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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读书入了迷,丢掉几只鸭子,社员们非常气愤,队里就打算开他的批斗会,却找不着人写会标。他自告奋勇,顺手把‘批斗会’写成‘批评会’,又仿照报上文章自己写大字报进行自我批评,狠斗‘私’字一闪念。正巧那天来了个大队干部,听后大加赞赏,当场就要他给大队写大批判稿。批判稿他也看得多了,当下根据记忆,连抄带改,一挥而就,社员们这才吃惊地发现队里出了个大秀才。这以后,大队每写大字报必定来找他,他抄报改写便成了习惯,几天不写就憋得慌,便天天找废纸练习,每天夜晚伏案抄写,自得其乐。夏天用木桶盛水放在桌子底下,连膝盖没在水里纳凉,冬天桌下又放着火盆取暖……”

欧阳袖叹息道:“如此一凉一热,那膝盖怎能受得了?”

唐娜一边领着大家继续往前走,一边道:“是啊,病根就这样渐渐地种下了。“文化大革命”以后,他老人家虽然仍旧务农,但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却改不了。改革开放后,别人都有门路致富,他老人家却一无所长。有道是穷则思变,经常读书抄报,知道作家投稿有稿酬,只是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轻易尝试。后来试着写了几篇投过去,等了几个月没消息。有次灵机一动,抄了一篇应时农作物科普短文,投到县报去,谁知过了没多久,县报竟给登了出来,还寄来了五块钱稿费……”

群贤中有人脱口叹道:“啧啧,老人家从此悟出一条生财之道,剽界从此多了一位活神仙。”

有人急忙道:“别打岔,听唐小姐说下去。”

唐娜道:“他老人家从此夜以继日,乐此不疲。加上双腿无力,更不喜欢动弹。长年累月,久而久之,两条腿渐渐地就废了。”

又有人插嘴道:“有道是‘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原来‘神改’功夫也是苦练出来的。”

唐娜淡淡一笑道:“文章这东西要写到十分好,三分靠天赋、三分靠苦练,还有四分是靠机缘。他老人家‘文化大革命’中曾得到一本奇书,日夜苦练,才到今天的境界。”她看了文亦凡一眼,意味深长,继续道,“二十年来,他老人家坐家撰稿,虽然赚钱无数,终于导致双腿血脉不畅,细瘦如柴,几近残废了。”她叹了一口气道,“发现的时候,求医已晚,到今天已经离不开轮椅了。”

文亦凡心有所感,慨叹道:“神改前辈数十年翻阅不止,练成‘过目神通’之术也是必然的,我们后来者是坐享其成了!”

群贤觉得奇怪,纷纷问什么叫“过目神通”。

唐娜暗暗责怪文亦凡失言,当不住众人询问,便笑道:“昨天‘天衣杯读书大赛’,这位文先生来得最晚,读得却最多,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

赵北方道:“哟——我正奇怪呢,一定是你徇私舞弊吧?”

唐娜笑道:“你们谁手头带有新书稿?”

走在前面的朴之乍眨巴着小眼睛,从包里拿出一本打印稿,递过来,笑眯眯道:“这是我刚编成的《惊乍集》,请指教。”

唐娜立住脚,对文亦凡笑道:“你权且表演一下,让他们开开眼界。”

山道上下的人都停下了脚步,围拢过来看,有的站到路边的岩石上,从高处向下看。远处的人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互相打听着。

文亦凡却连连推辞道:“这个……有什么好表演的?”

唐娜催促道:“你试一试有什么要紧,不然大家都怀疑我帮你作弊了呢。”

文亦凡无奈,只得平心静气,一手托住书脊,一手一页页快速放过去,双目炯炯,一遍而过,将书稿还与朴之乍,缓缓道:“这本散文集,与文隐朴之惊的新作《何惊之有》、文傻老夭的《谁比谁傻》、文尼风紫袖的《暗香盈袖》有些相似。”

群贤惊奇不已,朴之乍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走过来,握住文亦凡的手,道:“我今天才算是服了你,什么时候把这一手教给我。”

群贤纷纷嚷道:

“说说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有秘诀吗?传授传授。”

……

欧阳袖忽然脸色惨白,凄然道:“你们原来就是用这功夫诈我的?”当日在士之林“文坛魔女”与“西长袖”的对决,轰动文坛,群贤对这桩公案的真相也都不甚了然,只道是二人联手炒作的噱头。此时听欧阳袖这一说,聪明的立刻悟出其中的关节了。

