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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贩来的。那些谈医药的文章,开口基因裂变,闭口生理解剖,实际他连自己的五脏六腑在什么位置都不知道。书店里有的是医学理论书籍,地摊上到处是旧杂志,尽管克隆就是。至于建筑施工论文,你虽然不搞施工,但你在建筑行业也待了几年了,那些论文是怎么出笼的,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一种很讨巧的写法,既可以显示自己多么的有学问,又可以弥补自己的创作局限,拓展写作空间。素材、题材真是挖之不尽,写之不竭……”

文亦凡想起自己小时候养成的怪癖,心中不觉战栗起来,言不由衷道:“原来还有这样写文章的,我说那些人怎么都变成万事通了。我常常怀疑自己的浅薄、无知,若是这样也算写文章,那天下还有什么样的文章我不能写?唐娜,你真让我大开眼界了。”

唐娜慢慢启发,循循善诱:“这就算大开眼界了?这里的名堂多着呢,你才了解多少?我早跟你说过,文坛是个大‘江湖’,闯荡江湖有时武功是次要的。在江湖谋生,靠的是智慧,是巧招、绝招,甚至是歪招、阴招、损招。”

文亦凡想起金庸笔下的奇妙武功,发了联想,感到非常好笑,道:“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你今天‘传授’的这一招岂不就像金庸笔下的邪门武功吸星大法、化功大法、乾坤大挪移嘛?将别人的‘内力’化为己有——只是太不够光明正大了。”心中道:我现在岂不成了令狐冲了?正危步于道德的悬索之上走钢丝。令狐冲最终置生死和爱情于不顾,坚决不肯加入魔教,保持了一个正派高手的节操。我呢?难道我最终还是要堕落成一个邪派高手吗?

唐娜大笑道:“你虽然练成‘过目神通’之术,但就算读尽天下书,不能化为己有,‘百变笔法’、‘一心多用’也就成了屠龙之技。我看你现在就像《天龙八部》里的段誉,‘六脉神剑’的功夫天下无双,只是一会儿有,一会儿无,不能操纵自如。原因是你还心有顾忌,以至于气息受阻,穴脉不畅,还需勤修苦练。”

文亦凡笑道:“我觉得我更像令狐冲。”

唐娜何等聪明,马上明白他心中所想。轻轻一笑,幽幽道:“我倒像任盈盈一样,明知令狐冲心有所属,却死皮赖脸千方百计要拉你进魔教。”

文亦凡一想,倒真是。说唐娜是“神仙姐姐”王语嫣其实还不贴切,她活脱脱就是邪派高手魔教圣姑任盈盈,明知自己情有独钟,却依然如故。只是自己最终没有像令狐冲一样,与任盈盈琴箫同奏,知音曲谐。他明白唐娜的话意,却不敢再接这句话茬。

与唐娜的这番“江湖闲话”,文亦凡果然大受启发,只是真的让他运用旁门左道“化彼内力为我所用”一时还做不出来。何素芹当年的讥笑嘲讽不时浮上心头:什么文章千古事?千古文人都是贼。难道真让何素芹不幸而言中?何素芹若知道他这个作家原来是这么当的,岂不笑掉了大牙?

不过这些想法他都闷在心里,不和向浅吟去说。他原本见向浅吟有很好的古典文学功底,想劝她没事也搞搞创作。如今他已发觉创作一是很辛苦,二是容易多愁善感,凭空惹来无谓的烦恼。也许思索本身比写作更辛苦,也更痛苦。向浅吟是个踏实生活的人,读读文章,吟吟诗词于她而言是一种遣兴、一种陶冶、一种享受,而真当做一种事业来追求,难免和他一样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向浅吟,文亦凡忽然一惊:她这两天好像情绪不太对。早上起来眼泡红肿,像是哭过。问她,她却说:“没事,夜里枕头没枕好。”文亦凡就悄悄留心了。

一大早,向浅吟买了菜回来,像掉了魂似的,做事也丢三落四,一会儿说菜没买齐,又上街去。

文亦凡不放心,连忙放下笔,到菜场去找她。远远望见向浅吟在菜场旁边的电话亭里拿着话筒,一边说什么,一边抹着眼睛。打了好一会儿,向浅吟才低着头走开。

文亦凡飞快地跑过去,拿起她刚才用过的话筒,按了一下重拨键,液晶显示屏上跳出“新鸳鸯蝴蝶坊”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果然是沈燕云,文亦凡急忙道:

“燕子,我是亦凡,刚才是浅吟打电话给你?”

