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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他为什么忽然关心起了已逝的母亲。

“当年你母亲她用自己的性命向皇帝保证你的血统,可你还是被软禁,这说明你那个所谓的‘父皇’压根就不相信你是他的儿子。他要是回来见到了你,见到你登上了皇位,你认为他是会感激你救回他呢?还是仍旧要杀了你挽回他的脸面?”

已预料到崇远拐弯抹角的目的,云倦初在心底冷笑起来,他的眼神又重归冷漠:“所以为了保住性命,也为了永远守住那个秘密,我必须保留手中的皇权,对吗?”

“对!皇权就是一切,只要你是皇帝,便没有任何人可以再置疑你的血统,就是那个太上皇,他也只能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承认你的身份,更何况他本来就没有证据。”崇远的双眼热烈地燃烧着,口中滔滔不绝。

“这样,你便又有了希望?又借我获得了权力?”云倦初没有耐心听崇远继续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一语道穿他的真意。

崇远停下了,许久才说道:“只有权力才能将你的身世永远封存为秘密,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母亲的名声……”

“名声?”云倦初禁不住打断他,忽然咳嗽着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唇,从指缝中流出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若风中枯叶,“你怎么敢提她的名声?”

崇远被说中了心事,面色青白地急着辩解,全然没有注意到云倦初的面无血色:“你以为我真的不在乎她吗?我苦苦争斗了那么多年,也就是想早些完成复国大业,早些给你母亲一个名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云倦初一手支在桌上,身子微颤,还未等崇远反应过来,苏挽卿便已飞快地从内室奔出,扶住了云倦初即将滑落的身躯。

“挽卿……你怎么出来了?”云倦初下意识地将苏挽卿往身后拉,因为他看见了崇远眼中忽现的杀气。

苏挽卿却摇头,挣脱他的保护,一边扶稳他,一边直面崇远杀气腾腾的双眸,质问道:“你凭什么这样逼他?你难道没见他在吐血?”

崇远终于看到了从云倦初的指间渗出的鲜血,不禁怔住了。

苏挽卿掏出一块丝帕,递给云倦初,然后站在了他与崇远之间:“你可曾关心过他?可曾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又可曾知道他因为背负了这个秘密而拼命压抑着自己,该恨的没法恨……”她看向云倦初,“该爱的没法爱……”

云倦初别过脸去,不愿让渐湿的眼眶投影进面前的两方视线。

苏挽卿则又回头面对着表情复杂的崇远,继续说道:“你何须用云妃娘娘的名节作为打动倦初的理由?又何须以此作为自己热衷权力的借口?难道娘娘在乎的真会是这些虚名吗?”

“那她在乎什么?”崇远忍不住问。

“你应该知道的,”苏挽卿道,“——是爱啊。”她有意无意地看向云倦初,开始将云妃当年的心情娓娓道来,也将自己的无悔展露在心上人的耳畔:“恐怕没人能想象女人面对爱情的勇气是多么强大,多么令人敬佩——什么名节,妇德,都只不过是世俗强加给女人的枷锁,在爱情的伟力面前,它们都将变得一无是处!她们宁愿将生命付之一次燃烧,也不愿套着一副黄金枷锁终其一生!因此我钦佩娘娘的勇气——为了心中所爱,她可以抛弃荣华富贵,甚至生命!”

眼泪悄悄地从她明亮的水眸中滚落,真情触动的她闭了闭眼睛,然后轻轻地笑了:“只要你曾说过你爱她,她便可以为你越过千难万险,即使陨落黄泉,也无怨无悔……”

玉簪的浅绿色光泽仿佛和着她的话语,荧荧地闪烁在指间,崇远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将它收入怀中,他没有再看一眼面前的两人,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似的,飞快地转身离去。

看着崇远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殿门之外,苏挽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走向殿门,用力地将它关紧,然后便伏在上面,久久不曾离开。

寝宫之中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只听见彼此隆隆的心跳声在流淌的空气中悄悄蔓延。

石破天惊后的寂静却最难让人忍受——云倦初支撑着走到苏挽卿的身后,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头,她原本平静的肩膀却忽然耸动起来,然后便传来了她低声的呜咽。

“怎么了?”他问。

她猛然回身,扑入他的怀抱,抽泣着:“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见到刚才的一幕,她方明白,原来父子血亲竟也是可以用来形容一种痛的,而云倦初本就伤痕无数的心房又被这种刻骨之痛伤害了多少回?!

