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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友有任桂州监郡者,因往投焉。至则其人

已殁,流落不能归。郡多名山,日以猎射为事,出没其间,未尝休息,自以

为得所乐。有大姓钱翁者,以资产雄于郡,止有一女。年及十七,甚所钟爱,

未尝窥门,虽姻亲邻里,亦罕见之。一夕,风雨晦冥,失女所在,门窗户闼,

扃鐍如故,莫知所从往。闻于官,祷于神,访于四境,悄无踪迹。翁念女切

至,设誓曰:“有能知女所在者,愿以家财一半给之,并以女事焉。”虽求

寻之意甚切,而荏苒将及半载,竟绝音响。

生一日挟镞持弧出城,遇一麞,逐之不舍,遂越冈峦,深人涧谷,终莫

能及。日已曛黑,又迷来路,彷徨于垅坂之侧,莫知所适。已而烟昏云瞑,

虎啸猿啼,远所黯然,若一更之后,遥望山顶,见一古庙,委身投之。至则

尘埃堆积,墙壁倾颓,兽蹄鸟迹,交杂于中,生虽甚怖,然无可奈何,少憩

庑下,将以待旦。未及瞑目,忽闻传导之声,自远而至。生念深山静夜,安

得有此?疑其为鬼神,又恐为盗劫,乃攀缘槛楯,伏于梁间,以窥其所为。

须臾,及门,有二红灯前导,为首者顶三山冠,绛帕首,被淡黄袍,束玉带,

径据神案而坐。从者十余辈,各执器仗,罗列阶下。仪卫虽甚整肃,而状貌

则皆猳■之类也。生知为邪魅,取腰间箭,持满一发,正中坐者之臂,失声

而走,群党一时溃散,莫知所之。久之,寂然,乃假寐待旦。则见神座边鲜

血点点,从大门而出,沿路不绝,循山而南,将及五里,得一大穴,血踪由

此而入。生往来穴口,顾盼之际,草根柔滑,不觉失足而坠。乃深坑万仞,

仰不见天,自分必死。旁边微觉有路,寻路而行,转入幽邃,咫尺不辨。更

前百步,豁然开郎,见一石室,榜曰:“申阳之洞。”守门者数人,装束如

昨夕庙中所睹。见生,惊曰:“子为何人,而遽至此?”生磬折作礼而答曰:

“下界凡氓,久居城府,以医为业。因乏药材,入山采拾,贪多务得,进不

知止。不觉失足,误坠于斯。触冒尊灵,乞垂宽宥。”守门者闻言,似有喜

色,问之曰:“汝既业医,能为人治疗乎?”生曰:“此分内事也。”守门

者大喜,以手加额曰:“天也!”生请其故。曰:“吾君申阳侯,昨因出游,

为流矢所中,卧病在床:而汝惠然来斯,是天以神医见贶也。”乃邀生坐于

下,踉跄趋入,以告于内。顷之,出而传其主之命曰:“仆不善摄生,自贻

伊戚,祸及股肱,毒流骨髓,厄运莫逃,残生待尽。今而幸值神医,获赐良

剂,是受病者有再生之乐,而治病者有全生之恩也,敢不忍死以待!”生遂

摄衣而入,度重门,及曲房,帷幄衾褥,极其华丽。见一老猕猴,偃卧石榻

之上,呻吟之声不绝。美人侍侧者三,皆绝色也。生诊其脉,抚其疮,诡曰:

“无伤也,予有仙药,非徒治病,兼可度世,服之则能后天不老,而凋三光

矣。今之相遇,盖亦有缘耳。”遂倾囊出药,令其服之。群妖闻度世之说,

喜得长生,皆罗拜于前曰:“尊官信是神人,今幸相遇!吾君既获仙丹永命,

吾等独不得沾刀圭之赐乎?”生遂罄其所赍,遍赐之,皆踊跃争夺,惟恐不

预。其药盖毒之尤者,用以淬箭镞而射鸷兽,无不应弦而倒。有顷,群妖一

时仆地,昏眩无知矣。生顾宝剑悬于石壁,取而悉斩之,凡戮猴大小三十六

头。

疑三女为妖,欲并除之。皆泣而言曰:“妾等皆人,非魅也。不幸为妖

猴所摄,沉陷坑阱,求死不得。今君能为妾除害,即妾再生之主也,敢不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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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是听!”问其姓名居址。其一即钱翁之女,其二亦皆近邑良家也。生虽能