唐娜笑盈盈地看着欧阳袖,道:“我们虽然用的是诈术,但还是你过错在先,我们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今天你来到妙手岛,就是我们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公司的客人,我当以礼相待。欧阳老师,我们往事不究,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

欧阳袖精神一振,超然洒脱地高声道:“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神功奇术,我欧阳袖虽然被诈,能结识奇人,也是不枉此生。”他这一慷慨陈词,眉宇之间竟满是大家气象。

群贤暗自喝彩:“西长袖”到底是“西长袖”,果然有名家风范。

唐娜领着大家继续往山上走,一边笑道:“这算什么?这不过是‘九指神改’他老人家眼功的皮毛而已。”

群贤骇然道:“难道还有比‘过目神通’更高明的阅读功夫吗?”

唐娜傲然道:“他老人家的功夫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67

众人言说之间,转过一处石岩,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组仿古建筑静卧在林木深处,古意苍然。远远见门楼高耸,气象巍峨,三个斗大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文抄宫

众人抬头仰视,人人心中禁不住生出朝圣之意。就像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平时躲在荒山小庙里诵经念佛,不知外面的天地,一下子来到名寺古刹,心头自然会生出种种卑微、欣喜、崇拜、向往之类的情愫。此时,“九指神改”在群贤心中无异于圣人。

行至近前,但见朱红大门的边廊雕刻着一副对联:

集人间才气为我所有

荟天下文章与君共享

群贤一边细细玩味,一边听唐娜介绍:“这是妙手岛中心区域,也是妙手八景之一,供游客现场观摩的,目前也是我们天衣公司的文稿采编和培训中心。”

群贤惊叹不已,迫不及待地要进去看个究竟。唐娜看了看表,道:“已经中午了,大家先到那边招待所就餐吧,顺便领取房卡,饭后稍事休息,下午一点继续参观。”

群贤这才觉得肚子里咕咕叫了,于是跟着唐娜转过一处拐角,到了招待所。招待所早安排好自助餐,饮食随意。唐娜又安排服务员分发房卡,有二人间,有三人间,各人自由组合,只有文亦凡特殊,单独安排了一个套间。关鹏、赵北方、丁乃平相视一笑,冲着他做做鬼脸,知趣地避开了。

吃罢午饭,大家都到各自的房间里休息。文亦凡躺在套间的席梦思上想小憩片刻,却毫无倦意。想到妙手岛种种奇妙之处,只想早点见到“九指神改”这位奇人,哪里睡得着。

有人敲门。是唐娜。一进来就抱住文亦凡亲昵道:“这里住还满意吗?”

文亦凡道:“你是对我特殊化,我怕关鹏他们说闲话。”

唐娜娇嗔道:“他敢!”

文亦凡不敢跟她单独相处过久,生怕抵挡不住她的魅力,连忙道:“你既这样对我好,那赶快带我去见神改前辈。”

唐娜道:“他还没有回来。”

文亦凡道:“那……先带我去参观文抄宫吧。”

唐娜笑道:“这么急干吗?有的是时间。”

文亦凡道:“神改前辈仙风道骨,越是见不到越想见。妙手岛处处奇妙,更想先睹为快。”

唐娜一直怕他难改清高,见他如此兴趣盎然,也觉高兴,便道:“那好,我们叫大家一起去吧。”

出门一看,只见群贤早已三五成群,自行往文抄宫去了。

唐娜拉着文亦凡进入文抄宫大门。迎门一座巨大的山水盆景,一块巨石上雕刻着一篇文字,好多人围着欣赏,关鹏、赵北方、丁乃平等人也在其中。文亦凡透过人缝看去,是一篇《文坛铭》:

学不在深,能欺则名;文不在真,会偷就行。斯亦江湖,唯吾独尊。网络连中外,报刊通古今。剪剪加裁裁,觅觅复寻寻。可发伊妹儿、传真信。无搜肠之苦恼,无邮递之劳形。神改云:“何乐不为?”

文亦凡失笑道:“剽《陋室铭》而成《文坛铭》,这是调侃呢?还是幽默呢?神改前辈真是妙人儿!”

