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头上的一块创可帖胶布来到了楼下,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嚎叫道:“金莲,我想你!”一连三天,日日如此,直叫得四方邻居无不安宁。到了第四天,那扇窗户终于向阿庆敞开了心扉,只见金莲一身白色连衣裙,银装素裹地站在窗前,天女般地看着他。西门庆心里一激灵,颤声叫道:“小龙女……?”
潘金莲娇嗔一声,轻声骂道:“小你老母!我是小潘,快上来吧。”西门庆得了赏,一张小脸儿更是显得娇媚无比,连口水都没来得及抹,就屁颠屁颠地跑了上去。这件事情再次验证了宋朝野史中“兰陵笑笑生”所做那颗艺术奇葩的可信性,当然,这里指的不是情节,而是西门庆的对爱情的追求——只要美女一召唤,连脑袋都可以不要了,这样的男人可以用哪两个字来概括,想来想去,只有“情圣”。不过考虑到后果问题,这俩字儿的前面还应该加个“猪头”。
此时此刻,小潘正捧了这颗猪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嘴里呢喃道:“我家武二要有你这般浪漫便好得了……”西门庆不听则可,听了差点尿了裤子,一把推开小潘,大叫道:“打虎武松?!哪儿呢哪儿呢?!”
潘金莲皱起眉头轻蔑地斜了他一眼,呵斥道:“武松有什么好怕?不过又一颗猪头罢了!”
西门庆连连摆手:“姐姐有所不知,此猪头非彼猪头也,那厮我亲眼见过的,胸肌发达面目狰狞,两只拳头一大一小,头发一看就是自己家里用菜刀削的,这种人一看就是那种三句不爽就能一拳头打在你脸上的人,典型的没文化二杆子,惹急了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呀!”
潘金莲不耐烦地:“这么说,你是不敢跟我继续来往了?”阿庆着了急,赶紧一个劲儿地赌咒发誓,免不了又是一番我若离你去,白天被雷劈,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云云。整整用了一个时辰,又是喂葡萄又是扇扇子,才把小潘哄得喜笑颜开,乐到开心处,心理防线随之也就松懈了,什么“隔墙有耳”之类的古训也早就扔到了爪哇国,随口就安慰道:“阿庆啊,只要武大不死,咱俩就屁事没有,你放心,今天不叫你亲,日后总会叫你亲的。”西门庆听到此处,早已觉得天旋地转,头都晕了,正想说“那我可以拉拉你的手吗”,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床底下传来一声惨叫,听声音,俨然就是武大的。
西潘二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拉开床单一看,只见武大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窃听器。西门庆双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下,嘴里哆哆嗦嗦地喃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按理说,武大对潘金莲是真正一往情深的,不说别的,就小潘提出来的男人最厌烦的两件事情:晚上洗脚和早上刷牙,都义不容辞的答应了,这些琐事连几百年后的《激情燃烧的岁月》中的石光荣都做不到,但武大却做到了,这证明他是真心爱着小潘的,而且从家庭的角度出发,武大更是发扬了优秀男人的典范,坚决贯彻了《幸福指南》里的两条总论原则:“1,老婆永远是对的;2,如果老婆错了,请参考第一条。”
再说,就连男人最不能容忍的绿帽子,武大也戴的心安理得,这一切足够的证据都可以说明,武大其实是一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奇男子。如果有人设想给他一个特定的权力和环境,他非常有可能做到丞相以上的官职,我想这也是有足够的道理的,唯只胸襟开阔这一条,怕是就没有几个男人能比得过他。
