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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使其家

知之。少顷,苍头自便户出,问客何来,期人以实告,苍头唯唯而去。未几,

主人出,乃一少年,韦布翛然,状貌温粹,揖客与语,言辞简当,问劳而已。

茶罢,延入中堂,规制幽雅可爱,花卉芬芳,几席雅洁。坐定,少年呼其妻

出拜,视之,国色也,年二十余,靓妆常服,不屑朱铅,,往来于香烟烛影

中,绰约若仙妹神女。期仁私念彼寻常人,而妻美若此,必怪也,亦不敢问,

逡巡,设酒馔,杯豆罗列,虽不甚丰腆,而奇美精致,迨非人间饮食,少年

相劝,意甚殷勤。

酒半,夫妻俱起拜曰:“公,贵人,前程远大。某有少恳,欲托公以白

于世。”期仁曰:“子夫妇为谁?所恳者何事?”少年曰:“公无恐,当以

诚告。某唐人,处此已七百余年,未尝有至此者。今公临降,殆天意欤?某

白于世,必矣。”期仁曰:“愿卒闻之。”少年羞赧低回,欲说复止。其妻

曰:“何害!我则言之。妾夫开元间长安鬻饼师也,让皇帝为宁王时,建第

兴庆坊,吾家适近王邸,妾夫故儒者,知有安、史之祸,隐于饼以自晦:妾

亦躬操井臼,涤器当垆,不敢以为耻也。王过,见而悦之,妾夫不能庇其伉

俪,遂为所夺,从入邸中,妾即以死自誓。终日不食,竟日不言。王使人开

谕百端,莫之顾也。一夕,召妾,托以程姬之疾,获免,如此者月余,王无

奈何,叱遣归家。当时史官既失妾夫妇姓名,不复登载,惟《本事集》云:

‘唐宁王宅畔,有卖饼者妻美,王取之经岁,问曰:“颇忆饼师否?”召之

使见,泪下如雨,王悯而还之。’殊不知妾入王宫中,首尾只一月,而谓经

岁,妾求死而得出,而谓召之使见;王实未尝问妾,亦未尝召妾夫至也。厚

诬若此,何以堪之?而世之骚人墨客有赋《饼师妇吟》,咏妾事者,亦皆逞

其才思,过于形容,至有句云: ‘当时夫婿轻一诺,金屋茆檐两迢递。’呜

呼!回思尔时,事出迫夺,薰天之势,妾夫尚敢喘息耶?今以轻一诺为妾夫

罪,岂不冤哉?所谓有恳托公者,此也。”期仁曰:“若尔守义,实为可嘉,

正须直笔,以励风欲,而使之昧昧无闻,安得不饮恨于九原,抱痛于百世哉?

期仁不敏,滥以文辞称,当为子表而出之。但恐相传已久,胶于见闻,一旦

厘正,不免入疑,愿得子姓字,以补史氏之缺,可乎?”少年愀然不乐,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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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显余姓名人间,则负愧无尽矣,非所愿也。”期仁曰:“然则如之何?”

少年曰:“乞以前所去者,辩正足矣。”期仁复问曰:“史称宁王明炳机先,

因让储副,号称宗英,乃亦为是不道耶?”少年曰:“此是其常态,尚足怪

乎?然在当时诸王中,最为读书好学,虽其负恃恩宠,昧于自见,然见余拙

妇以礼自持,终不忍犯,其他宗室所为,犹不足道。若岐王进膳,不设几案,

令诸妓各捧一器,品尝之;申王遇冷不向火,置两手于妓怀中,须臾间易数

人:薛王则刻木为美人,衣之青衣,夜宴则设以执烛,女乐纷纭,歌舞杂遝,

其烛又特异,客欲作狂,辄暗如漆,事 毕复明,不知其何术也?如此之类,

难以悉举,无非穷极奢淫,灭弃礼法,设若堕其手中,宁复得出?则王之贤

又不可不知也。”

酒罢,夫妇各赠一诗。其夫诗云:

少年十五十六时,隐身下混屠贩儿,

乍可无营坐晦迹,不说有学行求知。

四时活计看垆鏊,八节欢情对酒卮,

紫糖旋泻光滴乳,白面新和软截脂,

大堪纳吉团遮筥,小可弃盘圆叠棋。

火中幻出不亏缺,素手纤纤擎日月;

汉贤逃难亲曾卖,今我和光还自匿;

室中菜妇知同调,窗下儒仲敦高节。

自从结发共糟糠,长能举案共薇蕨。

怡怡伉俪真难保,布服荆钗有人悦。

乐昌明镜一朝分,奉倩寸肠中夜绝。

内家非是少明眸,外舍寒微岂好述?