抚着她起伏无定的脊背,一种不敢确定的惴惴悄悄涌上了他的心间,他试探着询问:“这下,你全都知道了?”

她在他怀中点头,模糊不清的回答:“我好恨……”

“恨什么?”他的怀抱因她的回答而倏忽僵硬:他应该早就知道答案的,这世上没有人能容得下他的。

谁知她却给了他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我好恨,好恨自己没有早些出现在你的身边,没能早些分担你的忧愁。”

拥着满怀的暖意,云倦初只觉得一种滚烫的感觉瞬时盈满了眼眶,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拥有的幸福是那样实实在在,那样理得心安。他的心也头一回那样踏实,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人——陪伴他孤独的行程,就算有一天物是人非,所有的人都离他而去,她也会不离不弃地紧贴在他的身旁,为他的伤心难过落泪,为他的欢喜巧笑嫣然。

“挽卿……”他的手臂在深情的低唤中忽然收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忙抬起螓首,却看到了他的喜泪一串。以为他仍是在为往事心伤,她抽出被他箍紧的手臂,轻轻搂住他的颈项,心疼的问道:“你的心,还疼吗?”

他摇头,笑意浅浅:“不,不疼了,因为已经有人帮我抚平了。”

秘密,压在心头是座山,藏在魂里便是把锁,而说出来时,却轻得像阵风……

早春的风伴随着渐暖渐亮的阳光,透过十一年来首次开启的窗户,洒进了玉辰宫的暖阁,扬起了一地细碎的尘埃。

苏挽卿坐在蒙尘的梳妆台前,听着身旁的云倦初诉说着当年曾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晚,他的离去,刚巧被一个宫女看见,于是那宫女便告诉了父皇,父皇大怒,质问母亲,并且怀疑我的身世。为了保护我,母亲抵死也不承认我非父皇亲生,最后触柱而亡,以死相证……”说到这里,云倦初的声音微微发颤。

苏挽卿伸手抱住他,将他全部的难过都收入怀中,恨不能帮他分担那日的忧愁。

云倦初则又一次擦干她脸上的泪水,心中不觉讶异:已为他的故事流了一次又一次眼泪的她,就如同水做的一般,可流不完的泪中偏又藏着铁一般的坚强,一心想陪着他承担所有的不快。想着,他又继续:“父皇虽然在心里认定我非他骨肉,却苦于没有证据,只好将我软禁在这里,任我自生自灭。然后父皇又杀了那个通报的宫女,就等着用我的死来让这件宫中的‘丑事’永远地成为秘密。”

听到“死”字,她敏感地微颤,他连忙安慰她说:“然后,我三哥救了我,将我送出宫去,就到了你舅舅那里……”

“再然后,你便遇见了我。”世间的因缘便是如此的奇妙——在他什么都失去的时候,却也悄悄注定了他将拥有一份别样的未来。想着,她向他绽开明媚的笑靥,就连脸上还挂着的珠泪也闪耀着甜蜜的光彩。

他深深地沉溺在她的如花笑靥中,心中的感动忍不住跟着她“珍珠”的每一次闪烁圈圈漾开:“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一点值得你爱?”

“我也不知道。”

人间情爱有几分能说得清楚?若是一切都能用因果解释,那他们在前世,甚至是前世的前世,又是谁允了谁的心,谁欠了谁的爱?要让今生生死相许,以情相还?

绯红爬上了她的芙蓉粉颊,她转过脸去,松开拥住他的双手,含羞地拂拭着梳妆镜上的灰尘,也将她霞染一般的娇颜映在了华丽的铜镜之内。

他注视着铜镜内的人间绝色,同时也清晰地看见了乌瀑之中夹杂的银丝斑斑,不觉心痛:“我常常在想,我又究竟给你带来了什么?厮守无望,还有……一夜白头……”

苏挽卿摇头,微笑着问道:“你可知道,我向上天乞求留下你时,我拿什么与他交换?”

“一定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你猜是什么?”她追问。

“美丽。”他很快回答。

她忍不住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她从不知道原来他对她也如此地了解,她在镜中朝他笑笑:“猜对了一半。”见他不解,她解释:“因为美丽是我曾经最珍贵的东西。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长得很美,十四岁之后,媒人更是踏破了我家的门槛。很多人都将我比做花,花儿自然怕老,怕凋谢。所以我宁愿在一场春雨中消殒,在一声春雷下凋落,也不愿接受秋日的残阳看似温柔的抚摩,因为这一抚,我就老了啊——美人迟暮,将是怎样的悲凉?美丽是我那时全部的自尊和骄傲,是我的一生,我甚至愿意死于青春,死于韶华,这样我的美便永远不会因岁月而褪色。所以,我无视世俗,我坚持要开贝阙,我要让每个人都能记得我绽放时的美丽,尤其是你!而当得不到你的响应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只要美,而不要爱的!”