沈燕云迟疑了一下说:“是啊,她不让我告诉你。”

文亦凡急道:“她什么事都要闷在心里,我都急死了。燕子,你告诉我。”

沈燕云道:“她说你刚辞职,不想让你为难。我姑妈肺病加重,要开刀,手术费要两三万,她问我借点儿钱,我们挣的钱都逐月还我老爸了,一下子也没这么多。我要去找我老爸,她又坚决不让。”停了一下,幽幽道,“我知道,她还记着我妈当年的事。”

文亦凡道:“原来是这样,她怎么不早说?我来想办法。”

沈燕云道:“文大哥,你真能凑够……那么多吗?”

文亦凡道:“我就是拆房子卖家当也不能让浅吟受委屈,你放心。”

沈燕云道:“文大哥,你对我表姐真……好。唉——”说罢叹了一口气。

文亦凡心中“咯噔”一下,但他已无暇多想。他要想的是如何帮助向浅吟筹集她母亲的医疗费。

文亦凡放下电话就一筹莫展了,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大的难题。向唐娜开口,自然二话没有,可他不能。刚为她的“小说”赶完稿,人家还以为我去开口讨报酬了呢。向赵北方借吗?也靠码字儿谋生的主,虽说见他频频发稿,可也不见得有什么积蓄。何况这一阵听说正在闹离婚。

忽地灵光一闪:有一个人有钱,而且只要开口,准成。只是他算不上朋友,跟他开口就欠了莫大的人情,以后更是要把自己卖给了他。

文亦凡在外面转了一天,也没有想出个好办法来。他不敢回去,怕见到向浅吟那张掩饰痛苦强作欢颜的俏脸。

暮色苍茫里,一片落叶从眼前飘过,秋天挟着一丝肃杀之气悄然而至。文亦凡的心头也充满了悲怆之气,终于决定拨打丁乃平的电话。

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这么要脸干什么呢?他甚至想,若是丁乃平现在和我谈一笔著作权交易,我一定会求之不得,马上签约。

拿起手机,刚要拨号,就听手机惊叫起来,一看是唐娜打来的。文亦凡沉郁地问:“你……找我?”

唐娜道:“对,我找你,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

文亦凡道:“有事吗?我……现在正忙。”

唐娜不容置疑地说:“不论现在忙什么,你必须马上赶到我这里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56

桃源别墅笼罩在浓重的暮色里,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里飒飒作响。

唐娜揉着太阳穴,强迫自己闭上酸涩的眼睛,然后屏息静气等待文亦凡的到来。整个下午,她是在紧张、激动和极度亢奋中过来的。

吃午饭时,她无意间一抬头,看到挂历上印有一组数字,竟牢牢地抓住了她。那是一组很奇妙的数字,怎么看都好像和自己有关。冥冥之中仿佛暗示着什么?她相信,要是以这组数字去博彩,肯定中头奖。是自己的出生年月吗?不是。是自己的车牌号吗?也不是。

下午上网时,脑子里仍是飘忽着这组数字。下意识地在搜狐里打进wyftn2002@sohu.com,随手把数字输进密码框,点击“登录”。页面蓦然一闪,唐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文亦凡的邮箱奇迹般地在眼前打开了。一股暖流泛上唐娜心头——密码竟然是他们初次邂逅的年月日数字组成的。

打开收件箱,唐娜一一浏览下去,大都是自己发来的。一个陌生的发件人引起她的注意,进去一看,果然是文亦凡用另一个邮箱发进来的储存文稿。

等不及下载,唐娜就按住滚动轴,祭起“过目神通”的功夫,飞快地浏览下去。起初只觉一股煦煦和风,拂面而来;继而又像炎炎烈日,灼热如火;不多时又见暮雨萧萧,落叶缤纷;猛可地一股千重寒意,直透心底……唐娜片刻之间,仿佛历经千百年寒暑变易,身上已是香汗淋漓,头脑发胀。继续滚动页面,时而山崩地裂,恶浪滔天,似乎江河呜咽;时而流水潺潺,鸟语花香,一片祥和宁静;时而空灵玄幻,虚无缥缈,处处透着神秘……唐娜头晕目眩已是支撑不住,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仿佛页面有磁性一般,牢牢地黏住她的眼球,而滚动轴显示这才是全文的一点点。

唐娜忽然浑身劲道一松,手臂一麻,鼠标偏离了滚动轴,页面顿时静止不动了。她这才嘘出一口气,已是浑身虚脱无力。心中道:这哪里是人写的文章?分明是魔鬼之作,神来之笔。她疑惑不解地是,文亦凡既能写出如此奇文,为什么不拿出来?此文倘若面世,必定立刻轰动文坛,天下文人将黯然失色,诺贝尔文学奖怕也举手可摘。

慢慢冷静下来,又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文体?是小说呢,不全是。是散文吗?也不全是。是诗歌?是哲学?是科幻?是心理学?是社会学……全都似是而非,又几乎包罗万象。

莫非?

