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3(1 / 1)

小心一些么?”

丛一凤有些紧张,道:“文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文亦凡摇摇头,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我只是好奇而已。”

正说着,关鹏、赵北方等人走了进来。丛一凤与赵北方四目相对,立刻转开眼睛,眼波中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

68

“嗲秀才”赵北方自从修炼“面皮功”以后,在任何场合下从未显过紧张、慌乱、羞耻之类神色,仿佛体内早已剔除了这类神经系统。现在这个神色出现在脸上,文亦凡竟觉得十分别扭。

这个细微之处也没逃过唐娜的眼睛,她的心思何等灵巧,马上笑道:“我说‘嗲秀才’为什么有对镜唾面、磨斧拜凿的怪异之举,原来你们是旧相识。”

赵北方、丛一凤眼见瞒不过去,只好尴尬不语。原来赵北方与丛一凤父辈是老交情,“文化大革命”中,赵家落难,年幼的赵北方曾在江南丛一凤家寄住过,和丛一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慢慢地有了感情。后来赵北方回到苏北老家,这桩姻缘也就不了了之。多年以后,二人虽然各自嫁娶,却鸿雁传书,从未断过联系。丛一凤嫁了个好吃懒做的电焊工,没有共同语言,只好在写作中排遣心灵的孤寂,无意中练得一笔好功夫。因为经济上不能独立,无力挣破婚姻的牢笼。自打前年参加“神枪手杯名家文风模范秀大赛”后,无意间获得“银枪”大奖,被唐娜邀请加盟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公司,这才毅然从婚姻的羁绊中挣脱出来,也触动了与赵北方重修旧好的念头。赵北方从她这里获得了创业灵感和练功秘诀,才有了那种种怪异之举。有人说他是故意作践,逼女人离婚的,并不冤枉他。这本就是他的目的之一。

唐娜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对丛一凤道:“他来了,你也该陪他四处逛逛,还装作不认识?”

丛一凤腼腆地一笑,道:“那……我把部门的事安排一下。”

关鹏、丁乃平见文亦凡、赵北方二人都有了伴儿,玩笑道:“我们走,我们走,不跟着他们做灯泡。”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

唐娜牵着文亦凡的手又去各部游览。这座仿古建筑有三层楼面,几进院落,回廊百转,曲栏千叠,结构十分庞大,大大小小竟有几十个部门。各部功能不一,目标一致,每部文章书稿皆有专门人登记造冊,投递备案。每部均有生产计划进度表,每人均有生产指标。

在走廊里,文亦凡问唐娜:“在这里上班,员工的收入高吗?”

唐娜笑道:“这里的员工都是通过考试录用的。公司负责经营推销,员工计件提成。这么跟你说,一篇千字文,修改剪裁,以不同面目投递十家,大约可以得稿费一千元。员工与公司二八分账。员工每日生产一万字是很轻松的,你说能赢利多少?”

文亦凡略略一算,惊呼道:“这样算来,不是每人每月有五六万收入?”

唐娜笑道:“如果加上退稿、废投,再打个五折,最低也有两三万元收入。部门主管高些,他们与公司四六分成。如果你肯加盟,我们与你五五分账如何?”

文亦凡吃惊道:“这样算来,你们公司一年收入岂不是上千万?”

唐娜大笑道:“我们还有书稿、教材、影视剧本之类,凡是天衣作品,没有不畅销的,这些收入何止上千万。否则,我们公司又怎能购置开发偌大一个岛屿?”

有一个问题文亦凡却想不通了:“他们既有如此文笔,又怎肯和公司分账?自己单干岂不独得稿酬?”

唐娜大笑道:“他们外出独立,难有大成就,至多也就发个小财,养家糊口吧。赵北方不是开了个‘剪裁店’吗,发得了大财么?在文坛上混,道上的路子要通,不是光有笔下功夫就行的。”

这一点文亦凡是深有体会的,以前唐娜就开导过他。

唐娜继续道:“天衣公司经营多年,各路渠道畅通无阻,何况文章书稿也需策划选题。天衣有专门的策划部,这是他老人家亲自掌管,不对外开放。沈万删学了一二成功夫,就不辞而别,打算另立门户,还狂言自己是‘中国第一自由撰稿人’,结果如何?也不过就开一间‘鸳鸯蝴蝶坊’而已。在外面牛皮烘烘,其实他的收入至多也就抵得上这里一个部门主管。这次他来参加‘妙手研枪’,目的是求师父他老人家再传授几招秘诀。唉,脸皮是够厚的,这一点倒不愧是本门高徒……”

话没说完,忽然听到一阵悲歌,如泣如诉:

茫茫人海,哭问君何在?洒向人间都是爱,独觅知音难再。几回魂梦相牵,几回欲语难言。此恨绵绵不绝,年年又复年年。

唐娜笑道:“情圣又进入角色了。怎么样,这首词可有点琼瑶味吧?”