但坏就坏在武大是一个面瓜。他的个人档案上是这样写的:武大,山东清河县人,性格懦弱,面瓜一个。其实面瓜也没什么不好,就算他不敢从床底下跳出来和西门庆单挑,完全也可以打电话把自己的兄弟武松叫回来帮忙,但面瓜们最致命的缺点就是生闷气——据阳谷县医院的大夫解释,像武大这样身材的人,本身从心脏到四肢的循环就比平常人要时间短,速度快,而且他当时蜷缩在床底下,更加扭曲了血液汇流的道路,这时候倘若遇到什么窝心的事儿,心脏病发作是非常容易致命的,窝心,窝心你们懂吗?大夫这样问潘金莲和西门庆。
古语有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不管怎么说,无论是泰山还是鸿毛,结果是不会改变的,武大还是挂了。
话说武松这天回到阳谷,连衙门也没顾得上回就直接跑到哥哥家,他实在是太想吃一顿红烧肉了——可他刚推开家门,第一眼却看见客厅的八仙桌上立着一块牌位,上面用草书写着八个大字:“先夫武大永垂不朽”。武松顿时眼前一黑,只觉得血直往头上涌猛,“啊呀”一声,只叫了一句“哥哥你怎么走了,谁来卖烧饼养活我呀”就晕了过去。
过了不一会儿,武松慢慢醒了过来,仔细想想,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情应该先问问嫂嫂。“咦?嫂嫂哪里去了?”武松站起身来,开始到处寻找。这时正好从门口经过一个水果贩子,也就是那个叫郓哥的,武松心头一亮,赶紧一把拉住他,问道:“说!我哥哥是怎么死的?”郓哥一愣,看清楚是武松后顿时急了:“靠,你妈的,我怎么知道你哥哥是怎么死的?放手!”武松见再不放手对方就要发作,赶紧陪了不是让开。
不一会儿,浑身白纱的潘金莲由王婆搀着进来。武松正郁闷间,忽然看见此二人,顿时跳起,把王潘二人都吓了一跳,王婆颤声问:“你,你想干啥?!”武松也不理她,一把拉住潘金莲,大声问道:“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潘金莲定了定神,低声道:“心脏病。”武松叫道:“诊断建议书呢?”潘金莲从抽屉里取出:“这便是。”武松看了半天,忽然大叫道:“着了!”王婆又被吓得一颤,以为他看出了什么,赶紧询问:“武都头,怎么了?”
武松没回答,只问道:“哥哥是什么时候送到医院的?”
潘金莲:“上午九点。”
武松又问:“抢救了吗?”
潘金莲想了想,回答:“没有,去之前就挂了。”
武松一拍脑袋,兴奋地喊道:“有了!去医院!”
潘金莲把冷汗擦掉,问道:“干啥?难道你要开棺验尸?”王婆气恼她提醒武松,赶紧劝道:“入土为安,你就叫你哥哥好好去吧。”武松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大叫道:“安你大爷,我是要去找医院,你知道什么叫医疗事故吗?”武松得意地叫喊着。王婆一愣,说道:“这不关人家的事啊,你哥哥去医院之前就没了的呀。”
武松狠狠的一个眼神甩了过去:“老猪狗,闭上你的臭嘴!你知道个屁,我管他有没有责任,只要我拿定了心思闹上几天,再不行就把武大抬到医院放着,三五天一过,他们就得给钱!”说完以“大”字形站开,双手乍起,王婆和潘金莲听了,额头上冷汗直冒,都不自觉地为他鼓起掌来。
掌声还没消失,武松忽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瞧着她俩:“这件事情暂且搁上一搁,我们先来探讨一下最紧要的事情!”潘金莲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王婆在一边乱叫:“天下万事,理字为先,这件事情与老太婆是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们自家的事情不要牵扯到旁人身上,武都头,你也不要胡说八道,要对你说过的话负责,不然你所做的事情迟早都将成为陈堂证供。”然后一脚踹到潘金莲身上。
潘金莲看到武松腰间挎着那把明晃晃的大片刀,早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听到王婆说的话,忙打圆场:“是呀,是呀,叔叔,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武松被她们说得满头雾水,睁着迷惘的眼睛问道:“我想商量一下嫂嫂日后的归宿问题,没这么恐怖吧?”