眸光在镜中与他迷人欲醉的眼波交会,她体味到了他目光中的含义:在他心中,她的美丽永远长开不谢。她转过头去,面对着他:“所以,现在对我来说,美丽已不再是最重要的东西。因为当早晨我差点失去你的时候,我才蓦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心中最珍贵的竟然是你!于是我拼命的乞求上天,告诉他:我愿意风尘在青丝中偷换上白发,愿意流年在额头上刻上细纹,只求上天能给你生命,哪怕一天也好!我愿意一朝经历四季,一夕青丝成雪,只求时间能过得快些,教我能与你在一天之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地重复着她的话语,郑重地,像是……承诺。

她则将小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久久地听着他为她怦然的心跳,拥着他迟来的爱意,任无声的流光穿越过相执的四手,将此一刻凝成永恒……

当月亮缓缓升上了夜空,将凄清的月华洒落寝宫一地,焦急等待的云倦初终于盼到了从相府归来的苏挽卿。

“李纲他们怎么说?”云倦初问。

苏挽卿摇摇头,叹息:“他们还是一心想拥你为帝,甚至还准备来个万民上书。”

“想不到我烧了一份,他们便又来了一份。”云倦初叹气道,“那你有没有给他们看我与完颜宗望签的和约?”

苏挽卿点头:“当然给了,可他们说:以五千万两白银换一代令主,值得。”

“值得?”云倦初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知他们也是一番好意,却也烦恼这样的“冥顽不灵”。

苏挽卿依偎在他的身侧,让他一身的疲惫和无奈也流泻到她的身上,劝慰道:“你也不能全怪他们——珍珠即使埋在沙里,也是注定了要发光的。”

一丝悲哀却从他的眸中溢出,他自嘲道:“可是又有谁知道珍珠其实只是矫饰了一层光亮外表,看来冰清玉洁,可产他的蚌腹却是污浊不堪。”

“别这样说自己,更别这样说自己的身世。”她慌忙地想挽回她所勾起的伤痛,“倦初,你无须背负上一代的罪孽,也不用承担倾世难还的恩情,你便是你!”

“我懂。”云倦初轻笑,笑中有些许涩然。

望着他笑中含愁的模样,她叹了口气:“我现在方才明白,你倦世弃世竟是因为世事弄人,人间情冷,你却偏又爱它太深。”

“只要你懂我,就行。”云倦初的目光中闪烁着无数感动,他伸出手去,轻抚她柔软的长发,她却忽然将一缕青丝绕上了他的指尖。觉察到她突然灰暗起来的神色,他问道:“又怎么了?”

她依旧绕着他的指尖,将根根青丝纠缠其上,良久不肯开口,直到有忍不住的泪珠偷偷打转在眼眶:“你打算怎么办?”她抬首看他,虽然胸中心潮澎湃,却不敢向他直接问出心中所想:他又将选择以怎样的方式摆脱这皇位?

“我不会再主动放弃生命了,也不会再逃避。”他给她所期待的回答。

“真的?”

“真的。”他抬起被她的发丝死死纠缠的手指,向她示意:他早已被这些缠缠绵绵的情丝给纠缠住了,哪里还逃得开?

喜色浮上了她的眉梢,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承诺,芳心漏跳一拍的同时,也带来了满腔暖暖的心安。她投入终于等来的怀抱,忽然觉得自己原来已经走累了、寻累了,只想懒懒地倚靠在他的温柔里,永远不要离开。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得偿心愿的孩子,只想把握着眼前的小小幸福,而将明朝所有的将来都抛在脑后,任凭安稳的幻景模糊住双眼,而不让现实的身影侵入彼此的视线——她其实只是一个很贪心、很傻气的女人,只希望能永远生活在梦中,永远不要醒来。

“别离开……”已升起蒙眬的睡意,她却仍旧不敢完全的放心,这两天来,时时不停的这句恳求仿佛已成了她的习惯。

“放心吧,我不离开。”他在她耳边承诺着,看着她终于在他身边孩子似的安眠。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对人间满怀的不舍和贪恋,竟都是来源于身旁这个散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