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上海那会儿,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在文庙转悠了好些天,想和书商接头却接不上,凑巧碰到了我。那时我也在当枪手,就给他搭上了线。可他整整忙活了一年,一分钱都没赚到,随身带的钱花光了,交不上房租,让房东赶了出来。他又爱面子,不好意思向我开口。我这人讲义气,主动把他收留下来,白吃白喝三个月,又把他介绍给北京的一位书商,结果他一去就没了音讯,过了半年竟然在文坛上红了起来,发大了。据说是遇到世外高人啦。人一阔,脸就变。现在他成了抢手货,我去讨他的书做,10%的版税,20万起印,他还不肯,全忘了当年的那份情义啦!”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沈燕云才羞涩地一笑:“他是我爸爸。”
“啊——他,他是你爸爸?”不仅关鹏惊奇,文亦凡也是目瞪口呆。他与沈燕云相处月余,彼此留下很好的印象,却从未谈起过家世。
唐娜注视着沈燕云沉吟不语。高桂林却全无尴尬之色,喝了口茶道:“噢,回去替我带个话,说有机会我再和他合作。”
沈燕云点点头,恬静地一笑,转脸对关鹏道:“关先生也认识我爸爸?”眼睛却频频看向文亦凡。
“啊……我哪里有幸认识沈老师。”关鹏坐立不安,道,“只是我最喜欢看他的文章。认识你很高兴。”
唐娜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对沈燕云道:“沈小姐家学渊源,谈吐不俗,显然对传统文化颇有造诣,和这位帅哥的品性才学倒很相似。关鹏,你这下可遇到知音了。”
沈燕云羞涩地一笑,道:“唐老师取笑了,我哪有什么造诣,爱好而已。有机会一定向关先生请教。”
关鹏对唐娜报以感激的一笑,连忙道:“请教谈不上,彼此交流吧。古人云,三步之内,必有芳草。老天爷不公平,给你一个美丽的芳容不算,还赋予这样的才情,你要把天下的女孩妒忌死了。”
沈燕云道:“关先生真会开玩笑。”
唐娜道:“关才子一向眼界甚高,他能做这样的评价,连我都要妒忌你了。亦凡,你说呢?”
文亦凡讪讪地笑着点点头。
关鹏心中一转,接过话头道:“沈小姐的才情触动了我的灵感,心中不吐不快。”拿过餐巾纸,走到一旁“刷刷”地写了起来。
高桂林被冷落一边,这时插上来不无讥讽道:“看来,关先生是要为沈小姐当场赋诗了。”
关鹏一笑,走到文亦凡身后,将餐巾纸递到他眼前,笑道:“老夫子,先请你评判一下,看拿得出手吗?”一手扶着他的肩膀轻轻一捏。
文亦凡一看,却是自己刚刚发表的一首五言律诗,是写曾走俏荧屏的电视剧里面的主人公“小燕子”的。“小燕子”的大红大紫,常让他想起了旧友,就有了这首《咏小燕子兼怀旧友》。没想到关鹏却顺手牵羊用来讨沈燕云的欢心。他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道:“不错,不错,形象逼真,再恰当不过了。”
沈燕云不知道关鹏写了什么,红着脸含笑不语。
唐娜笑着拿过去一看,咦,这不是亦凡的诗吗。猛然醒悟,文亦凡“兼怀”的“旧友”就是这位沈燕云。便怪怪地向他看去,文亦凡立刻会过意来,顿时脸一红,低头品茶,不敢与唐娜对视。唐娜一笑,看了关鹏一眼,关鹏连忙向她使眼色。唐娜暗笑,故作惊叹状,“失声”道:“奇才,奇才。好诗,好诗。诗如其人,作者真是用心良苦啊。”跟着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
似曾相识燕,云底现风姿。
悦目众生羡,宜人独我知。
清纯千般秀,浪漫一身诗。
倾醉吟坛主,为侬作妙词。
唐娜念一句朝文亦凡望一眼。文亦凡无地自容,只好强作镇定,心中骂了关鹏不知多少遍。
唐娜念完连声喝彩:“好一个‘清纯千般秀,浪漫一身诗’,关才子当真名不虚传。”
高桂林不满地望着唐娜。
文亦凡心中苦笑。他原诗的第二句本是“荧屏现风姿”,表面意思是写电视剧主人公的,被关鹏改掉两个字,就成了“燕云”二字的嵌名诗,真是赞美沈燕云的绝唱了。
沈燕云从唐娜手中接过诗,站起身,微微向关鹏一弯腰,道:“关先生果然是诗坛奇才,只是这样的妙词我是不敢当的。”嘴里这样说,却把那方餐巾纸小心地叠起来放进坤包里。
唐娜看着今天的意外收获,心中盘算着怎样与关鹏沟通沟通,好好“指点指点”他。