宝位鸿图既云让,柳姿蒲质底须留?

贫贱只知操井臼,凡庸未解事王侯。

去剑俄然得再合,复流信矣可重收。

愿挥董笔祛疑惑,聊为陈人洗愧羞。

其妻诗曰:

妾家阀阈本寻常,茆屋衡门环堵墙,

辛勤未暇事妆饰,婉娩惟知佩礼章。

前年嫁得东邻子,博学多才贯经史。

致身不愿取功名,翯饼宁甘溷闾里。

朝朝日出肆门开,童子高僧杂遝来,

得钱即已随闭户,促席相看同举杯。

何期忽作韩凭别,赴水坠楼心已决。

红莲到处诘难汙,白璧归来完不缺。

当代豪华久已亡,贞魂万古抱悲伤。

烦公一扫荒唐论,为传梁鸿与孟光。

期仁玩之再四,收拾囊中,少年即命苍头导客东厅就榻。斯须,远寺钟敲,

近村鸡唱,曙色熹徽,晨光晻霭。开目视之,但见身沾露以犹湿,马吃草而

未休,四顾阗然,咸无所睹。乃以诗呈二公,皆加赏异,以为真得唐体,命

刻之郡东,以永其传。期仁果以文学升至翰苑,八十九而终,遂符远大之说,

汤公后守吉安,屡为人道其详如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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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灯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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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尾草记

洪武中,有龙生者本建康人。远祖仕宋为京官,从隆祐孟太后南迁,留

家江右,子孙蕃衍,世守诗书。生行第八,六七岁时,长者教以诗,辄能成

诵;九龄晓属对,作五、七 言绝句诗皆可观,众以聪明许之。生有姑适祖

氏者,特爱生 生往来姑家甚熟。祖有异母兄弟,同居各爨。兄殁,惟嫂练 氏

及二子三女存。长女,次女皆适人,惟幼女经室,绝能姿容,长生三岁。生

虽少年,颖敏而驯谨,不好玩弄,且善伺人意,故祖氏一家闻生来,莫不欢

喜,女亦视生如弟兄,不复回避。女母闻生姑称生长进好学,深欲婿生,女

亦眷眷属目。祖中庭植凤尾一株,已百年,生吟啸其侧,女窥无人,出就生

凤尾下,谓生曰:“老母闻令姑说子聪明,欲以我结好,我亦愿为子妻,托

令姑主张,第未审子父母之意然否?傥姻缘会合,得为夫妇,虽死无憾!不

然,我之嫁人,非商家郎,则耕家子,纵金玉满堂,田连阡陌,不愿也。”

生应曰:“得子为配,足慰平生。”因指凤尾誓之曰:“若余事成,开花结

子;事若不成,根枯叶死。”誓毕散去。生盘桓祖氏,大小悦之,女尤敬慕

焉,尝亲捧茶与生。生取茶回,女戏曰:“茶已吃矣,不患不成。”家人闻

之,亦不问也。会生姑与练妯娌参商,阳为怂恿,阴实沮之,故生父母犹豫,

女未知也。生以告女曰:“子既未便开亲,我亦不即纳聘,当与老母谋,必

得子为妇,然后已。”女家贫,未有缯纩之饰,粉黛之施,而荆钗布裙,略

无垢污,下至足缠,亦洁白如雪,兼之赋性和柔,婉娩特甚,机杼之精,剪

制之巧,为一族冠;二嫂酷妒之,女不较也。生重其为人,愈有伉俪意。然

难得良媒,姑又不力赞,两下迁延,迟迟岁月。生既冠,去事举子业,女家

踪迹稀矣。然女念生,未尝去怀,惟母知其情,喻之曰:“吾又遣人往彼,

谈汝姻事,早晚当有定议,汝勿煎熬,徒损容貌。”逾时生至,虽住姑家,

而意在于女。留数日,二嫂俱归宁,女独纺小楼上。楼下一深巷通后园,巷

半砖砌磴道以登,生从园中还,闻女车声,径奔女所。女见生来,喜气溢面,

辍纺叙礼,与生对坐,且纺且谈。因以己年庚告生,使生推算,卜其谐否。

又与生话家世甚悉。生感其意,口占一诗赠之。诗曰:

曲阑深处一枝花,浓艳何曾识露华?

