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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后来人们就把斧凿当做剽界的标志了。”

文亦凡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如果说这就是剽界最初的门派,那么毕昇发明造纸术以后,‘斧凿派’就改用剪刀糨糊了。对了,这就是‘原样糊贴派’。”

九指老人大笑道:“后生可畏啊。我研究多年才得出这个结论,你倒是悟得快。”

“我这是坐享其成。”文亦凡恭敬道。蓦然想起今天游轮上大家的合唱,恍然大悟,“如今已是网络信息时代,这一派又有了变化。要选取文章,修改成文,只需鼠标一点,任意剪裁复制,快速编辑,古人哪里及得我辈。我想,‘新原样糊贴派’就是指的这个吧?”

九指老人慈祥地笑道:“其实这个派名本是主流人士讥讽之言,但是十分贴切。身入剽界,谁不从‘原样糊贴’起家?所以这一派在剽界虽然档次最低,但大家切不可存轻视之心。做人不能忘本。”

听到这句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赵北方得意地一瞥朴之乍。众人都笑了起来。朴之乍羞愧自惭,低下头不敢与众人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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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指老人笑着问:“你就是‘金刀才子’朴之乍了?前年有意请你来主管一个部门,没想到你不肯屈就,原来是嫌天衣公司庙小啊。”

朴之乍惶恐道:“哪敢,哪敢。只是我出身无门无派,不敢高攀。”

九指老人摆摆手,道:“谁说你无门无派?阁下专仿名人之作,与子一、师洹等都属‘专吃名人派’。这一派也古已有之,你们算是当今的高手了。”

群贤都笑了起来。子一、师洹连声道:“谬奖、谬奖,错爱、错爱。”

欧阳袖有些倚老卖老地笑道:“神改老兄,老弟我一直在文坛瞎混,却不知应该划归何派?”

九指老人诧异道:“欧阳老弟手段那么高明,难道竟不知自己的出身么?”

这时,丁乃平挺身而出,笑嘻嘻道:“欧阳公,你可是我们‘现拾主义’的前辈了。”

唐娜接口道:“贵派有‘因小拾大’、‘瞒天过海’、‘巧取豪夺’三大镇派绝招,欧阳公当年所用‘瞒天过海’、‘巧取豪夺’二招难道忘了。”

九指老人笑道:“我这个女儿十分顽皮,当日以剽功诈你,还请欧阳公不要见怪!”

群贤惊奇地看着唐娜,心道,“文坛魔女”竟然是“九指神改”的女儿,怪不得如此神奇。文亦凡不认识似的盯着她看,唐娜微笑不语。

九指老人道:“其实‘瞒天过海’有纸难包火之虞,‘巧取豪夺’更有身败名裂之险。欧阳公走的是一步险棋啊。”

唐娜接口道:“幸好你的故人之子心软,欧阳公用暗合来搪塞,他不肯与你争辩罢了。”

文亦凡生恐欧阳袖窘迫,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不要再说下去。

唐娜转脸对丁乃平笑道:“其实,阁下才是‘现拾主义’高手,三大绝招中只有‘因小拾大’最为稳妥——施小惠,拾大便宜。”

丁乃平腆着肚子,脸上堆满笑意,自我解嘲道:“不过此招属内家功夫,得文火细煨,急不得。我当日所用就是这一招。”他在官场混了多年,一张脸皮早已在风吹雨打中练得柔韧异常。眼见当日伎俩已被戳穿,索性对文亦凡直言不讳。

文亦凡开口不得,只是朝他笑了笑。

群贤中有人急于想知道自己当归属何派,叫道:“神改前辈,我是搞翻译的,应该属哪一派?”

西南方有人叫道:“搞翻译的都到这边来,你属我们‘溜洋须派’。”

文亦凡没听懂,问唐娜:“溜……什么派?”

唐娜用手指在他手心里比画道:“是‘溜——洋——须派’,这一派专从外国报刊上剽窃。你看,那边那个汪博导就是这一派的代表。这一派人有一个长处,就是通一两门外语,只是笔法欠佳,所以称不上高手。”

文亦凡心道:这么说,高桂林也是这一派的人士了。

又有人道:“我们专写名人轶事、花边新闻的应该归入哪一派?”