12
这天下午,到总公司开完会议时才三点多钟,时间尚早,心烦意乱的文亦凡一时没了去向。出了门,便去马路边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辆巴士靠站,一个似曾熟悉的线路在脑中闪过,不知不觉就跟着上了车。
还未到下班时间,巴士不是很挤。文亦凡选了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从包里拿出书来翻看。
这阵子,他一有空就练习唐娜的“速视勿睹过目神通读书法”。
刚开始时,他几乎无法进入状态,因为这与安靖曾经教他的“平心静气精益求精读书法”截然相反。“精益求精”讲究一个“慢”字:十目一行,精研细品。久而久之便能阅微而知著,窥一斑而得全豹。“火眼金睛”是其最高境界。所谓“书读百遍,其意自见”便是这个道理。传说清朝大学者纪晓岚之所以把书房起名叫“阅微草堂”,就是为了提醒自己阅读要细致入微。
有了这一层缘故,文亦凡练习“熟视勿睹过目神通读书法”就有些障碍了。常常是做到“速视勿睹”,就不能“过目神通”。“过目”求“通”了,又难以“速视”。这两天己有进步,领悟到这一妙诀关键在一个“神”字:只求“神通”,不求“了然”。当然,随着功力增高,逐步可以从一目十行而一目十页乃至一目数十页上百页。文亦凡觉得功力每天都在增加。
但今天过了好久,文亦凡才发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烦躁地合上书,转头朝窗外看去。不知过了多久,车到终点站,文亦凡下了车,沿着马路向前走去。远远地,“时代动画有限公司”几个金字跳入眼帘,这才蓦然惊觉,自己鬼使神差竟跑到沈燕云这里来了。
在马路边徘徊良久,文亦凡走进一间公用电话亭,摘下话筒,又犹豫了一下,鼓了鼓勇气,这才拨通了传达室的电话,心中有些紧张。思索间,见对面大门口出来两个人,竟是沈燕云和关鹏。
沈燕云进了传达室,关鹏在门口等着。
耳机里传来沈燕云清纯的声音:“喂,哪位?”文亦凡飞快地挂断电话,一股酸楚冲上心口。
沈燕云依旧是那样清纯亮丽,关鹏则变得温文尔雅。两人在门口扬手告别。文亦凡眼看着关鹏上了车,沈燕云也进了大门,这才踱出电话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心中纷乱如麻。
腰间传呼机突然响起,是关鹏的手机。愣了半天,回转身又到电话亭拨通了电话,低沉地问:“关鹏,有事吗?”
关鹏诧异道:“老夫子,你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文亦凡忙道:“没……没有,开会回来有点累。什么事?说吧。”
关鹏道:“老夫子,你是为何素芹的事烦吧?这事你早跟我说呀,有门了。”
“我想你多年不在家,和你说了也没用。”文亦凡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你小子重色轻友,告诉唐娜不告诉我。她问我有没有关系可帮你。”关鹏羡慕地咂咂嘴,“她对你可真是有情有义啊,你小子几时修来的艳福?”
文亦凡心里一阵激动,说不出话。
关鹏道:“老夫子,半小时后万体馆游泳场见。”
文亦凡已经足足有十五年没下水了,其实倒是挺喜欢游泳的。赶到万体馆时,关鹏已等在那里了。
在更衣室里换上游泳裤走进室内海滩浴场。但见碧波荡漾,天幕高悬;绿椰青藤,垂悬缠绕;陡岩峭壁,飞瀑流泉,俨然一个大自然海滩。关鹏如鱼得水,文亦凡从未进过游泳馆,哪里想到是男女同泳。身穿花花绿绿各式各样泳装的艳丽女郎,一个个皓臂玉腿,丰乳肥臀,曲线灵珑,娇媚可人,碧清的水波处处荡漾着青春的气息。文亦凡顿时觉得眼睛没处放。
看着文亦凡的窘态,关鹏笑了:“老夫子,今天让你开开眼界。别老是书中才有颜如玉,那是假的,这才是活色生香。”
文亦凡知道下面没好话,连忙低声道:“别胡说八道——那事你有门路?”
关鹏道:“你小子,早跟我说不早结了。我有个大学同学的小姨子的小叔子的舅老爷,在我们县文化局当副局长……”
“你转这么大个弯子还管屁用。”文亦凡失望道,“我以为你有什么直接关系可找呢。”
“嘿嘿,你就不知道了吧。”关鹏笑道,“我现在和他的关系比我那同学的小姨子还直接呢。他是个‘玩悦派’,我每次回家常去他那里切磋笔艺。”
“婉约派?”
