是她握住了他的手,他是不会继续说下去的。她的手指冰凉而结实。“我们是春天分居的,但还住在同一个小镇上,我母亲会把这称为草婚。我妻子在小学教书。”

他朝前倾了一点,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

“你想知道这整件事吗?如果这一切发生在一年前,约翰尼现在应该和她在一起。可是今年九月他开始去五英里以外上中学了。我一路都在想这一切疯狂的事情发生以前他有没有到家。他和小朋友们乘公车。我想他应该已经到家了。我想他是和他妈妈在一起。”

要么就是从书包里拿出他的手机打电话给妈妈!那恐慌又如老鼠般给他一个暗示,然后欢乐地撕咬起来。克雷觉得自己在握紧爱丽丝的手,便赶快松开。可是他无法阻止冷汗从脸和胳膊上冒出来。

“可是你并不知道,”她说。

“是啊。”

“我爸爸在纽顿开了一家制版印刷厂,”她说。“我想他肯定还好,他非常独立,可是他肯定在为我担心。我和我——我——你知道。”

克雷明白。

“我一直在想他晚餐吃的什么,”她接着说。“我知道这有点傻,可是他真的对做饭一窍不通。”

克雷想到要问问她爸爸是否也用手机,但有什么东西阻止他问出口。所以他换了个问题:“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吧?”

“是的,”她说着耸了耸肩。“要发生什么事也就发生了,我改变不了。”

他想:真希望你不要这么说。

“我儿子有手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在他自己听来,他的声音就像是乌鸦叫那么刺耳。

“你说过,就在我们过桥之前。”

“哦,对了。”他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想让自己闭嘴。“可他并不总是给手机充电。可能这个我也说过。”

“是的。”

“我没有办法知道答案。”那恐慌就像被放出囚笼的老鼠,开始到处乱窜,肆意撕咬。

现在她的两只手完全握住了他的双手。他一点也不想就这样让她来安慰——很难完全失去自控任由她来安慰——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还想着她可能会付出比他索取的还要多。他们就这样双手紧握,手边就是汤姆·麦康特厨房里那小桌子上盛胡椒和盐的锡瓶。这时汤姆从地窖里出来了,拿着四支手电筒和一个还装在盒子里的科尔曼提灯。

马尔顿市(9)

科尔曼提灯很亮,让手电筒显得无用武之地。那灯光白得晃眼,可是克雷不喜欢这种光线,它把每一块阴影都从藏身之处赶了出来,除了他们和那只猫的影子——猫的影子奇妙地跃到了墙上,就像万圣节时用黑色绉纱纸剪出的装饰。

“我想你应该把窗帘拉下来,”爱丽丝说。

汤姆正忙着打开他们从大都会咖啡馆里带出来的塑料袋,就是那个一面印着doggybag,一面印着peoplebag的袋子。他停下来,好奇地看着她。“为什么?”

她耸了耸肩,笑了笑。克雷想这是他在一个少女脸上看到过的最古怪的笑了。她早就清理干净了自己鼻子和下巴上的血迹,但是她的眼睛却被疲倦的黑眼圈所笼罩,那盏提灯把她大半张脸都照得像僵尸那样煞白,而她这一笑,在颤抖的双唇间微微露出了牙齿,反射着光亮,翻出来的嘴唇上看得出口红的分界线,那种成年人的虚伪让人感觉困惑。克雷觉得,爱丽丝看起来就像四十年代晚期的电影演员,出演一位处于崩溃边缘的社交名媛。她把那只小小的运动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用一只手指拨弄旋转着。每次她让那鞋子转起来,鞋带便蹦跳着噼啪作响。克雷真的希望她马上精神崩溃。她越是坚持得久,崩溃起来就越糟糕。她必须得释放出心里的什么东西,可这还不够。现在看来只有他能引导她慢慢释放心里的负担了。

“我想不应该让外面的人看见我们在这里,就这么简单,”她说着,又弹了一下那只小鞋子,她把它叫做耐克婴儿鞋。那鞋又开始在汤姆那精心打光的餐桌上旋转,鞋带蹦跳着噼啪作响。“我想这样可能……不好。”

汤姆看着克雷。

“她说得有道理,”克雷说。“我才不想让我们的房子成为整个街区里唯一亮着灯的,即使这灯光是从背后的厨房发出来的。”