文亦凡却十分诧异:这,这明明是我中学时代填写的《清平乐》词,从未拿出来过,甚至根本就没有保存,怎么成了这人的作品了。一时沉吟不语。唐娜笑着示意他静听片刻。悲歌声竭,片刻又传出一阵情意绵绵的歌谣:

常忆那天傍晚,相挽,漫步在公园。双双情侣过身边,隐隐笑声甜。月上林稍斜照。拥抱,初吻醉心田。随身听里曲绵绵,相爱在人间。

竟还是文亦凡中学时代的作品,不过把“录音机”改成了“随身听”。文亦凡顾不得唐娜的示意,循声走过去,原来是“言情文稿部”。但见一人尖嘴猴腮,蓬头垢面,正痴痴望着窗外,深情长歌。一身皱皱巴巴的西服油光可鉴,不知多少日子没洗过。文亦凡吃了一惊,想不通妙手岛怎会容留这样的人在这里。

无论文亦凡如何的吃惊,文稿部的其他人却熟视无睹,只是见唐娜进来,都恭敬地站起身叫一声“唐老师”。唐娜笑着点点头,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见这人沉溺于虚幻的情境中,文亦凡一时无语,观察他的侧影,依稀觉得在哪里见过。

唐娜拍拍台子,叫道:“喂,喂,秦情圣,又被哪个女主人公迷住啦?”

“秦情圣”猛然惊醒,转过身来,望着唐娜憨憨地一笑:“回来啦!”也不理睬站在一旁的文亦凡。文亦凡却心中一震,几乎脱口而出:秦疯子?

眼前这位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人竟是文亦凡初中时代的语文老师秦二宝。那时文亦凡上初二,下半学期调来一位年轻的语文老师,据说是因为过分关照女生而受过处分。这秦二宝特别喜欢把自己写的不能变成铅字的言情小说捧到课堂上读给学生们听,读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学生们背后都叫他秦疯子。偏偏有迷恋琼瑶小说的女生,把他的邋遢当潇洒,没事总喜欢往他的单身宿舍跑。其中就有文亦凡暗恋着的一个女生。文亦凡为她写了不少情诗,这事被秦疯子察觉了,当堂收缴了文亦凡的诗稿,公开了他的秘密,羞得他无地自容,从此恨上了秦疯子。后来才知道,这位秦疯子当时也喜欢上这位女生,不是学校发现得早,险些就出了事。不久这位秦疯子就不知调到哪里去了。一别十多年,文亦凡万万没想到秦疯子竟在这里出现了。

文亦凡心中翻江倒海。“秦情圣”显然早已忘记了这位十多年前的学生情敌。唐娜欲给二人做个介绍,却见文亦凡转脸去看墙上的题词,似乎不愿答理他。她以为文亦凡是嫌“秦情圣”形容猥琐,也就罢了。

“秦情圣”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情境中走出来,一脸落寞、一脸悲情,捧着一本书顾自踱出门去,在院中的松树下沉吟徘徊。

文亦凡转过脸来轻声道:“你们公司怎么会用这种人?”

唐娜笑道:“亦凡,你可不能以貌取人。你知道他是谁?就是曾经和你网上笔战过的‘爱诗祭魔’啊。”

在文亦凡的想象中,“爱诗祭魔”应该是那种前卫打扮的人,眼前的邋遢情圣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网上的“爱诗祭魔”联系起来。

唐娜道:“秦情圣编写言情故事、艳情小说可真的是高手呢。他可以把古今中外的言情文学任意剪裁嫁接,写到最后,让你很难弄清这作品到底是谁的。就像老人家题写的——”顺手一指,但见墙上题着:

有今有古也有洋剪得断理得乱

是我是他还是她说不清道不明

横批:

此情绵绵无绝期

文亦凡想起当年受到的羞辱,终究不能和唐娜明说,只好笑了笑,道:“你这里真是无奇不有,还有哪些古怪,快带我去吧。”

唐娜一笑道:“带你去培训部一观。”

没到培训部门口,远远地就见十几个人跪在走廊里,不少剽友好奇地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文亦凡诧异道:“他们跪在那里做什么?”

唐娜笑道:“这是入门培训第一课——跪掉自尊心,修炼厚脸皮。这还是我外出周游时学来的经验呢,可比‘对镜唾面’文明多了。”

文亦凡生气道:“这不是作践人么!”