除去群妖,然无计以出,愤闷之际,忽有老父数人,不知自何来,皆身被褐

裘,长须乌喙,推一白衣者居前,向生列拜曰:“吾等虚星之精,久有此土,

近为妖猴所据,力弗能敌,屏避他方,俟其便而图之。不意君能为我扫除仇

怨,荡涤凶邪,敢不致谢!”各于袖中出金珠之属,置于生前。生曰:“若

等既具神通,何乃见欺于彼,自伏孱劣耶?”白衣者曰:“吾寿止五百岁,

彼已八百岁,是以不敌。然吾等居此,与人无害也。功成行满,当得飞游诸

天,出入自在耳。非若彼之贪淫肆暴、害人祸物。今其稔恶不已、举族夷灭,

盖亦获咎于天,假手于君耳。不然,彼之凶邪,岂君所能制耶?”生曰:“洞

名申阳,其义安在?”曰:“猴乃申属,故假之以美名,非吾士之旧号也。”

生曰:“此地既为若等故居,予乃世人,误陷于此,但得指引归途,谢物不

用也。”曰:“果如是,亦何难哉!但请闭目半晌,即得遂愿。”生如其言,

耳畔惟闻疾风暴雨之声。声止,开目,见一大白鼠在前,群鼠如豕者数辈从

之,旁穿一穴,达于路口。生挈三女以出,径叩钱翁之门而归焉。翁大惊喜,

即纳为婿;其二女之家,亦愿从焉。生一娶三女,富贵赫然,复至其处,求

访路口,则丰草乔林,元近如一,元复旧踪焉。

(《剪灯新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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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司法传

冯大异,名奇,吴、楚之狂士也。恃才傲物,不信鬼神,凡依草附木之

妖,惊世而骇俗者,必攘臂当之,至则凌慢毁辱而后已,或火其祠,或沉其

像,勇往不顾,以是人亦以胆气许之。

至元丁丑,侨居上蔡之东门。有故之近村,时兵燹之后,荡无人居,黄

沙白骨,一望极目。未至而斜日西沉,愁云四起,既无旅店,何以安泊。道

旁有一古柏林,即投身而入,倚树少憩。鸺鹠鸣其前,豺狐嗥其后。顷之,

有群鸦接翅而下,或跂一足而啼,或鼓双翼而舞,叫噪怪恶,循环作阵。复

有八九死尸,僵卧左右,阴风飒飒,飞雨骤至,疾雷一声,群尸环起,见大

异在树下,踊跃趋附。大异急攀缘上树以避之,群尸绕其下,或啸或詈,或

坐或立,相与大言曰:“今夜必取此人!不然,吾属将有咎!”已而云收雨

止,月光穿漏,见一夜叉自远而至,头有二角,举体青色,大呼阔步,径至

林下,以手撮死尸,摘其头而食之,如啖瓜之状;食讫,饱卧,鼾睡之声动

地。大异度不可久留,乘其熟寐,下树迸逸,行不百步,则夜叉已在后矣,

舍命而拜,几为所及。遇一废寺,急入投之,东西廊皆倾倒,惟殿上有佛像

一躯,其状甚伟。见佛背一穴,大异计穷,窜身入穴,潜于腹中,自谓得所

托,可无虞矣。忽闻佛像鼓腹而笑曰:“彼求之而不得,吾不求而自至,今

夜好顿点心,不用食斋也!”即振迅而起,其行甚重,将十步许,为门限所

碍,蹶然仆地,土木狼藉,胎骨糜碎矣。大异得出,犹大言曰:“胡鬼弄汝

公,反自掇其祸!”即出寺而行。遥望野中,灯烛荧煌,诸人揖让而坐。喜

甚,弛往赴之。乃至,则皆无头者也,有头者则无一臂,或缺一足。大异不

顾而走。诸鬼怒曰:“吾辈方此酣畅,此人大胆,敢来冲窜!正当执之以为

脯胾耳。”即踉跄哮吼,或抟牛粪而掷,或攫人骨而投,无头者则提头以趁

之。前阻一水,大异乱流而渡,诸鬼至水,则不敢越。蓦及半里,大异回顾,

犹闻喧哗之声,靡靡不已。

须臾,月堕,不辨蹊径,失足坠一坑中,其深无底,乃鬼谷也。寒沙眯

目,阴气彻骨,群鬼萃焉。有赤发而双角者,绿毛而两翼者,鸟喙而獠牙者,

牛头而兽面者,皆身如蓝靛,口吐火焰,见大异至,相贺曰:“仇人至矣!”

