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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 佚名 5238 字 4个月前

即踏上一步,微笑道:“少年,你剑法不错,跟我比一下拳掌上的功夫,你瞧怎

样?”令狐冲一见他神情,便已测知他的心思,心想这人好生奸猾,比少林派那姓

易的更加可恶,挺剑便往他肩头刺去。岂知剑到中途,手臂已然无力,当的一声响,

长剑落地。那姓谭的大喜,呼的一掌,重重拍正在令狐冲胸口。令狐冲哇的一声,

喷出一大口鲜血。两人相距甚近,这口鲜血对准了这姓谭的,直喷在他脸上,更有

数滴溅入了他口中。那姓谭的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也不在意,深恐令狐冲拾剑反

击,右掌一起,又欲拍出,突然间一阵昏晕,摔倒在地。

令狐冲见他忽在自己垂危之时摔倒,既感奇怪,又自庆幸,见他脸上显出一层

黑气,肌肉不住扭曲颤抖,模样诡异可怖,说道:“你用错了真力,只好怪自己了!”

游目四顾,五霸冈上更无一个人影,树梢百鸟声喧,地下散满了酒肴兵刃,种种情

状,说不出的古怪。他伸袖抹拭口边血迹,说道:“婆婆,别来福体安康。”那婆

婆道:“公子此刻不可劳神,请坐下休息。”令狐冲确已全身更无半分力气,当即

依言坐下。只听得草棚内琴声轻轻响起,宛如一股清泉在身上缓缓流过,又缓缓注

入了四肢百骸,令狐冲全身轻飘飘地,更无半分着力处,便似飘上了云端,置身于

棉絮般的白云之上。过了良久良久,琴声越来越低,终于细不可闻而止。令狐冲精

神一振,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婆婆雅奏,令晚辈大得补益。”那婆

婆道:“你舍命力抗强敌,让我不致受辱于强徒,该我谢你才是。”令狐冲道:

“婆婆说哪里话来?此是晚辈义所当为。”那婆婆半晌不语,琴上发出轻轻的仙翁、

仙翁之声,似是手拨琴弦,暗自沉吟,有甚么事好生难以委决,过了一会,问道:

“你……你这要上哪里去?”

令狐冲登时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天地虽大,却无容身之所,不由得连声咳嗽,

好容易咳嗽止息,才道:“我……我无处可去。”那婆婆道:“你不去寻你师父、

师娘?不去寻你的师弟,师……师妹他们了?”令狐冲道:“他们……他们不知到

哪里去了,我伤势沉重,寻不着他们。就算寻着了,唉!”一声长叹,心道:“就

算寻着了,却又怎地?他们也不要我了。”那婆婆道:“你受伤不轻,何不去风物

佳胜之处,登临山水,以遣襟怀?却也强于徒自悲苦。”令狐冲哈哈一笑,说道:

“婆婆说得是,令狐冲于生死之事,本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晚辈这就别过,下山

游玩去也!”说着向草棚一揖,转身便走。他走出三步,只听那婆婆道:“你……

你这便去了吗?”令狐冲站住了道:“是。”那婆婆道:“你伤势不轻,孤身行走,

旅途之中,乏人照料,可不大妥当。”令狐冲听得那婆婆言语之中颇为关切,心头

又是一热,说道:“多谢婆婆挂怀。我的伤是治不好的了,早死迟死,死在哪里,

也没多大分别。”那婆婆道:“嗯,原来如此。只不过……只不过……”隔了好一

会,才道:“你走了之后,倘若那两个少林派的恶徒又来啰唣,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昆仑派的谭迪人一时昏晕,醒来之后,只怕又会找我的麻烦。”令狐冲道:“婆

婆,你要去哪里?我护送你一程如何?”那婆婆道:“本来甚好,只是中间有个极

大难处,生怕连累了你。”令狐冲道:“令狐冲的性命是婆婆所救,哪有甚么连累

不连累的?”那婆婆叹了口气,说道:“我有个厉害对头,寻到洛阳绿竹巷来跟我

为难,我避到了这里,但朝夕之间,他又会追踪到来。你伤势未愈,不能跟他动手

·我只想找个隐僻所在暂避,等约齐了帮手再跟他算帐。要你护送我罢,一来你身

上有伤,二来你一个鲜龙活跳的少年,陪着我这老太婆,岂不闷坏了你?”令狐冲

哈哈大笑,说道:“我道婆婆有甚么事难以委决,却原来是如此区区小事。你要去

哪里,我送你到哪里便是,不论天涯海角,只要我还没死,总是护送婆婆前往。”