汤姆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将水槽上方的窗帘给合上。厨房里还有两扇窗户,他也去把窗帘给拉上了。做完这些他准备回到桌子跟前,但又改变了路线,过去把厨房通往走道的门给关上。爱丽丝还在对着桌子转着耐克婴儿鞋。在提灯那刺眼而无情的灯光下,克雷发现那扇门是只有孩子才会喜欢的粉红和紫红色。小鞋还在打转,鞋带飞起来作响。汤姆看着它皱起了眉头,然后坐了下来。克雷想:告诉她让她把鞋从桌子上拿开。告诉她不知道这鞋曾经踩过哪里,你也不会愿意让人放在你的餐桌上。这些足以让她停下来,接着我们就能够避免矛盾。告诉她。我想她很想让你告诉她,我想这就是她这么做的原因。

可汤姆只是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了出来——烤牛肉和奶酪、火腿和奶酪——分发给他们。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扎冰爽茶(他说:“还够凉”),然后再把一袋吃剩下的生的碎牛肉喂猫吃。

“应该犒劳犒劳他,”他有点自我辩解地说。“再说没有电,肉放在冰箱里也会坏掉。”

墙上挂着一个电话。克雷试着拿起来,可是这次连拨号音都没有,电话成了摆设。和……下午公共绿地的套装女士一样死气沉沉。他又坐了回去,吃他的三明治,虽然肚子饿了,却没什么胃口。

爱丽丝只咬了三口就把三明治给搁下了。“我吃不下,”她说。“现在吃不下。我想是太累了,想睡觉。我想换件衣服,我又不能洗澡——太糟糕了——但是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把这条裙子给扔得远远的。它满是汗臭和血腥味。”她又开始拨弄那只鞋。鞋就在揉皱的包装纸旁边飞快地旋转,纸上就是她几乎没有碰过的三明治。“我都能闻出我妈妈的味道,她的香水。”

有那么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克雷如堕云雾之中。他脑子里勾勒出一幅画面,爱丽丝除去了裙子,只穿着白色的文胸和短裤,眼神空洞地凝视着他,看上去像个纸娃娃。他那艺术家的想象力总是随兴而至又机灵敏捷,在这个娃娃的肩头和小腿上还吊着标签。这个形象十分令人震撼,绝不是因为它很性感,正是由于它一点也不性感。突然从远处——很微弱地——传来低沉的轰鸣,什么东西爆炸了。

马尔顿市(10)

汤姆打破了沉默,克雷对此感激不已。

“我打赌我有条牛仔裤你肯定能穿,把裤腿往上卷卷就可以了。”他站了起来。“你知道吗,我想你穿上那条裤子还会很好看,就像女子学校排演的《大河》里面的哈克贝里·芬。上楼来吧,我要理出几件衣服给你白天穿,晚上你可以歇在客房里。我有很多睡衣,泛滥成灾。你需要提灯吗?”

“只要……我想只要手电筒就可以了。你说呢?”

“对,”他说。他自己拿了一个手电筒再递给她一个。当她拿起桌上那只小鞋的时候,他似乎准备说什么,后来大概准备再想想看,就换了另外一句。“你还可以洗洗。可能水不太多了,但就算是停电,水龙头里也应该有些水,接一脸盆水我看没问题。”他越过爱丽丝的头顶看着克雷。“我总是在地窖里备着一箱瓶装饮用水,所以我们不缺水喝。”

克雷点了点头。“睡个好觉,爱丽丝,”他说。

“你也是,”她含糊地说,接下来更含糊了。“很高兴遇见你。”

汤姆为她打开厨房门。他们的手电筒的光摇晃着,门又关上了。克雷听到他们上楼的脚步声,慢慢到了楼上。他听到自来水流淌的声音,期待着水管里空气的轧轧声,可是还没等到空气的声音,水流声就停止了。一脸盆水,汤姆刚说过,她只有那么点了。克雷身上也满是灰尘还有血渍,他也想洗个干净——估计汤姆肯定也这么想——他猜一楼应该也有洗手间,如果汤姆的卫生习惯就如同他本人一样干净整洁的话,那么马桶里的水肯定比较干净。此外,马桶水箱里也应该有水。

雷弗跳上了汤姆的椅子,在科尔曼提灯的白色亮光下开始舔爪子。提灯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嘶嘶声,克雷还能听到猫在咕噜咕噜地发出欢快的喉音。在雷弗看来,生活仍旧是那么惬意。

他又想到爱丽丝拨弄那只小鞋飞转的样子,百无聊赖地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到底有没有可能精神崩溃呢?