即以铁钮系其颈,皮繂拴其腰,驱至鬼王之座下,告曰:“此即在世不信鬼

神,凌辱吾徒之狂士也。”鬼王怒责之曰:“汝具五体而有知识,岂不闻鬼

神之德其盛矣乎?孔子圣人也,犹曰敬而远之。大《易》所谓‘载鬼一车’,

《小雅》所谓‘为鬼为蜮’。他如《左传》所纪,晋景之梦,伯有之事,皆

是物也。汝为何人,独言其无?吾受汝侮久矣!今幸相遇,吾乌得而甘心焉。”

即命众鬼卸其冠裳,加以棰楚,流血淋漓,求死不得,鬼王乃谓之曰:“汝

欲调泥成酱乎?汝欲身长三丈乎?”大异念泥岂可为酱,因愿身长三丈。众

鬼即捽之于石床之上,如搓粉之状,众手反复而按摩之,不觉渐长,已而扶

起,果三丈矣,袅袅如竹竿焉。众笑辱之,呼为“长竿怪”。王又谓之曰:

“汝欲煮石成汁乎?汝欲身矮一尺乎?”大异方苦其长,不能自立,即愿身

矮一尺。众鬼又驱至石床上,如按面之状,极力一捺,骨节磔磔有声,乃拥

之起,果一尺矣,团苽如巨蟹焉。众又笑辱之,呼为蟛蜞怪。大异蹒跚于地,

不胜其苦。旁有一老鬼,抚掌大笑曰:“足下平日不信鬼怪,今日何故作此

形骸?”乃请于众曰:“彼虽无礼,然遭辱亦甚矣,可怜许,请宥之!”即

以两手提挈大异而抖擞之,须臾复故。大异求还,诸鬼曰:“汝既到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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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徒返,吾等各有一物相赠,所贵人间知有我辈耳。”老鬼曰:“然则,以

何物赠之?”一鬼曰:“吾赠以拨云之角。”即以两角置于大异之额,岌然

相向。一鬼曰:“吾赠以啸风之嘴。”即以一铁嘴加于其唇,尖锐如鸟喙焉。

一鬼曰:“吾赠以朱华之发。”即以赤水染其发,皆鬅鬙而上指,其色如火。

一鬼曰:“吾赠以碧光之睛。”即以二青珠嵌于其目,湛湛而碧色矣。老鬼

遂送之出坑曰:“善自珍重,向者群小溷渎,幸勿记怀也。”

大异虽得出,然而顶拨云之角,戴啸风之嘴,被朱华之发,含碧光之睛,

俨然成一奇鬼。到家,妻孥不敢认;出市,众共聚观,以为怪物;小儿则惊

啼而逃避。遂闭户不食,愤懑而死。临死,谓其家曰:“我为诸鬼所困,今

其死矣!可多以纸笔置柩中,我将讼之于天。数日之内,蔡州有一奇事,是

我得理之时也,可沥酒而贺我矣。”言讫而逝。过三日,白昼风雨大作,云

雾四塞,雷霆霹雳,声震寰宇,屋瓦皆飞,大木尽拔,经宿始霁。则所堕之

坑,陷为一巨泽,弥漫数里,其水皆赤。忽闻柩中作语曰:“讼已得理!诸

鬼皆夷灭无遗!天府以吾正直,命为太虚殿司法,职任隆重,不复再来人世

矣。”其家祭而葬之,肸蚃之间,如有灵焉。

(《剪灯新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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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夜行录

洪武初,汤公铭之与文公原吉,俱以老成练达、学问渊源,政事文章推

重当代。未几而秦邸之国汤公拜右辅,文公拜左辅,随从以行。时天下太平,

人物繁庶,关中又汉唐故都,遗迹俱在,二公导翊之暇,惟从容于诗酒中,

临眺于山川,访古寻幽,未尝相舍。

一日,文公谓汤公曰:“汉代诸陵,尽在于此。吾徒幸无案牍之劳,且

有休退之日,登高能赋,此其时乎?”府僚洛阳巫马斯仁对曰:“长陵、安

陵、阳陵、平陵,皆在渭北咸阳原上,高十二丈,百二十七步。惟茂陵在兴

平县东北十里,高十四丈,百四十步,其形方正,状类复斗;陵东为卫将军

青墓;又稍东为霍去病墓,所谓象祁连山者;西北为公孙弘墓,西一里为李

夫人墓;山川雄秀,与他处异。公若欲游,宜先于是。且兴平去此十八里,

一日可到。”二公然之,翌日遂往,期仁从焉,时九月二十日也。

暨归,至半途,期仁马乏,追公不及,因缓辔徐行,不觉瞑矣。路遥天

黑,将近二更,禽鸟飞鸣,狐兔冲斥,心甚恐,且畏且行。俄而望中隐隐有

火光,意谓人家不远,策马以进,至则果民舍也,双户洞开,灯犹未灭。期

仁下马,拴于庭树之上,入坐客次,良久寂然,不敢叩门,惟屡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