关鹏举手笑道:“啊,是‘轶事流’、‘花间派’的同仁吗?到这里来,我们同门亲近亲近。”

九指老人转过头看去,见是一个梳着三七分头的年轻人,面貌英俊,不觉泛起一丝笑意。站在他身后的沈万删附耳过去,低声道:“这是我的女婿。”

九指老人笑道:“‘轶事流’、‘花间派’常常并称,你要当心,他在这一派里混,很容易变成花心大萝卜的。”

闷了好长时间的朴之乍忍不住开口道:“原来社会上流传的那些个名人逸闻、明星艳史都是贵派的杰作啊?”口气里又有了不屑之意,似乎把这两派又看成是小儿科了。

唐娜笑道:“你不要小看‘轶事流’、‘花间派’。虽然所写的文章很短,不像阁下一出手就是皇皇巨著,但如今社会,生活节奏快,长篇大论不如‘短、平、快’来钱。名人轶事、明星绯闻最为时尚人士欢迎,你出一本书的收入未必有他同样时间所赚的稿费多。”

群贤中“轶事流”、“花间派”的弟子不下十余人,听到唐娜这番话,都兴奋地高声喝彩。他们平时深居幕后,从不敢以真姓名见著报刊,只有数钞票时才心有愉悦,哪里有过如此风光。今天在这么多文人雅士面前大露其脸,兴奋之情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了。

朴之乍讪讪道:“其实我和你们也是近亲——你们岂非也是‘专吃名人’吗?”

九指老人微微笑道:“俗话说,剽者一家也。剽界并不如武林中门派森严,各门派相互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如刚才所说的博导之类,其实也是‘学院派’。‘学院派’剽窃有的为了职称、有的为了毕业、有的为了晋升、有的为了赚钱读书、有的为了扬名于世……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名利而剽。”

群贤中有个大学生听罢此话,喟然叹道:“‘神改’前辈说的一点都不错。就说我吧,家在穷山沟,靠借钱贷款才得以读大学,满心想勤工俭学,替父母减轻负担,可也不容易。先帮人做家教,到处受挑剔、挨白眼。再去做苦工,怎奈文弱书生,体力有限。既非女儿身,没法去坐台。唯独业余喜欢舞文弄墨,也算小有才名。前年有人来学校张贴招聘广告,我就当起了业余枪手。刚开始还以原创为乐,后来见既不能署名,出手又太慢,在师兄们的开导引荐下,才入了原样糊贴派的门,果然有利可图。”

九指老人呵呵笑道:“有利可图?你才图了多少利?发了大财的是招聘你们的人,现在叫经纪人,过去叫捐客。他们不懂笔墨,却能自成一派。湖南长沙有人开枪手公司,专为莘莘学子写论文;广东深圳有人办编译会社,专为各家出版机构‘编’‘译’组稿;就连互联网上也建起了大大小小的职业写作网站。因为这一派擅长流水作业,所以谓之‘流水线’,是剽界朝企业化发展的标志。”

“脱女郎”花无叶裂开厚厚的嘴唇咯咯娇笑道:“神改前辈的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公司岂不是最大的流水线?”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九指老人淡淡一笑道:“老夫也不矫情,若论规模之大、效益之高、成果之丰,当今剽界,无人能与我天衣匹敌。”

欧阳袖忽然道:“可是除了一部《天衣》曾引起一时争议外,文坛之上并不见前辈之名如何的煊赫,也不见有何成果,为什么天衣公司规模如此宏大,竟然能买下一座岛屿,前辈岂不有亿万身家?”

此话一出,满场静寂。自上岛以来,人人心中都存在着这个疑问,只是没能清楚地表达出来。大家都拿眼睛盯着“九指神改”,想从这个神奇老人的口中得到明确的答案。

九指老人端坐在轮椅上,微笑不语。沈万删看看老人,又看看唐娜,欲言又止。唐娜大笑,正要开口说话,文亦凡忽然道:

“我们怎么都懵了。这一般的文抄公,有的是原样糊贴,有的靠剪裁拼凑,有的手段高明些的,至多就是偷龙转凤而已,这些也都是寻常手法,所以常常为读者捕捉。像朴之乍朴兄、师洹师兄虽然都是剽界高手,然而每出一书就被读者识破,终究逊了一筹。前辈既然号称神改,所剽之作自然是天衣无缝,前辈又常常隐居幕后,人不能识,何以有名?”蓦然醒悟:《天衣》岂不是一部剽界杰作?他公然以“天衣”为题,乃是自信“无缝”啊。

九指老人目视文亦凡,微笑颔首。

唐娜微微一笑:“我天资有限,仅得老人家功夫的皮毛,也只能追随畅销书后面,跟风出书,这是极容易被人察觉的。我怕连累他老人家,所以一直不让外界知道我是他的女儿。其实当今书市,只要是畅销的,长销的,几乎近三分之一是从我们天衣公司出去的,大都是他老人家亲自策划。他老人家十分敬业,每月总要亲自动手写作几本,进入主流文坛,获了不少奖项,至今也无人能够辨别。”她平时习惯称老爸为老人家,一时转不过口来。

大家不觉点点头,都觉得此话有理。

欧阳袖沉默半晌,叹道:“既是这样,哪里还用得着摆擂研枪,你就是天下第一。”

文亦凡心中寻思:九指神改既为剽界第一,安靖当为主流第几?