“别傻了,”他对着猫说。“当然有可能了。这种事多了。这种题材的电影可以放上一周。”

雷弗那睿智的绿眼睛盯着他看,然后继续舔自己的爪子。那眼神似乎在说:老实说吧,你在童年有没有挨过打?你对你母亲有没有拉(那)种性幻想?

我都能闻出我妈妈的味道,她的香水。

爱丽丝是个纸娃娃,肩膀和腿上还吊着标签。

雷弗的绿眼睛还在说:别沙(傻)了,拉(那)种标签是挂在衣服上的,不是挂在拉(那)娃娃上的,你是耸(什)么艺术家?

“失业的那种艺术家,”他说。“闭嘴吧,你这只猫!”他闭上了眼睛,可是这样更糟糕。因为雷弗的那双绿眼睛在他黑沉沉的视野里如鬼魅般游移着,就像刘易斯·卡罗尔1描绘的那只笑脸猫的眼睛:我们全都疯了,亲爱的爱丽丝。提灯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嘶嘶声,他还是能听到猫在咕噜咕噜地发出欢快的喉音。

1刘易斯·卡罗尔,英国作家,代表作为《爱丽丝漫游奇境》。

马尔顿市(11)

汤姆走了有一刻钟。等他回来的时候,他随手将雷弗赶下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她睡了,”汤姆说。“换上了我的一套睡衣,我在走道外等着,然后我们把她那条裙子扔进了垃圾堆。她一挨枕头还不到四十秒就睡着了。扔掉了裙子她就安心了,我想应该是这样。”他停了一小会儿。“那裙子的气味可真难闻。”

“你走开的那会儿,”克雷说,“我提名雷弗竞选美国总统,然后它在欢呼声中隆重当选。”

“太好了,”汤姆说。“明智的选择。谁投的票?”

“成千上万的人。每个人都神志清醒,投的选票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克雷睁大了眼睛拍拍脑门。“我统计了几……百……万张选票。”

汤姆本来在咀嚼食物,这时停了下来,然后开始,但是缓缓地说:“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这真的不是那么好笑。”

克雷叹了口气,啜了口冰爽茶,再命令自己吃了点三明治。他告诉自己人是铁饭是钢,好像这句话是让他咽下食物的魔咒。“是啊,是不太好笑,对不起。”

汤姆举起玻璃杯向他倾斜,以示敬酒然后喝了一口。“没关系,至少你尽力了。那么,你的画夹在哪里?”

“留在门廊那儿了。穿越汤姆·麦康特的‘死亡走道’的时候我得腾出两手来。”

“那就好,听着,克雷,我对于你的妻子孩子表示深深的抱歉——”

“别急着抱歉,”克雷说,嗓音有点刺耳。“目前还没什么值得抱歉的。”

“——可是能遇上你我真的很高兴。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也这么想,”克雷说。“真的很感谢你给我们这个安静的地方过夜,我想爱丽丝肯定也这么想。”

“只要马尔顿没有变成乱糟糟的一片火海,我们周围没有变成焦黑的废墟,我们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克雷点点头,微笑了一下。“只要像你所说的那样。你有没有把那只怪异的小鞋子从她身边拿开?”

“没有。她抱着那只鞋睡觉,就像……我也不知道,抱着泰迪小熊。今晚如果睡个好觉,明天她就会好很多。”

“那你觉得她会睡个好觉吗?”

“很难,”汤姆说。“但是如果她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我会悄悄走进她的房间陪着她过夜,如果这样能安抚她的话。你知道我很安全不会伤害她,对吗?”

“是的。”克雷也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但他明白汤姆的意思。“明天天一亮我就往北面去探探情况,如果你和爱丽丝能跟我一起去更好。”

汤姆考虑了一下,问:“她爸爸怎么样了?”

“她说她爸爸很,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非常独立’。她说她最担心她爸爸的是晚饭问题,因为他不会做饭。我从她话里听出来的意思是她还不想知道她父亲的状况如何。当然我们要密切关注她的想法,但我宁愿她和我们在一起。还有,我才不愿意向西走到什么工业化的城镇里去。”

“你一点都不愿意往西边去。”

“是的,不愿意。”克雷承认。

他想汤姆可能会跟他争论这个问题,可是汤姆没有。“今晚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应该熬夜值班?”

克雷一直都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我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多大用处。如果一群疯狂的暴民拿着枪和火把冲到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