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名。在这所没有围墙开放式的大学里,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校内外的专家论证,美食一条街到底该不该取缔?到现在还没有结论。烧烤的烟雾伴随香味袅袅飘绕,拉客的年轻女服务员或中年女人在摊位前使出全身的解数,尖亮的高音混合着低婉的乞求声此起彼伏。容易产生怜惜之心的师生俩不知到底该照顾谁,在谁的摊位吃。清一色的学生在吃饭,同学之间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师生俩找了一个人少的摊位坐下来。
老师问明明喜欢吃什么菜,明明说随便。明明不可能请别人吃饭,假若那样就要发生赤字。老师点了,武昌鱼,酸菜炒肉,明明点了羊肉锅仔。老师执意要一瓶枝江大曲。
没有人提昨晚的事情,两人的目光中都有隐晦的内疚的成份。真的,明明搞不懂,老师究竟为什么偏偏喜欢他,仅仅是他的学习成绩好,不得而知。
老师叹着气,呷着酒,点上烟,目光不时望着顶棚。天空下着雪籽,顶棚上噼噼啪啪地响。一阵风吹过来,梧桐树叶上昨晚积存下来雪花洒了一地,飘进行人的脖子里。女生尖叫着,在路旁边的花丛中,抓一把积雪洒向同伴的身上。她们追遂着,嘻笑着,全然不知天气预报今晚将有一场更大的暴风雪。她们在姿臆地享受着自己的青春与快乐。明明的脸上没有笑容,他在为毕业之后的何去何从而忧虑。
老师说他已经打电话给城市报社的那位同学,春节之后可以到那里去实习。明明低着头夹菜,老师说多吃点,多吃点。明明抿了一口酒,涩涩的,像一堆火从喉管滚向肠胃。他不知那么多人为什么喜欢这种味道。老师举杯自己跟自己干了一杯又一杯。这餐饭吃了接近二个小时。一瓶酒几乎都是老师一人干的。外面开始下着鹅毛大雪,风也比刚才冷多了,梧桐树叶上堆积着更厚的雪花。昏暗的路灯下,只有几个匆匆回家的人。明明准备回寝室,老师说到我那里去吧。明明犹豫着,磨蹭着。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为什么跟着一起回到老师的宿舍。昨晚的故事又重演了一次。第二天他强打精神上课,一整天都在自责和后悔中度过。
3
本学期的最后一次统考结束了。宿舍里杂乱无章,就像打败的军队溃逃后留下的现场。海报说今晚操场有电影,即使是这样,那些归心似箭的学子也抓紧时间大包小包往车站赶。明明的家住在郊区。从珞珈山到武汉港坐公汽要一个多小时,从武汉港到家也只需要一个小时。天空阴霾,冷风沉沉,下午三点像似傍晚了。明明挤上公汽,他捏了捏口袋,里面的几十元钱还稳当当地睡在里面。街面上大小公司都还开着门,荧光灯在闪烁。长江二桥上能见度极低,汉口这边的摩天大楼躲闪在浓雾之中。明明想早点回家,明明又有点怕回家。暑假的时候明明就是与嫂子吵架提前回学校的。
在武汉关等车的时候,小贩卖的玉米、烤红薯诱得明明口水直流。明明克制着,想象着回家之后能有好吃的。车上有一对情侣相互搀拥着,嘴对着嘴很是抢眼。他们旁无他人的表演正与明明的目光对应着,给予明明很多遐想的空间。明明感觉累了,打起了瞌睡。
明明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抹黑。他母亲挑着一担白菜正回家,小侄子在家门口玩跳房子,嫂子在厨房烧饭。明明一脚踏进家门,脚步挨着地面的声音惊动了嫂子,嫂子只是用目光扫视明明一下,然后自顾自地在锅里炒菜。由于那束目光的影响,明明心里很沮丧。
母亲说回来了,明明说回来了。侄子进来问叔叔带东西回来吃没?叔叔带东西回来吃没?明明蹲下身,逗着侄子说:“等叔叔赚了钱,再买东西给你吃”。明明抓起背包,放在母亲的床上。嫂子站在厨房门口,喊小侄子吃饭,不要乱跑。
明明的哥哥在南方打工,母亲和嫂子在家种菜。明明三岁的时候父亲就病逝了。哥哥为他能继续读书,很早就辍学了。直到现在嫂子还在啧啧地埋怨,说哥哥要是读书,现在就不会到处打工,吃尽人间苦。暑假的时候嫂子老啰嗦这件事,明明顶嘴说,要是读书怎么会遇到你?搞得嫂子开口大骂,明明一气之下,顶着烈日回到学校。明明好想毕业马上找到工作,所以他不愿考研究生,他一定要自己养活自己。