素质白攒千瓣玉,香肌红映六铢纱。

金铃有意频相护,绣幄无情若见遮;

凭仗东皇须著力,向人开处莫教差。

女不甚读书,识字而已,语生曰:“子宜解说,俾我闻之。”生一一敷

绎其义。女笑曰:“他日得侍房帷,子必教我,我虽愚暗,久当能之。”生

曰:“妇人女子,偏是聪明,以子慧心,学之易易。”因代为答诗曰:

深谢韶光染色浓,吹开准拟倩东风;

生愁夕露凝珠泪,最怕春寒损玉容。

嫩蕊折时飘蝶粉,芳心破处点猩红;

金盘华屋如堪荐,早入雕阑十二重。

生复缕缕,为详诗意。女曰:“常闻子才调敏捷,今观信然,使我倾仰

弥切!”因目生久之,曰:“子精神意气,决非庸人,后当贵显,我欲以蒲

柳之质为托者,非有他也。以父早亡,母年渐老,长兄书写公门,次兄陷身

吏役,二嫂悍恶,子所深知。但得远离凶犷,获托丝萝,子纵无官,不为命

妇,亦不失为士人之妻。万一流落俗子手中,有死而已,惟子念之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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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自初悦其貌,不料其淑懿有识若此,自是拳拳婚议,惟恐蹉跎。俄而女兄

果以吏败,家事亦落。生父母无意缔盟,谢而辞之,遂觖望矣。生私作长歌

一篇寄焉,歌曰:

我昔正髫年, 笑骑竹马君床边;

手持青梅共君戏,君身似玉颜如莲。

爱我聪明耽笔砚,鸑鸑文章紫骝健。

风鬟雾鬓绯染唇,凤尾丛边几回见。

层楼窈窕洞房深,春纤缕缕抽冰线;

蹇修不来奈若何?罗带同心竟乖愿;

绣襦甲帐隔天涯,未解离魂学张倩;

君知许嫁谁人家!我行射策黄金殿。

回首清河梦寐中,目断巫山泪如霰。

一日,女母留姻戚家,二嫂寻衅,与女大闹。女深处闺阁,性复善良,

莫敢出言,又不能骂,然不胜愤。兼之晋约秦盟,遽然断绝,凄凉憔悴,踽

踽无聊,是夕竟缢死楼上。母归,哭之恸!手自洗殓,于胸前得一绣囊,密

贮杏笺一幅,视之乃生所寄之诗也。母不违其意,仍置棺中。生闻女死,托

以省姑,走串焉。至则珠沉璧碎,玉损花飞,将入木矣。生涕泪如雨,悲不

能堪,送归葬所,掩圹成坟而归。后数年,生果高科要职,烜赫于时,虽别

娶妻妾,意不忘女。常与天师无为张真人论鬼神,偶及女事。真人见生切切,

为飞章拔之。载数日,生梦女曰:“妾从辞世,二十余年,阴府查籍,以妾

当生三子,寿至六十,数未克终,卒于非命,俾再为女人,了其夙业。而昨

蒙真人道力,天符急下,今往河南府洛阳县城胡氏家为男子矣。感君深爱,

生死不忘,但恨无以奉报耳。然君方当富贵,位极人臣,福寿丰隆,子孙昌

盛。”言讫,拜谢而去,行数步,复回顾云:“郎善自珍,妾永逝矣。”倏

然而灭。生既觉,殆无以为怀,遣人往女家视凤尾,枯死已数年矣。生遂作

《哀凤尾歌》传于世云:

有草有草名凤尾,仙人种在丹山里;

世间百卉避芳菲,珊瑚宝树差堪比。

鬖髿绝似凤凰翎,号以佳名同凤称;

海上行迟珠露湿,洞箫品彻彩云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