唐娜哈哈大笑:“只有先作践自己,而后才能作弄他人。这个全凭自愿,没人强迫。”

透过窗户看去,培训部里人影晃动。文亦凡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不知里面还有什么叫人难以接受的名堂,拉着唐娜道:“到别的地方去吧,这里我看不下去。”转身就走。

远远传来呼喊声:“神改前辈回来了,快到‘剽界广场’去。”

69

唐娜道:“你不是急着要见我师父吗?那就走吧!”

只见数十人陆续从各部门出来,循着呼声径自奔后堂而去。文亦凡随着唐娜出长廊、过曲桥、穿月门、绕竹园,亦步亦趋。

楼依山势,渐往高处,到了一处宽阔所在。只见一块巨壁之下,有天然高台一座,方圆阔大,可容纳千余人,错落有致地间隔着高高矮矮的石桌石凳,形态各异,配之以花池盆景,煞是雅致。留心细看,这些石桌石凳都朝着石壁前巨大的圆形喷水池。喷水池中间圆圆地凸起,上面是地球形状的浮雕。整体看去,这里俨然是一个景观广场。抬头望去,但见巨型石壁左上方上刻有两个大字:

剽 界

每字高数丈,鲜艳夺目。石壁下方偏右处,五个大型电子屏幕排列成梅花状。

此时正值下午三点多钟,阳光闪亮,湖风拂拂,浪潮击石的声音随风可闻。已有数十人来到这里,相互询问“九指神改”在哪里?

唐娜转头四顾,道:“谁在瞎叫,他还没到。”

文亦凡见“剽界”二字依壁凌空,气势逼人,问:“这也是‘妙手八景’之一?”

唐娜点点头,道:“这就是‘剽界广场’,也是明天研枪的地方。”

文亦凡见石壁之下巨大的空白处,便道:“‘剽界’两个字偏高了,显得重心不稳,有些飘。”

唐娜笑道:“此处别有洞天,不过平时看来确是单调了些,我师父正打算题壁补白,请游客留墨宝,挑出妙言佳句刻在上面。”

文亦凡击节称赞:“好主意!这样石壁题词与‘剽界’二字相得益彰,烘云托月,‘剽界’二字更加突出。”

忽听人群中有人轰然叫好:“题得好词!”

文亦凡抬头望去,数码摄像机正把这热闹的场景传输在电子屏幕上,只见人群中一人奋笔疾书:

真假难辨

跟着又有人题道:

弄假成真

喝彩声一阵一阵,每有一副题词出来,大家就轰然叫好,跟着出来的题词是:

剽窃有理

盗亦有道

……

文亦凡兴致大起,拉着唐娜走过去挤进人群中观看。只见欧阳袖正在石桌上泼墨挥毫,他写的是一副联语:

天下文章一大抄抄得理直气壮

案头戏法千般变变来利重名高

群贤报之以热烈的掌声。文亦凡心中暗赞:谁说“西长袖”只会长袖善舞,笔底下还是有真功夫的。

见文亦凡跃跃欲试的样子,唐娜笑道:“怎么,有兴趣来一款?”

文亦凡童心大起,欣然上前铺纸命笔。只见他落笔如风,一副联语顷刻而成,唐娜边看边读:

学谁像谁谁学谁谁就像谁

看我是我我看我我真是我

对联写罢,文亦凡抬头笑了一笑,道:“我这也是偷来的。”

唐娜笑道:“你是化用京剧大师梅兰芳最喜欢的一副梨园联语‘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妙,妙,你这手法和内容都适合本行业。

文亦凡道:“我还有个横披——”又随手题了四个字:

真我文章

“真我文章——真我文章——啊,真是我的好文章!”群贤齐声喝彩:

“说得好!”

“理直气壮!拿来的就是我的。”

“什么叫‘继承’和‘发展’?‘拿来主义’就是继承,‘真我文章’就是发展。”

……

文亦凡啼笑皆非,原想幽它一默,忘了剽界群贤都是穿凿附会的能手。嘿嘿,说不准这四个字就能被注释成剽界名言。心中正好笑,忽然觉得周身有压迫感,似乎有一道无形压力当头罩下,想转头四顾,眼睛竟不能睁开,口中“咦——”了一声,立刻朗声叫道:

“晚辈文亦凡拜见神改前辈!”

众人转头四处观看,不见有外人入场,见文亦凡闭目叫唤,都茫然不知所以。正疑惑间,文亦凡忽觉周身一轻,压力尽去,睁开眼看去,只见山坡松林小道转弯处缓缓推出一只轮椅,一位面容清瘦的白胡子老人端坐其上,双眸炯炯,似乎能洞穿人的心肺。微风拂动白须,飘飘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后面跟着的是三位金发碧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