明明在城里的孩子该是上幼儿园的年纪之前,是在田间地头度过的。母亲要挣工分,又要看护他,不知受了多少窝囊气。生产队长批评人是毫不留情的,鼓着眼睛吼着:“干脆在家带孩子算了,又要挣工分?你以为真的实现了共产主义!”母亲只有低着头不作声,如果队长继续嚼,母亲就把女人的杀手锏拿出来,哭。队长就拿她没办法,不敢扣工分。母亲从哭变为吵,说欺负孤儿寡母,自己不愿意再找人,以免贱了孩子。工作组干部开大会批判母亲,母亲寻死寻活要上吊。后来在上小学之前,明明一直由母亲锁在家里。母亲在明明稍大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唠叨,她的脸死了,脸不死如何养得大孩子呢。
明明上小学一年级就比同年的孩子要懂事些,童年的记忆是模糊的,唯一刻骨铭心的是自己考试总得第一。考到城里读重点高中费用增加了,哥哥就主动外出打工。上大学后,每月的生活费紧巴巴的,陶教授对他接济了许多。老师在那样的环境下对他有非分的主动,能够对外讲吗?自己还不是有责任,自己没有把握好自己。这是一个道德的性的取向问题,老师也不是神仙。老师后来痛苦地对自己说对不起,自己在以后的岁月里要自律自爱,人有错就要改。
正式吃晚饭了,嫂子把饭菜端在桌上,喊小侄子吃饭,小侄子拽着明明的衣角,喊叔叔吃饭。嫂子大叫侄子吃饭,嫂子说侄子话多。嫂子沉着脸,坐在桌旁扒饭。一盘白菜,一盘油炸小鱼。 母亲叹口气跟明明盛好饭,搬来方凳,明明慢吞吞地坐下来,吃着白饭。那盘小鱼被嫂子拈光了。嫂子边拈边对侄子说:“多吃点好的,将来考上大学身子骨就金贵,什么事可以不做。”母亲的目光扫视了明明一下,装聋作哑地扒饭。
明明读大学的这几年里,嫂子不知跟母亲吵过多少次架。无非是为家里卖菜的钱多给了明明读书,这样的是是非非几年都没有了断。母亲卖菜抠的几个钱,有时藏在腋下,寄了二佰说是寄了一佰。明明不跟同学攀比什么,能够吃饱就足够了,只要成绩好就行。明明时常想,什么时候毕业,早点找到工作就好了。
腊月中旬,急躁的人都开始打年货了。市场上的鸡鸭鱼肉齐全,对联、年画开始有人卖了。天空十天有八天是阴沉沉,雾气上午十一点才散去。干风吹得人也快变成腊鱼腊肉了。服装市场人头攒动。明明的一件棉袄穿了几年,用手一摸里面全是疙瘩,风一吹像帐子布一样。有一件棉袄样式还可以,问价吓了一跳,一佰八十元一件。明明和母亲摇摇头说贵了往门外走的时候,销售人员说可以少点。明明和母亲继续往外走,销售人员说一佰元;他们走到马路上,销售人员说,六十元,四十元。明明觉得买衣服的价格是无底洞,搞不好就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他们的脚步拿得飞快。在另一家店子里,明明看好了一件棉袄。母亲说要店主少一点,母亲说你看样子也是慈面善心的人,照顾我们母子俩,按最便宜的价格。母亲说着说着就说到环境与家世上来了,明明觉得面子难当,用胳膊撞了母亲一下。店主最后以三十元的价格答应成交。明明和母亲喜上眉梢,立刻把新棉袄穿在身上。
回家吃饭的时候嫂子又不高兴,用眼角的余光瞄了明明一眼。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愿挑明,明明买了一件新棉袄她不高兴。她在进厨房嘴里嘟咕着,母亲叫明明装着没听见。明明又想回学校,母亲劝慰着,哀求着明明。
明明不明白嫂子为啥会这样,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当亲兄弟看待。母亲反过来宽慰他,母亲说隔壁的媳妇还不是这样,那一次隔壁的大妈买了一件衣服给小妹,媳妇骂了三天三夜。你嫂子还算好的,你不要记在心里。母亲在给明明打洗脚水的时候,连叹了几口气。
腊月二十八,哥哥回家了。
晚上睡到半夜,哥哥房里传来了打架的声音。哥哥大声诉着:“邪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成天的看他不舒服!”嫂子嘤嘤地哭起来。