唐娜笑道:“你到各个文稿部看看,这样的妙语多着呢。”

文亦凡跟着唐娜往里走去,从底层开始一一看过去。第一间门楣上竖着一块不锈钢标志牌,上面雕刻着部室名称:科普文稿部。

他们进去的时候,欧阳袖、朴之乍、花无叶、师洹一群人正出来。脱女郎花无叶不知何时又与朴之乍混在了一处。

房间很大,两排现代化的工作台分隔有序,中间和墙壁四周用齐腰高的雕栏留出两米宽的走廊,铺着红地毯,显然是供游客游览的通道。

八个男女员工正在认真工作:有的在翻阅报纸杂志,有的在上网浏览,有的在奋笔疾书。他们看上去有的稚气未脱,有的妩媚洒脱,有的老成持重。

文亦凡注意到,他们的胸前都佩带着上岗证,那个斧凿标志赫然在目。没有名字,只是标着“文抄公xx号”和部室名称,下面统一的名称是“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公司妙手岛文稿采编中心”。

“文抄公”们见他俩走进来,抬头看了看,认识唐娜的朝她笑笑,并不言语,又去埋头做事。文亦凡受这种气氛的影响,倒也不敢大声说话。却见后面墙壁醒目处,挂着员工守则一、二、三、四。守则两旁贴着座右铭似的格言:

讲究技巧讲究方法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横批是:

科学是人类共有的财富

落款是

九指老人

文亦凡叹道:“倒题得贴切,冠冕堂皇。”

唐娜轻笑道:“这样的题款随处可见,老人家随手拈来。”说着,向另一个部室走去。

这是“纪实文稿部”。

一个戴眼镜的女子春风满面迎了上来,喜道:“唐姐,回来了?”

唐娜笑了笑,回头对文亦凡道:“你猜猜她是谁?”

文亦凡想了一想,笑着摇摇头。

唐娜道:“她就是‘银枪’丛一凤,特别擅长各种纪实文学的创作。”

金刀银枪?文亦凡猛然醒悟:原来‘银枪’丛一凤一直隐身此处,大展空空妙手。

丛一凤大方地伸出纤纤细手,嫣然一笑:“文老师,请多指教。”

文亦凡有些奇怪,道:“你认识我?”轻轻一握她的细手,不敢相信这么一个纤弱文静的女子竟是一位高级枪手。

丛一凤腼腆地一笑:“早听唐姐说过‘神枪手’的大名。”

文亦凡白了唐娜一眼,道:“她就爱胡说八道。”

唐娜听着心中熨帖得很,笑吟吟地看着他。文亦凡自觉失言,转头看室内布置,只见员工守则旁题着: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取之社会还之社会

横批:

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创作

文亦凡一时没弄清这是玩灰色幽默呢,还是在自我解嘲,只觉得挺逗,却不知这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文稿部”,又悬挂着怎样的“妙言”?更加兴趣盎然。

唐娜问丛一凤最近有什么新发现,丛一凤随手从写字台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给她看,文亦凡也凑上前去。不看则已,过目几行就被吸引住了,快速扫描了一遍,心中惊呼:原来是这样。

这篇纪实文学写的是一个海关关长如何被走私犯诱入彀中的。说某披着民营企业家外衣的走私犯,想打通某港口城市海关关长的关节。敬之以礼,不成;晓之以情,不成;动之以利,也不成;胁之以威、诱之以色,诸般武器皆不成。还是投其所好吧,不信他就没弱点。后来摸清了这位关长有附庸风雅的嗜好,就是写不出传世大作。走私犯就想物色枪手,不露痕迹地圆那位关长的梦。他的手下人认识一位专门贩卖文稿的书商,以每集六千元的价格谈妥一部二十集电视剧本的生意。走私犯跟海关关长说,有一位业余作者写了一部电视剧,大致的思路还可以,就是太粗糙,戏不足,文笔差,功力浅,想请关长担任编剧,重新改编一下,并整理成电视小说,然后由他投资拍摄、出版。如此好事,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这位关长欣然“就任”,于是不久就成了“著名的作家”,于是就获得了合法的高额“版税”,于是也就理所当然地把不住海关的大门了。文章说,那部电视剧叫《xx小姐》,是写画卡通片少女的情感生活的。

文亦凡这才明白那时高桂林何以要他在《卡通小姐》中每集留些毛病了。天,这高桂林不就唾手而得十万零八千元“营养费”吗?

唐娜见文亦凡表情有异,以为他有所触动,笑道:“怎么样,这银枪丛一凤的文笔还适合写纪实文学吧?”

文亦凡问丛一凤:“你写的这篇文章有事实根据么?”

丛一凤道:“我是根据一则通讯报道扩写的——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创作。”说着眼睛向墙上的横批瞟了一下,无声地一笑。

文亦凡又问:“那篇报道还在吗?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丛一凤随手从剪报资料的目录里查出这篇报道来,递给文亦凡看。

唐娜见文亦凡如此关心这篇报道,担心是哪里捅了娄子,对丛一凤道:“不是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