那婆婆道:“如此生受你了。当真是天涯海角,你都送我去?”语音中大有欢喜之

意。令狐冲道:“不错,不论天涯海角,令狐冲都随婆婆前往。”那婆婆道:“这

可另有一个难处。”令狐冲道:“却是甚么?”那婆婆道:“我的相貌十分丑陋,

不管是谁见了,都会吓坏了他,因此我说甚么也不愿给人见到。否则的话,刚才那

三人要进草棚来,见他们一见又有何妨?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论在何等情景之下,

都不许向我看上一眼,不能瞧我的脸,不能瞧我身子手足,也不能瞧我的衣服鞋袜。”

令狐冲道:“晚辈尊敬婆婆,感激婆婆对我关怀,至于婆婆容貌如何,那有甚么干

系?”那婆婆道:“你既不能答应此事,那你便自行去罢。”令狐冲忙道:“好,

好!我答应就是,不论在何等情景之下,决不正眼向婆婆看上一眼。”那婆婆道:

“连我的背影也不许看。”令狐冲心想:“难道连你的背影也是丑陋不堪?世上最

难看的背影,若非侏儒,便是驼背,那也没有甚么。我和你一同长途跋涉,连背影

也不许看,只怕有些不易。”

那婆婆听他迟疑不答,问道:“你办不到么?”令狐冲道:“办得到,办得到。

要是我瞧了婆婆一眼,我剜了自己眼睛。”那婆婆道:“你可要记着才好。你先走,

我跟在你后面。”令狐冲道:“是!”迈步向冈下走去,只听得脚步之声细碎,那

婆婆在后面跟了上来。走了数丈,那婆婆递了一根树枝过来,说道:“你把这树枝

当作拐杖撑着走。”令狐冲道:“是。”撑着树枝,慢慢下冈。走了一程,忽然想

起一事,问道:“婆婆,那昆仑派这姓谭的,你知道他名字?”那婆婆道:“嗯,

这谭迪人是昆仑派第二代弟子中的好手,剑法上学到了他师父的六七成功夫,比起

他大师兄、二师兄来,却还差得远。那少林派的大个子辛国梁,剑法还比他强些。”

令狐冲道:“原来那大喉咙汉子叫做辛国梁,这人倒似乎还讲道理。”那婆婆道:

“他师弟叫做易国梓,那就无赖得紧了。你一剑穿过他右掌,一剑刺伤他左腕,这

两剑可帅得很哪。”令狐冲道:“那是出于无奈,唉,这一下跟少林派结了梁子,

可是后患无穷。”那婆婆道:“少林派便怎样?咱们未必便斗他们不过。我可没想

到那谭迪人会用掌打你,更没想到你会吐血。”令狐冲道:“婆婆,你都瞧见了?

那谭迪人不知如何会突然晕倒?”那婆婆道:“你不知道么?蓝凤凰和手下的四名

苗女给你注血,她们日日夜夜跟毒物为伍,血中含毒,那不用说了。那五仙酒更是

剧毒无比。谭迪人口中溅到你的毒血,自然抵受不住。”

令狐冲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道:“我反而抵受得住,也真奇怪。我跟那

蓝教主无冤无仇,不知她何以要下毒害我?”那婆婆说道:“谁说她要害你了?她

是对你一片好心,哼,妄想治你的伤来着。要你血中有毒而你性命无碍,原是她五

毒教的拿手好戏。”令狐冲道:“是,我原想蓝教主并无害我之意。平一指大夫说

她的药酒是大补之物。”那婆婆道:“她当然不会害你,要对你好也来不及呢。”

令狐冲微微一笑,又问:“不知那谭迪人会不会死?”那婆婆道:“那要瞧他的功

力如何了。不知有多少毒血溅入了他口中。”

令狐冲想起谭迪人中毒后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又走出十余丈后,

突然想起一事,叫道:“啊哟,婆婆,请你在这儿等我一等,我得回上冈去。”那

婆婆问道:“干甚么?”令狐冲道:“平大夫的遗体在冈上尚未掩埋。”那婆婆道:

“不用回去啦,我已把他尸体化了,埋了。”令狐冲道:“啊,原来婆婆已将平大

夫安葬了。”那婆婆道:“也不是甚么安葬。我是用药将他尸体化了。在那草棚之

中,难道叫我整晚对着一具尸首?平一指活的时候已没甚么好看,变了尸首,这副

模样,你自己想想罢。”令狐冲“嗯”了一声,只觉这位婆婆行事实在出人意表,

平一指对自己有恩,他身死之后,该当好好将他入土安葬才是,但这婆婆却用药化

去他的尸体,越想越是不安,可是用药化去尸体有甚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行出数里,已到了冈下平阳之地。那婆婆道:“你张开手掌!”令狐冲应道:

“是!”心下奇怪,不知她又有甚么花样,当即依言伸出手掌,张了开来,只听得

噗的一声轻响,一件细物从背后抛将过来,投入掌中,乃是一颗黄色药丸,约有小

指头大小。那婆婆道:“你吞了下去,到那棵大树下坐着歇歇。”令狐冲道:“是。”