如果……

但是……

唐娜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一时拿不定主意。正沉思间,楼下门铃响过,楼梯上传来沉闷地脚步声。唐娜打开门,歪着头朝文亦凡笑道:“来啦?你现在是大驾难请哩。”

这一说,文亦凡陡地想起在这里缠绵过的那一夜,有些尴尬。随即被满面愁容掩饰了。他想挤出一丝笑容面对唐娜,却挤出满脸苦涩来。坐到沙发上,文亦凡才问:“什么事,这么急找我来?”

唐娜故意嗔怒道:“不急就不能找你了?我想你了行不行?”

文亦凡变了脸色,道:“唐娜,别这样,我……”

唐娜扑哧笑了:“逗你玩的,别紧张,我可不会强迫你跟我上床。”见文亦凡窘迫无语,又道,“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说,嗯——这个……那笔稿费已经来了,数目很可观。这次主编可够意思,守信用得很。”她转身从书房取来一沓钱,放在文亦凡的面前,道:“喏,这是你应得的稿酬,两万四千元。”

文亦凡吓一跳,道:“唐娜,你搞什么名堂?我不要。”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刚缺两万元,这里就正好有两万四千元的稿费来。稿费再高也没这个高法的,这分明是唐娜知道了他的事想帮他。他生气道,“浅吟的事你知道了?知道了你也用不着这样啊。”

唐娜沉吟了一下,道:“我要再假装不知道呢,你一定不信。是的,今天上午和关鹏通电话时,他说了浅吟的事。但这的确是你的稿费,早就来了,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所以一直迟迟疑疑不敢交给你。现在你急需用这笔钱,我可不能不快点儿给你了。你呢,相信我,就不要追根究底,拿去就是。它的确是你的。”

文亦凡哪里肯信,道:“我不信,死也不信。我不会莫名其妙收你的钱。你要有心帮我就借给我吧,我写借据。”

唐娜道:“你不信我?”

文亦凡悲怆地说道:“你这样也太瞧不起我了,我到底也是个七尺男儿哩。”

看来不说清楚是不行了,这老夫子的脾气唐娜是太了解了。只好道:“亦凡,有件事我骗了你。你先答应,别生我的气,我就告诉你真相。”

见她说的玄乎,文亦凡一头雾水,道:“我不生气,你说。”

唐娜看着他,点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报纸放到他面前。是s市那家商报。

文亦凡这才发觉他的那些自己与自己论战的妙文全部登在了这些报纸上,还配着女主人公醒目的照片,只是东方雁的名字变成了东方燕。文亦凡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经过前些年“晚报热”、“扩版热”之后,面对异军突起的都市报,这家传统的s市商报早已四面楚歌,突围无路。面对困境,它就不停地变换招数,适应市场。“周末版”兴起时,主编赶紧开辟周末特别栏目,增添了不少暴力、艳情的内容。但好景不长,像流行感冒一样过去了。后来娱乐新闻盛行,赶紧又推出文化娱乐版,专门派人去挖掘影视明星的绯闻艳遇、情场纠葛。这几年又流行“骂”人。最著名的莫过于文狂骂文侠,文痴骂文隐,文尼骂文姑,谓之“六奇之争”,弄得文坛骂声四起。就有人揭竿而起,口诛笔伐,要把“文坛十奇”一个个拉下神坛。“六奇之争”战火未熄,南茉蓉、北荞葑两个“脱派美眉”又已挽起红袖,挥戈上阵。时尚杀手们快速点射,解构《我傻我亏》、笔扫《今夜有雪》、炮击《遁迹桃源》……热热闹闹,一派“乱哄哄你方‘骂’罢我登场”的繁荣景象。商报主编从此领悟“小骂大帮忙”的奥妙,屡试不爽。

这家商报偏安一隅,文坛大腕们不屑掉价屈尊。这次主编咬咬牙,退而求其次,欲以千字千元的高价聘请一名职业写手“主骂”,就寻上了“文坛魔女”。因为她的文风“魔”性十足,泼辣怪异,无所顾忌。

唐娜觉得机会来了,声言自己不行,但可以帮他推荐一个“神枪手”,就介绍了文亦凡的情况。

主编说:“他这么厉害?怎么没听圈内人说起过?”

唐娜说:“他一向不喜张扬,现在你不就听我说了嘛。”

文亦凡多面文风已让唐娜十分满意,不过她还没有见识过文亦凡杂文、时评写得如何?估计以他现在的功力,只需把枪口一掉,填足弹药,准是一名出色的射手。

主编说:“那就让他试一试,不行还得请你‘文坛魔女’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