王潘二人听了如释重负,王婆更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下,嘴里叫道:“我就知道武二哥深明大义,不会胡乱猜测你哥哥的死因的,他的确是因为心脏病去世的……”话没说完就被武松打断:“stop!挂了就挂了,人非圣贤,迟早一死,废那么多话干吗!我是说嫂嫂日后的归宿……”
武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婆接过话来,满脸堆笑道:“可惜了都头一番好意,竟叫老身误会了,二郎放心,你嫂嫂的归宿我们早就商量过了,西城有一家员外,家财无数,心地善良,文化身高地位相貌都是没得挑,名字叫做西门……”王婆一边说,却没看见武松的眼睛越睁越大,险些儿都要掉了出来。王婆对此毫不知晓,依然喋喋不休:“这西门大官人要说好,也不能说天下第一,但要是说坏,却决计不是榜上有名,自从你哥哥一去,这大官人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提亲,老身作为金莲的干娘,这个主自然是做得了的……”话音未落,就被一旁的武松抓起桌子上的烛台朝她头上砸了过去,王婆顿时被砸晕了过去。
“打死你个老太婆!武松恨恨地说道。
潘金莲大吃一惊,惊呼:“叔叔……”武松扭头过来,脸上早已灿烂如花,微笑时皱纹都可以夹死苍蝇:“嫂嫂,叫我二郎就行了。”潘金莲又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双手护胸,后退三步,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武松嘿嘿一笑,正想说“孤男寡女,干脆你我一起过吧”,就听见门外吹拉敲打,一派热闹,他赶紧跳出去一看,只见一队迎亲队伍已经开至门前,从大花轿里钻出一人,头戴喜冠,身穿喜袍,过来款款拜倒,嘴里叫声“武叔叔有礼”,自我介绍道:“小弟就是西门庆,还请多多批评,多多指教……”
武松还没来得及发作,顿时涌上一帮人来,这个摸胸肌,那个揪大腿,嘴巴都不住地叫着“英雄,看英雄啊!”等武松明白过来,一帮人已经散得无影无踪,再朝门里一看,潘金莲早已经不知去向,武松顿时大哭三声,眼前一黑,一头载倒在武家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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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武松打黄河边上植树回来,眼见家破人亡,连个娇滴滴美艳艳的嫂嫂也跟着别人跑了,思来想去都是拜西门庆那厮所赐,当下就恼羞成怒,提了钢刀出门,打算一刀将丫结果了便是,后来转念一想,不能就这样将西门狗贼痛快了,杀个人倒不算什么,自己在公检法系统有的是关系,顶多也就是发配了事,但就这样便宜了这帮鸟人,显然不能泄心头之恨,仔细想想,终于心中有数,决定在历史上也为西门庆和潘金莲这对奸夫淫妇抹上丑陋的一笔,于是将王婆锁在家里为他研墨书写,由他口授做笔,决计写一本小说来将西潘二人臭到底。只是王婆受了罪,不但每天要写上长达数万字的书法,而且经常被武松以字迹不好为由,既能惩罚老猪狗,又满足了虐待欲,先是把王婆吊起来使鞭子打得半死,还时不时的拿烟头烫烫腋毛,用镊子夹夹耳垂什么的,一个月下来,屋子里洒下了王婆无数的痛苦呻吟和武松的欢声笑语。
就这样,在王婆的度日如年中,过了整整四个礼拜,武松终于借他人之手,写出了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着的旷世奇作,男女主角分别以毫不知情的西门庆和潘金莲为号,名字叫做《金瓶梅》。
这正是: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故事发展到这里,按照传统小说的套路,无非有两种路线可走:第一,武松安顿好一切,即把书稿交给信誉良好,不会拖欠版税的书商,顺便再留下自己的银行帐号,之后再将家里的一切细软都安置得妥妥当当,之后便提了刀子出门,找到西门庆,一刀结果了便是;第二,武松先找到西门庆,不由分说先在丫脖子上拉上一刀,随后在跑回家去把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之后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前者是一般人应该做的逻辑,因为等了这么长时间,杀西门庆也不在一时;后者是《水浒传奇》中的套路,也没什么新意可讲。但相同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管结局怎么变化,西门庆的脖子上总少不了一刀。
所以,按照这样的分析,我们相信武松不管怎么安排这个步骤,结局总是一样的,那就是杀掉西门庆,身陷衙门中。但很显然我们不能忽略一个重点,那就是潘金莲。就无数观众和读者的心里,不管嘴巴上是否承认,相信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一个感慨,那就是这个水性扬花的女人本来和武松应该发生点什么故事的。往好了说,是武松以一己之身挡住了悠悠之口,也成全了英雄配佳人的说法;往坏了说,无非就是挽救了西门庆这个失足少年,但却坏了伦理道德。
但是我们都知道,在武松的那个朝代,什么都可以碰,伦理却是万万碰不得的。所以,西门庆纵然必定得死,潘金莲也脱不了身。于是,在武松提刀上门前在家里监督王婆奋笔疾书的一个多月里,潘金莲就一直感到心惊肉跳,不得安宁。西门庆不得要领,问道:“阿莲,你怎么天天都不开心呀?是不是李瓶儿欺负你啦?”小潘眉头紧皱,摇头不语。西门庆见她如此,以为有何担忧之事所致心病,只好带她去占了一卦。
算卦的是个老头儿,叫公孙胜,这天云游四海路过此地,遇到西门庆带着潘金莲前来算卦,心想师傅传得这一手蒙人绝技真是要得,走哪儿都有口饭吃。于是当下把乾坤小包取出,放入九九八十一根卦签,叫二人去摸。潘金莲先摸,上上签,西门庆再摸,也是上上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