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那样深厚的爱亲了他,也许我在亲我自己的孩子时也从来没有带过那么深厚的爱。
耿古说:“老爷,您是很高尚的人。我在戈姆蒂面前不止一次地称道您。并且说,去吧,去看望老爷吧,但是由于害羞,她没有来。”
我是高尚的人!我的一层高尚的外表今天揭穿了。我以无限虔诚的心情对他说:“不,她怎么会到我这样一个有偏见的人这里来呢?走吧,我要去看望她。你认为我高尚吗?我外表高尚,但是心很卑微,你才真正高尚呢!而这孩子是一朵花,从这朵花上散发出你高尚精神的芳香。”
我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跟着耿古走了。
1933.4
第三辑事实(1)
一
在阿姆利德的内心深处,一个秘密始终依然如故,从来没有表露过。而布尔妮玛呢,无论从阿姆利德的眼色、言谈或举止中,从来也没有线毫怀疑过:除了邻居之间应该如何相处,童年的友谊应该如何保持之外,阿姆利德和她还有或可能有其他什么关系。毫无疑问,当她拿起水罐到井边打水的时候,天知道阿姆利德从哪儿来到井边,硬是从她的手里把水罐抢来替她打水。当她给自家的母牛喂草的时候,他也从她手里接过箩筐,把草料撒在牛槽里。当她到村里的小店去买东西的时候,在路上总是碰到阿姆利德替她干这干那。
布尔妮玛的家里没有其他少年或成年男子,她的父亲几年前就去世了,她的母亲深居内室不露面。当阿姆利德上学去的时候,总是到布尔妮玛家里去问,要不要从市场上买什么东西。他自己家里耕种土地,喂有母牛、水牛,而且也有庭院果园。他背着家里人,把收割的东西作为礼物送到布尔妮玛家里去,但是布尔妮玛对他的这种慷慨照顾视作他的人情,从而对生活方面感到满足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呢?为什么要有其他想法呢?同住在一个村子里,尽管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或其他亲戚关系,但是由于同村近邻,也算是一种兄妹关系,所以这种照顾并不含有特殊意义。
有一天,布尔妮玛对他说:“你整天在学校里,我的心发慌。”阿姆利德直率地说:“有什么办法?快临近考试了。”
“我老是在想,当我走了的时候,怎么能再见到你呢?你还干吗到我家来呢?”
阿姆利德不安地问:“你要到哪里去?”
布尔妮玛害臊了,她说:“就像你的姐妹走一样,所有女孩子都得走的。”
阿姆利德失望地说:“啊,是这么一回事!”
说完,阿姆利德不作声了,到现在为止他还未曾想过布尔妮玛还要走的事呢。他哪儿有时间想得这么远啊,欢乐是沉迷于当前,如果开始考虑到未来的事,那还有什么欢乐可言呢?超过阿姆利德的想象,这种不幸事件的消息传来了,布尔妮玛的婚事在一个地方谈妥了。对方是很富裕的家庭,而且是很有体面的人家。布尔妮玛的母亲很高兴地答应了婚事,在很贫困的情况下,她母亲眼里最可爱的东西就是钱财。在那里,让布尔妮玛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的东西一应俱全。布尔妮玛的母亲的心愿得到满足了,在这之前,由于担心,她惶恐不安,一想到女儿的婚事她的心就直发抖,现在好像老天爷一垂青就消除了她的全部焦急和不安。
