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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鹏一边记录,一边连称“好诗”。文亦凡放下电话,心中惴惴不安,担心关鹏看出其中的破绽。

眼见得又是几天过去了,文亦凡请好假,关鹏一时走不脱,他只好独自回去找那位文化局的副局长了。临走前一天晚上,关鹏匆匆跑来找他,给他一封信。是沈燕云寄来的,信中向关鹏请教一些古典诗词格律问题,并随信附上小诗一首:

向晚意不适,弃车登古亭。

独怜小诗好,无人伴浅吟。

文亦凡本来以为沈燕云只不过喜欢读读唐诗宋词而已,没料到她居然还有如此诗才。果然是名门之女,才情不俗。小诗不过是从古诗中化用而来,他一向不屑这种手法,但因为出自沈燕云之手,就觉得别有韵致,颇有点古风笔意了。

关鹏对古诗不感兴趣,自然说不出什么道道,只好又请文亦凡代为起草回书。文亦凡这一次并不推辞,也半文言半白话地谈点吟诗填词的体会,反复推敲多遍才兴犹未尽地交与关鹏。

坐在回乡的客车上,文亦凡无心浏览窗外风景,沉浸在沈燕云的诗句中。仿佛看见伊人独坐古亭,愁结眉梢,低吟浅唱的清姿倩影。又在颠簸中写下几首诗词聊以遣怀。

客车下了高速,进入故乡地界,文亦凡有些情怯起来。看着身边带着的礼品,不知怎么登门去见一位陌生的副局长。尽管关鹏已经当面打过电话,心里仍是七上八下。

远远的,一辆轿车迎面驶来,忽然拦在客车的前面。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上车就问:“哪位是上海来的文亦凡文老师?”

文亦凡惊讶地站起身,问:“你们……找我?”

几个人七嘴八舌道:

“啊,文老师,幸会幸会。”

“丁局特地让我们前来迎接。”

“请下车,请下车。”

有人过来帮着拿东西,有人过来请他下车。车上旅客不知道文亦凡多大来头,羡慕地看着他。

文亦凡被弄晕了,稀里糊涂下了车,被一群人前呼后拥进了小车。坐定才问:“请问你们是……”

身边一个胖子干部笑容里满是巴结:“文老师,丁局到市里开会去了,命我们接待你。”

这阵势让文亦凡惶恐不安,犹疑道:“你们没……没弄错吧?”

大家笑了:“没错。我们文化局丁乃平局长请来的贵客,上海滩知名的大作家大文人文亦凡文老师。”

文亦凡心中埋怨关鹏,不知他在丁乃平面前把自己抬得多高,只怕到时骑虎难下。

车子直接开进一家豪华酒店,众人拥着文亦凡上了楼。楼上包厢早已备好酒宴,早有人候着。这一番热闹自不必说。众人山吃海喝,只文亦凡如鲠在喉。

酒足饭饱,大家又拥着文亦凡去卡拉ok厅潇洒,末了,再去洗浴中心打桑拿……文亦凡身不由己,折腾到午夜,才被送进宾馆休息。哪里睡得着,就用宾馆外线拨通关鹏手机,连声责怪他。

关鹏也刚从夜总会潇洒回来,听文亦凡这一说,也惊奇道:“我没跟他说什么啊,这就怪了。”

文亦凡心中更是不安。

第二天一早,文亦凡就被电话铃惊醒。一个爽朗的声音问候道:“文老师吗,我是丁乃平。对不起,我在市里开会,只好安排人接待你,还满意吗?”

文亦凡道:“是丁……局长,你太客气了,我……怎么好意思?”

丁乃平笑道:“文老师是大作家大文人,怎敢怠慢?”

文亦凡连声道:“惭愧,惭愧,我只是……只是……”

“我拜读过文老师的文章,十分敬佩,你笔法雄健,功力深厚,只是成名的时机尚未成熟。”丁乃平仿佛看透他的心思,玩笑道,“我可不愿到那时再做锦上添花的事。”

“过奖,过奖。”文亦凡心里稍安了些,不禁有些飘飘然,对丁乃平的好感油然而生,“丁局长,这次来给你添麻烦了。”

丁乃平道:“哪里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朋友嘛,互相帮忙。说不定哪天我还要借重你呢。”

文亦凡连忙道:“只要用得着,一定粉身以报。”

丁乃平道:“我明天回来,到时哥们好好聊聊。”