将药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那婆婆道:“我是要仗着你的神妙剑法护送脱险,这

才用药物延你性命,免得你突然身死,我便少了个卫护之人。可不是对你……对你

有甚么好心,更不是想要救你性命,你记住了。”

令狐冲又应了一声,走到树下,倚树而坐,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暖烘烘的涌将

上来,似有无数精力送入全身各处脏腑经脉,寻思:“这颗药丸明明于我身子大有

补益,那婆婆偏不承认对我有甚么好心,只说不过是利用我而已。世上只有利用别

人而不肯承认的,她却为甚么要说这等反话?”又想:“适才她将药丸掷入我手掌,

能使药丸入掌而不弹起,显是使上了极高内功中的一股沉劲。她武功比我强得多,

又何必要我卫护?唉,她爱这么说,我便听她这么办就是。”他坐得片刻,便站起

身来,道:“咱们走罢。婆婆,你累不累?”那婆婆道:“我倦得紧,再歇一会儿。”

令狐冲道:“是。”心想:“上了年纪之人,凭他多高的武功,精力总是不如少年。

我只顾自己,可太不体恤婆婆了。”当下重行坐倒。又过了好半晌,那婆婆才道:

“走罢!”令狐冲应了,当先而行,那婆婆跟在后面。

令狐冲服了药丸,步履登觉轻快得多,依着那婆婆的指示,尽往荒僻的小路上

走。行了将近十里,山道渐觉崎岖,行走时已有些气喘。那婆婆道:“我走得倦了,

要歇一会儿。”令狐冲应道:“是,”坐了下来,心想:“听她气息沉稳,一点也

不累,明明是要我休息,却说是她自己倦了。”歇了一盏茶时分,起身又行,转过

了一个山坳,忽听得有人大声说道:“大伙儿赶紧吃饭,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数十人齐声答应。令狐冲停住脚步,只见山涧边的一片草地之上,数十条汉子围坐

着正自饮食。便在此时,那些汉子也已见到了令狐冲,有人说道:“是令狐公子!”

令狐冲依稀认了出来,这些人昨晚都曾到过五霸冈上,正要出声招呼,突然之间,

数十人鸦雀无声,一齐瞪眼瞧着他身后。这些人的脸色都古怪之极,有的显然甚是

惊惧,有的则是惶惑失措,似乎蓦地遇上了一件难以形容、无法应付的怪事一般。

令狐冲一见这等情状,登时便想转头,瞧瞧自己身后到底有甚么事端,令得这数十

人在霎时之间便变得泥塑木雕一般,但立即惊觉:这些人所以如此,是由于见到了

那位婆婆,自己曾答应过她,决计不向她瞧上一眼。他急忙扭过头来,使力过巨,

连头颈也扭得痛了,好奇之心大起:“为甚么他们一见婆婆,便这般惊惶?难道婆

婆当真形相怪异之极,人世所无?”

忽见一名汉子提起割肉的匕首,对准自己双眼刺了两下,登时鲜血长流。令狐

冲大吃一惊,叫道:“你干甚么?”那汉子大声道:“小人三天之前便瞎了眼睛,

早已甚么东西也瞧不见。”又有两名汉子拔出短刀,自行刺瞎了双眼,都道:“小

人瞎眼已久,甚么都瞧不见了。”令狐冲惊奇万状,眼见其余的汉子纷纷拔出匕首

铁锥之属,要刺瞎自己的眼睛,忙叫:“喂,喂!且慢,有话好说,可不用刺瞎自

己啊,那……那到底是甚么缘故?”一名汉子惨然道:“小人本想立誓,决不敢有

半句多口,只是生怕难以取信。”令狐冲叫道:“婆婆,你救救他们,叫他们别刺

瞎自己眼睛了。”那婆婆道:“好,我信得过你们。东海中有座蟠龙岛,可有人知

道么?”一个老者道:“福建泉州东南五百多里海中,有座蟠龙岛,听说人迹不至,

极是荒凉。”那婆婆道:“正是这座小岛,你们立即动身,到蟠龙岛上去玩玩罢。

这一辈子也不用回中原来啦。”数十名汉子齐声答应,脸上均现喜色,说道:“咱

们即刻便走。”有人又道:“咱们一路之上,决不跟外人说半句话。”那婆婆冷冷

的道:“你们说不说话,关我甚么事?”那人道:“是,是!小人胡说八道。”提

起手来,在自己脸上用力击打。那婆婆道:“去罢!”数十名大汉发足狂奔。三名

刺瞎了眼的汉子则由旁人搀扶,顷刻之间,走得一个不剩。令狐冲心下骇然:“这

婆婆单凭一句话,便将他们发配去东海荒岛,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