阿姆利德听后就像发了疯一样,他拚命向布尔妮玛的家里跑去。可是中途又回来了,他的理智阻挡了他的脚步。他想,到那里去有什么好处呢?在这个问题上布尔妮玛有什么错误呢?谁有错误呢?他回来了,把脸捂着躺下了。布尔妮玛要走了,他怎么呆下去呢?他动摇不定起来,他为什么活下去呢?他一生中又还有什么呢?接着这种情绪也慢慢地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沉寂,就像暴风雨过后一样。他变得消极冷漠起来,既然布尔妮玛是要走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和她保持关系呢?为什么还要来往?今后布尔妮玛也不会关心他了,以前又有什么时候关心过他呢?只不过是他自己像一条狗一样在她后边摇尾乞怜罢了,而布尔妮玛从来也没有问起过他。现在她为什么不骄傲呢?就要成为一个大富翁的夫人了啊!随她高兴地去成为夫人吧!阿姆利德也还是要活下去的,不会死的。这就是这个时代对一片忠心的回答。但是所有这一切激烈的反应都在内心深处,而且毫无意义。他哪里有那么大的勇气跑到布尔妮玛的家里对她母亲说,布尔妮玛是他的,以后也仍然是他的。这会造成灾难,村子里会一片混乱。这样的事情在村里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村子里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布尔妮玛成天等着阿姆利德到她家去。她想,他为什么从门口经过也不进来呢?有时在路上要碰上了,他好像看到她的影子就溜走了。她拿着水罐站在井台上等着,以为他会去井边打水,可是那儿也见不着他。
有一天她来到阿姆利德家里要求他回答。她问:“最近你为什么不来了?”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喉咙哽咽了,她想到了,她在这个村子里呆不长久了。
但是阿姆利德仍然一声不响地坐着,他只是毫不在意地说:“临近考试了,没有空。”
接着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想,你很快就要走了……”他是想说,那么为什么还要加深感情呢?不过他想到了,这种话是很蠢的。如果一个人生病快要死了,难道考虑到他反正要死了就不给他诊治吗?情况正好相反,随着他的病情的恶化,人们会更加专心地给他治疗。当他最后到了弥留的时候,那为他奔忙就没有一个限度了。他把话题一转说:
“那儿的人还很有钱。”
布尔妮玛也许没有听到他的这最后一句话,或许是她以为不必要回答。她的耳朵里只回响着他前面答复的一句话,她以很难过的心情说:“我有什么过错呢?我又不是高兴地走啊,我不得不才走的啊!”
由于害羞,她一面说,脸一面在发红。她本来打算该说多少的,也许说得过多了。爱这种感情也像下象棋一样。阿姆利德向她这样紧紧地盯着,好像是想研究一下她说的话中有没有什么含义。要是他的眼睛能够穿透人的心那该多好。所有的女孩子都是带失望的口气说话的,好像一结婚她们的生命就要受到威胁,可是所有的姑娘或迟或早都是戴着很好的首饰、穿上很好的衣服,坐进轿子走的。他对布尔妮玛的话并不感到满意。
他又有点胆怯地说:“那你就不会想着我了。”说完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感到难堪和害臊,真想从房间里跑出去。他也没有勇气去看布尔妮玛一眼,怕她体会到他所说的含义。布尔妮玛低着头,好像是对自己说话一样:“你把我看成这么无情无义的人了,我是没有过错的。可你还生我的气呢,你在这个时候本应该同情我的,本来应该安慰我才合适,可你坐在那儿气鼓鼓的。你告诉我,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其他道路呢?现在我的亲人正把我往外人家里赶,在那里我会遭遇到什么?我的处境将会怎样?难道这样的苦楚还不够要我的命,还需要你把你的愤怒也投进来吗?”