安靖功臻化境,几乎打通主流俗流的界限,达到雅俗共赏的境界,犹自谦虚。常常说“学无止境,文无第一。”

九指老人大笑道:“是与不是,那需比过才知道。剽界藏龙卧虎,你怎么知道今天上岛的群贤之中就没有深藏不露的高手?”嘴上说得谦虚,但那神情谁都看得出。

文亦凡想:难道剽界就真没有比九指神改再高明的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叫道:“今天群贤毕至,际会风云,不如趁此机会研枪,何必非要等到明天?”

群贤循声看时,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文人,身边三五人均是一付高高在上的样子。不少剽友立刻换上一付阿谀逢迎的神色,就连九指老人也对他们露出微微笑意。

只听九指老人高声道:“向大家隆重介绍,这几位是‘助剽为乐派’的代表,几家大杂志的编辑。没有他们的高抬贵手,密切配合,我们势必要多走好些弯路,我们为他们的到来鼓掌欢迎。”

群贤混迹文坛,编辑就是衣食父母,这时谁敢不敬,大家热烈鼓掌,纷纷上前套交情。那戴眼镜的文人正是《生活万事通》的编辑杜瞳,他笑了笑,再次提议趁势研枪。

群贤登时一呼百应,三位洋人也叽里哇啦连声说ok。

九指老人摆摆手,摇摇头,迟疑道:“不行,不行。明天是九九重阳节,白天地方长官要来为妙手岛开张剪彩道贺,晚上电视台要来对活动进行现场采访,为旅游造声势,这是预定好的,大家忍耐一时吧。”

唐娜心念电转:虽说筹划周密,事先讲好报道的角度,但现场采访难保电视台不爆出真实内幕。倒不如今晚先来比过,预先录制剪接,明天电视台几位来后,每人一个大红包就可搞定。

她见多识广,知道很多所谓现场采访都是预先弄好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还有对口型假唱的呢。想到这里,连忙走过去,附着九指老人的耳朵如此这般说了。

九指老人的脸严肃起来,缓缓地点点头,半晌道:“也好,那你就安排吧!”

此时金乌西坠,秋风萧瑟,妙手岛一片苍茫。

72

文亦凡随群贤到招待所草草用过晚餐,又匆匆赶回“剽界广场”。

夜幕已经降临,广场上亮起了五颜六色的灯光。喷水池里,大小水柱蹿高伏低,有节奏地跳跃着。他在人群中左右逡巡,仍不见唐娜踪影。关鹏在靠近喷水池的地方向他招手,道:“老夫子,她给你留好位置,在这里。”

这是靠近喷水池的中心位置,九指老人就坐在这里,欧阳袖、沈万删、花无叶等人散落在四周,三个洋人也忙着调整摄像机镜头,大家面对着巨壁前的喷水池或坐或站,指指点点。抬头向上看去,巨壁上方是幽暗深邃的夜空,两柱瓦蓝色的灯光打在“剽界”二字上,愈发显得魔幻般诡异。

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人群在夜幕下显得隐隐绰绰,忽忽幽幽。群贤正自惊疑间,喷水池凸起的圆球泛起绿莹莹的亮光,继而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向两旁分开,一个晶莹剔透的大型平台从池中冒出来。一阵人造烟雾冉冉而起,渐渐笼罩整个巨壁。烟雾缓缓散去,群贤眼前一亮,但见巨壁正中,“剽界”二字右下方魔术般地闪出四个霓虹灯制作的立体美术字:

妙手研枪

字体浑厚凝重,与“剽界”二字相得益彰。下面是一行落款:

主办单位:天衣文化开发传播有限公司

喷水池四周忽地射出无数道五颜六色的光线,梦幻般地交错摇摆,眼前正是一个美轮美奂的晚会舞台。群贤都看得呆了,竟忘了喝彩。

此时音乐声响起,正是《新原样糊贴歌》的旋律。蓦然间,石壁洞开,里面竟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拱形通道。一团白色烟雾如同一片云彩从洞中贴着地面袅袅飘来,一位身着绿色长裙的女子,披着长长的白纱,踏着这片白云,轻盈地来到台前——正是倾倒无数文人才子的“文坛魔女”唐娜。

唐娜手持无线话筒笑盈盈地看着台下,举手投足间俨然一个端庄美丽的节目主持人。文亦凡恍惚置身梦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神奇女子,听着她富有磁性的声音:

“各位来宾、各位文坛俊贤:你们好!众所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