文亦凡放下心来。昨天的那几个人又来安排他一天的活动,他也就客随主便了。心中盘算着如何答谢丁乃平。

第三天下午,丁乃平一回来就赶到宾馆看望文亦凡。

丁乃平看上去三十刚出头,却早已大腹便便,十分富态,肉嘟嘟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一见文亦凡就亲热得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说笑不停。文亦凡便没了拘谨之感,很为结识这样一位随和的官场朋友而高兴。

晚间,丁乃平在酒店里摆下宴席,除昨天的那些人外,还请来了工商局长、税务局长等各路神仙。只是昨天的那些人虽然热情依旧,却全没了先前的张狂劲,见了丁乃平个个唯唯诺诺,噤若寒蝉。文亦凡这才感觉到丁乃平的非同一般。

觥筹交错间,区区一个营业执照问题根本不值一谈,连税收都答应格外照顾,文亦凡自然喜出望外。

泡在华贵的冲浪浴池里,文亦凡和丁乃平一边任细小的水流冲击周身的每个穴道,一边闲扯。

“听说丁局长也是文苑才子,‘玩悦派’高手——能把写文章当做玩儿,还能玩出快乐来可是不俗啊。”文亦凡半是客气,半是诚心。

“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玩的是个有趣,图的是个虚名,额外的还能赚点官场资本,哪像你们那样刻苦。”丁乃平感叹道,“你们求的是真学问啦!”嘴里这么说,心中却得意。他栖身官场,偶尔混迹文坛,表面是“玩悦派”弟子,其实是“现拾主义”高手。本门三绝学“因小拾大”、“瞒天过海”、“巧取豪夺”,他深谙其道,但从不用后两招。“瞒天过海”有纸难包火之虞,“巧取豪夺”更有身败名裂之险。唯有“因小拾大”最为稳妥——施小惠,拾大便宜。不过此招属内家功夫,得文火细煨,急不得。现下火候已到,他开始慢慢亮底牌了:

“听关鹏说你最近出书了,也不送我一本?”

文亦凡毫无戒心,笑道:“书才刚刚脱稿,正在找人联系呢,还不知道能不能出。”

丁乃平开始“诱敌深入”:“听说现在出书都要自己掏腰包,是吧?”

文亦凡浑然不觉,叹道:“可不是吗。现在出版社也讲究经济效益,作者掏钱买书号,包销一定数量的书,他们就可立于不败之地,净赚不赔了。辛辛苦苦地写出来,不出版又怎么甘心?出版吧又力不从心。我正愁如果出版社要求合作出版,这笔费用从哪里来?我自己是毫无实力。”

丁乃平层层推进,笑道:“找人合作呗。”

文亦凡笑了笑,仍没有招架意识,随口道:“有钱人不好文章,好文章的人没有钱。谁跟你合作?”

丁乃平也随口道:“那不一定。”一招递出,已暗留后手。

等到丁乃平搭着文亦凡的肩头走进宾馆时,二人已成推心置腹的朋友了。文亦凡再次感谢丁乃平的帮忙,再三邀请丁乃平到上海观光。丁乃平笑了笑,道:“你这人啦,就是不肯欠人情,见外了不是。我还想再帮帮你,看来你一定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文亦凡道:“这已经让我过意不去了,哪好意思再麻烦你?”

丁乃平道:“你不是说没人肯与你合作出书吗?我知道出书是你们文人的梦想。这样吧,你那本书的费用我包了。两万,够吧?”说罢,真的从包里拿出两叠钞票来。

文亦凡吓了一跳,连连拒绝,说:“万万不能,万万不能。”

丁乃平开玩笑似的说:“你要不好意思,就把我名字挂在你后面嘛,也算我师出有名不就行了。”不等文亦凡回过神,又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们不是刚刚说定了嘛,你可不要把我朝外推哟。”

文亦凡说不出话。

14

蒙蒙细雨如丝如缕,扑朔迷离地飘飘洒洒起来,霓虹灯也躲在夜空里羞羞答答地闪烁着,这是文亦凡最喜欢的上海夜景。但今天却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心境。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远处迷蒙的灯光,只觉双眼酸涩,脑子发胀,心口堵得难受。

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材料,可从下午到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下个月分公司要召开职代会,这报告自然着落在他身上。

他揉揉太阳穴,把纷乱烦躁的心绪收拾起来,回到办公桌前,闭目凝神,捧起材料,祭起“过目神通术”,飞快地浏览着。

传呼机响了,是关鹏。文亦凡知道又来找他写情诗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电。果然,关鹏说:“老夫子,来了也不见个人影,给哪位小姐迷住了吧?我这里火烧眉毛,等你救驾呢。打的过来,我请你卡拉ok去。”

文亦凡没精打采道:“我身上没劲,你过来吧。”