她的喉咙又哽咽了。看到布尔妮玛今天这样痛苦和难过,阿姆利德相信了,她的内心深处也埋藏着一种隐痛。他的卑微和自私心理好像变成了污点呈现在他的脸上了。布尔妮玛的话里完全是真情,同时充满了责备和亲切感情。要是外人,谁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在这种情况下他本来是应该安慰她的,他本来是应该高高兴兴地履行自己的职责的。布尔妮玛在他面前提出了一个爱情的新理想,他的理智不允许他绕开这个理想。毫无疑问,爱情也需要牺牲私利,不过这是一种巨大的牺牲,而且是摧心裂肺的牺牲。
他羞愧地说:“布尔妮玛,请原谅我,是我的过错,而且是我的愚蠢。”
二
布尔妮玛结婚了,阿姆利德全身心地投入她结婚的准备工作。新郎是一个中年人,肚皮大大的,又长得丑陋,脾气又坏,而且傲气十足。但是阿姆利德是这样热心地款待他,好像他是一位天神,他的一个微笑就可以把他送进天堂。阿姆利德没有得到和布尔妮玛交谈的机会,他也没有设法寻找这种机会。当他看到她的时候,她总是在哭泣,阿姆利德用眼睛的语言尽可能地不说什么,而表示对她的安慰和同情。
第三天布尔妮玛哭着辞别娘家到婆家去了,阿姆利德那天在湿婆大神的神庙里,以最大的忠实和虔诚的心祈求大神让布尔妮玛永远幸福。当着新的苦楚出现的时候,一些杂乱和多余的想法怎么可能产生呢?痛苦能够摧毁心灵上的病痛。不过阿姆利德心里感到了一种空虚,好像他的生活里一片荒凉,他的任何目的和愿望都不再存在了。
第三辑事实(2)
三
三年后布尔妮玛回娘家了,其间阿姆利德也结了婚,他肩负着生活的担子,按照老规矩生活着。但是他的内心深深地埋藏着一种模模糊糊的欲望,而他不能使它明白地表现出来。这种欲望像寒暑表中的水银那样完好地潜伏着,现在布尔妮玛的到来给寒暑表加了温,那水银柱上升到了极限的程度。布尔妮玛的怀里有一个两岁的可爱的孩子,阿姆利德成天就像把孩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早晚抱着他去散步,给他从市场上买来许多各式各样的玩具和糖果,一大清早为了给他准备早点送来了甜食和牛奶。他给孩子洗澡、洗头发,他还给孩子洗身上长的小疱和痱子,然后给涂上药膏。这一切照料的事务他都承担了下来。孩子也和他混得这么熟,一刻儿也离不开他的怀抱,甚至有时还和他睡在一起,母亲来叫他也不肯跟着母亲回去。
阿姆利德问孩子:“你是谁的儿子?”
孩子答道:“是你的。”
阿姆利德高兴得发了疯似地搂抱着孩子。
布尔妮玛的容貌如今更显得出众了,原来的花苞开放成一朵鲜花了。她的性格中也多了几分骄矜和自傲,同时也讲究梳妆打扮了,戴上各种首饰和穿上丝绸纱丽更显得迷人了。看来她多少有点想回避阿姆利德的样子,没有什么特殊的必要她很少和他说话,就是说上几句话,她那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对阿姆利德特别开恩似的。阿姆利德为她的孩子费尽了心,对她的吩咐又是高高兴兴地去履行,但从外表看来似乎是,在布尔妮玛的眼里,他的所有这些照料和伺候都没有任何价值,就好像照料和伺候是阿姆利德的职责,是他应该完成自己的职责,对此他没有权利得到任何形式的感激和谢意。
当孩子哭闹的时候,布尔妮玛吓唬孩子说:“可别哭了,要不,舅舅就不会跟你说话了。”孩子一听就安静了下来。
当她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把阿姆利德叫了来,好像下命令似地吩咐他。阿姆利德也马上执行她的命令,好像他就是她的奴仆,而她大约也是这么理解,她让他签订了受她奴役的契约。
布尔妮玛在娘家住了半年后又回到婆家去了,阿姆利德送她到火车站。当她在车厢里坐好之后,阿姆利德把孩子放在她的怀里。阿姆利德的眼中流下了眼泪,他把头扭到一边,用手把眼泪擦掉,怎么好让布尔妮玛看到自己的眼泪呢?因为她的两眼完全是冷漠的啊!可是他的心还是不以为然,他在想什么时候能够再见面。
布尔妮玛带几分骄傲的口气说:“孩子因见不到你还会闹几天的。”
阿姆利德哽咽着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的模样儿。”
“有时间写封信来吧!”
“我会写的。”
“不过你知道,我不会回信。”
“别回吧,我也不要求你回信,不过请别忘记……”
车开了,阿姆利德一直望着她坐的那个窗口。车开了不远,他看到布尔妮玛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看他,然后把孩子抱在怀里稍稍露出来让他看了看。阿姆利德的心那时已飞到布尔妮玛的身边去了,他是这样高兴,好像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四
也就在那一年,布尔妮玛的母亲去世了。布尔妮玛那时正在产房里,她未能见到母亲的面。阿姆利德尽了最大的努力,先是给她母亲治病,后来又包办了她母亲的丧事。宴请了婆罗门,也宴请了同种姓的人,好像是他自己的母亲去世一样。他自己的父亲先前已经去世了,所以他成了家里的主人,没有人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