正月初一的一大早,明明跟哥哥一起在湾子里拜年之后到县一中的同学阿胜家拜年。阿胜家住在小城的正街。阿胜妈炒了一桌子菜,让他们喝年酒。阿胜是明明最要好的朋友,已经在京城的一所名牌大学上学。刚进入大学的第一年,明明时常暗暗地自责暗暗地后悔,无非是没有考到那所著名的大学里,有时又想到高中老师喜欢说的那句话安慰自己,是金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阿胜说我们学校好大好大,夏天的时候,湖旁边坐满了人。有背英文单词的,唱歌聊天的;冬天的时候,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大家手牵手溜冰,一点也不觉得冷。有几次大型的国际会议,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争当志愿者,跟外国人对话的那种劲头,真过瘾。外国人迫切地想了解中国,我们也想了解世界。他们问了我好多古怪的问题,有些事不好意思说出口。学的什么专业,哪里人,谈恋爱了吗……,老头子老太太也这么问,似乎了解了这些才是对一个国家的了解。明明说是不是变态的那种人,阿胜说哪有那么多变态的,浮光掠影地了解一个国家或地区,在短时间里,别人只有了解这些敏感的话题,以一斑来看全部。
阿胜提杯与明明干了一杯。明明喜欢吃家乡的红菜薹,吃了一盘提议叫阿胜的妈再炒一盘。
“我的家庭情况也只有那样,明年毕业我准备找工作,有一个老师要我考研究生,主攻当代文学评论,我没有考。我一没有钱再读书,二主攻文学评论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说好话有人为你喝彩,揭别人的短处,搞不好是非上身。”
“不读研究生怎么行呢,将来更不好找工作。你可以一边读研一边兼职,搞搞家教也行。现在都在建立开放式的大学。s大学改革出新规定,可以一边立业一边读书,保持学籍。”
“在县一中读书的yy已经到外国自费留学了。”
“是不是成绩一般的那个,吊儿郎当,走到天边也不行,无非是他们家有钱……”
……
菜已经凉了,阿胜妈催快吃、快吃。阿胜嫌他妈哆嗦,说老同学难得一聚,您老人家就不要多嘴吧。电话铃响了,阿胜的声音提高几百度。是高中女同学玲玲打来的。她也同明明一样在武汉上大学,平时很少跟明明联系,现在正要来阿胜家拜年,刚刚下车。阿胜撂下电话,急忙到厨房喊母亲加菜。阿胜离开座位,到家门口迎接玲玲。
4
昨夜零时刚过,阿胜就跟玲玲打电话拜年。县一中离别之后,他们时常在网上或电话联系。他们像一般的社会朋友那样,诉说着衷肠,聊聊天,谈些学习上的事。男孩子对于这样的女同学不管是电话费还是时间,永远都不会吝啬的。有时先回邮件,然后才做功课。网上聊天或回电话是一种快慰的事情。隔壁的大爷问阿胜是不是等女朋友,阿胜笑而不答。明明抽出桌子上的烟吸起来,他在努力地回忆玲玲的模样。
玲玲是西半县的,相对来说西半县是革命老区,由于地理的原因经济相对落后。在印象里,玲玲是山里女孩,明明他们上一中是百分之一的比例 。玲玲到一中报到的时候,穿着扎腰裤,梳着黄黄的小辫,脸庞黑里透红,说话喉咙像卡着东西。在食堂领饭卡的时候,有个同学还憋着腔,学说西半县的口音,使得玲玲红着脸怔在那里,明明阿胜他们哄然一笑。真想不到几年的地下战争,一个山里的在省城上大学的女孩居然与京城名牌大学的男孩联系上了。明明诡秘地一笑,重重地吸一口烟。
阿胜家所在的镇子几年前就规划为武汉市的重点开发区,基础建设如雨后春笋般的升起,扩大为城镇化的人住得密密麻麻,商品房卖得很是火红。阿胜家前面就是八层高的商品房,十二点钟了正门前还未有太阳。正月初一的正午冷风吹得人打颤,阿胜焦急地张望。邻居们开玩笑,说阿胜在等女朋友。
玲玲终于来了。她背了一个挂包,穿着质地良好的淡红色的绒线裙。几年不见变得白净、高挑,抿嘴一笑,娇媚可爱,声音嫩中有甜,婉转而不嗲人。整烫过的直发在寒风中,飘逸而富有动感。再也没有说西半县的土话了,而以家乡话为基础,带武汉话的尾音,京腔的神韵了。只有省城的女大学生才有这种时髦的发音。玲玲在上一所省类大学的本科中文专业。见到明明,脸上浮出淡淡的红云。明明主动跟她握手。她的手有点冰凉,明明的感觉器官在几十秒分之一里传递到心田里。他用力地握着,有一种潜质的本能让他有一种把她的手捂热的冲动。由于有人在场,他不得不松手。“你好!”“你好!”“你过得还好吧?……”。
阿胜把玲玲介绍给他的母亲,玲玲低声地说:“伯母好!祝您身体健康,四季发财”。阿胜的母亲笑得像座弥来佛,擦擦油渍斑斑的手,慌张地进厨房炒菜。
明明用一个优雅的手式请玲玲入坐,阿胜跟玲玲斟满酒。玲玲推辞说喝不得,明明按着玲玲的手,阿胜乘机往里倒。明明说我们己经喝了半斤白酒了,来晚的理应罚三杯,酒桌上我们不讲议礼之帮,没有女士优先的道理。玲玲极力解释车晚了,自己在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