关鹏关心地说:“哎,老夫子,怎么了?悠着点。一定是泡小姐泡散了骨头。”

文亦凡骂道:“又胡扯。”就挂了电话。

不大一会儿,关鹏带着沈燕云两天前寄给他的情诗来了,还买了几个熟菜,两瓶啤酒来,陪文亦凡吃夜宵。

看了沈燕云的信,文亦凡不觉精神一振。沈燕云与他研讨诗艺,提出了一个很新鲜的观点,是他早就涌动于心而未能述之于口的。

沈燕云说,中国是一个东方诗国,无论男女老少,提起古诗总能随口背上几句,即使一个大字不识的山野村妇也能诵上几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在中国,又有几个不知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呢?《百家姓》《三字经》之所以能口耳相传,代代不绝,谁能否认它是能歌能诵、朗朗上口的缘故呢?而读书人又有几人能随口背出几首完整的现代诗?

沈燕云认为,如果说当代新诗能流传的话,倒是非一些精致隽永的流行歌词莫属。因为它能“歌”。据此沈燕云归纳出写诗的八字真谛:“能歌则传,无韵非诗。”这八个字简直下到文亦凡的心里去了。长久以来他一直在寻找这八个字,总是朦朦胧胧,飘忽不定。现在沈燕云一下子就代他写了出来,这使他非常激动。

唐娜尽管很能体会他字里行间的良苦用心,但很多观点与他是背道而驰的。不像沈燕云,在文章上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异性化身。一时间竟沉浸其中,忘却了关鹏的存在。

关鹏见文亦凡入了神,便道:“发什么呆?喝酒。女孩子家就喜欢说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就顺着她的八字方针替我编几句就行,不要让她看出破绽。”

文亦凡回过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心中却十分懊丧。可以说沈燕云正是他苦苦寻觅的知音,偏偏自己有缘相遇,无份追求。他真的怕自己陷进沈燕云的情网不能自拔。

关鹏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病了?他也就顺水推舟说身体的确不舒服,想早点休息,明天帮他写好。关鹏也就早早告辞了。

文亦凡并没有马上休息,他心里有事是搁不住的,非得做完了才能轻松下来。沈燕云在诗词方面和他有共通之处,他们的交流很容易走进一个世界里。文亦凡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在信中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末了,照例是附诗一首。

夜里,文亦凡真的发起烧来,早上竟起不来。迷迷糊糊地记得今天是星期六,也就放下心来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吓了一跳,想坐起来,只觉浑身无力。一双柔软的手急忙扶住了他,这才发现唐娜坐在身边。看看自己左臂上吊着的盐水瓶,文亦凡惊异地问:“我怎么到这里了?”

唐娜嗔怪道:“你想吓死我?关鹏打电话说你生病了,我今天一早来看你,你满口都是胡话。”她眼里忽然盈满了泪花,别过脸去。

文亦凡心中感动,伸手抓住唐娜的手有些动情道:“唐娜,你对我真好,谢谢你!”

唐娜哽咽道:“我对你再好有什么用?你心里只有那个小燕子。”

文亦凡有些诧异,道:“这,这是从何说起?”

唐娜道:“烧得昏昏乎乎的,还满口小燕子小燕子的,心里哪有我半点影子?”

文亦凡无言以对。

唐娜收住泪,展颜一笑,道:“亦凡,别介意,我想到哪说到哪。下午我送你回去。”

文亦凡默默地点点头。

走出医院回去时,天色已晚了。唐娜扶着文亦凡上了她的保时捷。车子停下的时候,文亦凡才发觉这里是坐落在近郊的别墅群。早有保姆迎上前来,问这问那。文亦凡有些犹豫,唐娜却不容置疑地挽着他跨进了桃源别墅的大门。

这是一座上下二层的独体别墅,错层分布,构造新颖,装饰极现代,一应现代化用品应有尽有。书房有些杂乱,但豪华的写字台、真皮老板椅,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脑,无不显示着主人的气派。文亦凡置身其间,不觉自感卑微。到唐娜在浴缸里放好水,拿出新买的男式睡衣让他去洗澡时,他才意识到今天可能要发生些什么。

吃饭时,唐娜关掉大吊灯,只开了几只迷你彩灯,故意制造出迷离的气氛,亲昵地夹着菜送到文亦凡的嘴边。文亦凡局促不安,道:“我自己来。”

唐娜撒娇道:“不嘛,我要你吃。”

文亦凡只得吃了,却不敢接唐娜摄魂夺魄的眼神。

吃完饭,唐娜去浴室冲凉。文亦凡坐立不安。眼看已经十一点多钟了,去住处的公交车怕是没有了。打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