“噢,是‘玩悦派’。就是业余玩玩文学图个愉快的那种。这种人不为钱,就图个虚名。这老兄可是‘玩悦派’高手,不但‘玩’而能‘悦’,还‘玩’而能‘爬’。当年就是因为与人合写了一本旅游小册子被领导看中而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后来成了县委组织部部长的侄女婿。如今总想再迈一步,爬上正位。只是底气不足。今天中午我跟他通过电话,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他很热心,答应尽力帮忙。他在上面混了这么多年,各方面关系都有的。”
“那这事怎么操作?”
“他让你最好回去一趟,当面谈谈情况。这事你得抓紧。”
“是要回去的,应该回去的。”文亦凡再怎么清高,也是知道游戏规则的。
“我如抽得出时间,陪你一起回去。”关鹏说着起身下水,“好,游吧。”
文亦凡尽量挑人少的泳道,而关鹏则专挑姑娘多的地方钻,免不了摩摩擦擦,讨点便宜。文亦凡看不过,生怕关鹏惹出什么祸来,忙把他叫过来,道:“你是请我来游泳,还是来拈花惹草了?”
关鹏裂开嘴笑了笑,套在文亦凡耳朵上说:“谁叫你躲在一边不过去。碰碰姑娘边,快活两三天。你看那个高个子姑娘那奶子……”
文亦凡道:“一点正经没有。以后别人这么说你女朋友,看你怎么想。”
提到女朋友,关鹏一本正经起来,道:“亦凡,说真的,我这人诨惯了,不说难过。在我眼里,女人很贱,从没把她们放在心上,可这一次,我怕是陷进去了。”
文亦凡心中一紧,却显得不经意地问:“哦,还有人会让你这个风流浪子如此钟情,她是谁啊?”
关鹏转过脸两眼看定文亦凡,认认真真地道:“你的朋友沈、燕、云。”
文亦凡心中一阵酸痛,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勉强笑道:“好,好——好啊……”
关鹏似乎没察觉到文亦凡微妙的表情,脱口道:“好,是好,真的好。我真没法形容她的好,用清纯高雅、超凡脱俗来形容都嫌不够。”关鹏的脸上写满了幸福。
文亦凡平静了一下,道:“她呢?她对你有感觉么?”
关鹏兴奋道:“说不上,可我感觉到她很喜欢我那首诗。”说这话时居然脸红也不红,轻松自然,仿佛那首诗本来就是他写的一样。又道,“我去见过她,她说很喜欢我的诗,很想再看看我的诗。我想写一首……那个含蓄的……亦凡,你知道,我写不来诗,只好请你帮忙了。”
文亦凡再也没想到关鹏会提出这么个荒唐的要求,啼笑皆非道:“你是让我帮你写情诗?你真想得出。”
“你就帮帮忙吧。待你需要我帮助时,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关鹏嬉皮笑脸道。跟着又劝他,“亦凡,你也别老抱着那一次婚姻的主义不放。唐娜……多好啊……你可别错过了机会,我看她确实是对你有意。”
文亦凡自骂自道:你本不想再走进婚姻这座围城,怎么又会为沈燕云丧魂落魄?没出息。何况即使关鹏不追,人家一个清纯文静的大姑娘又怎会看上你这个离过婚、有小孩的大男人?横竖死了这条心吧。关鹏真能追上沈燕云,自己也能常常见到她。这一想顿觉轻松了许多,望着关鹏笑道:“你小子走运,碰到我心情好。行,答应你。”
关鹏一拍文亦凡的肩膀欢呼一声:“够哥们儿,下回请你去跳舞。”
文亦凡道:“别高兴太早,我不能保证我写的一定对她的胃口。”
关鹏道:“你的文采我还不知道?她就喜欢你这样的……”一句出口,顿觉不妥。不容文亦凡反应过来,拉起他纵身跃进泳池。
文亦凡来不及多想,一头栽进水中,顿觉陷入了一个本不想陷入的迷离世界。
13
写给沈燕云的诗是用豪放派笔法,还是用婉约派诗风,令文亦凡大费踌躇。晚上坐在办公室内迟迟下不了笔,满脑子都是沈燕云的种种动人风韵。他于诗词曲赋苦心修炼多年,此刻蓦然领悟:诗之道亦如剑道,一招一式固然姿态优美,若单有形式而无精神则失去气韵,故作豪迈而无底蕴则失之矫情。一切好诗当以情境至上,不必过于拘泥门派诗风。一时心生情,情生诗,满怀惆怅尽生笔底。
第二天一早,关鹏迫不及待打电话询问,文亦凡便在电话里把诗句一一说给他记录:
文雅诗清识者稀,亦曾苦苦觅钟期。
凡尘谁与同折柳?写就人间一段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