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1 / 1)

熵钟-TXT 佚名 4805 字 4个月前

一碗稀粥。我艰难地端起那碗粥,一口气把它喝光。

我擦干嘴角的汤汁,迷惑地看着坐在我前面的这个女人。

“我就这点了,督工说最近几天收成不好,粮食卖得不多,不能再给我们加工钱了。”她低下头难过地说。

我点点头,用手背擦干流出来的鼻血,小声说:“都怪我没用,没有气力,挣不足钱养家。”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年天荒地旱,地里的收成不好……”女人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个女人很瘦,皮肤也很黑,但是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的脸太瘦小了,这对眼睛就显得格外的大。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你是最能干的。”

“是吗?”我疑惑地看着她,她笑着使劲点点头。

突然眼前这一切让我感到困惑,我忽然记不起眼前这个最熟悉的陌生女人是谁,我惊恐地问:“你是谁?”

“我是霜啊!你怎么了?”女人睁大双眼,惊异又忧郁地问。

“你是谁?霜?!霜是谁?是谁?”

女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她在说些什么,我听不见,我只看见她嘴唇在动,但四周竟然没有任何声音!眼前的图像模糊了……

等眼前的图像再次在我眼前拼接起来时,我发现我还是躺在老地方,只是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我不知道我在这里躺了多久。

就在我环顾这个狭小阴暗的房间时,一个人跑了进来,我的眼神不大好使,等我仔细看时,才发现是那个叫“霜”的女人。

霜跑过来,喘着粗气,满面忧伤地说:“你快跑吧!地保要抓你去作壮丁,我听人说,那些被抓去做壮丁的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你赶快跑吧!”

我睁大眼,惊异地问:“地保?什么地保?抓我?为什么?”

霜的眉头紧皱着,惊异的眼神,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等了一会,她还是没有回答。我又低头看看我的脚,轻声问:“我的脚怎么了?”

霜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我弯下腰去,在看到被箱子砸断的腿时,我的心陡地凉了:我的心沉到了这暮色的最深处,但我只能咬紧牙,没有哭出声。

当想明白这是我的宿命时,我艰难地站起来,扶住墙壁,往门外走去。

我走到门口时,女人在我身后喊:“你要去哪?”

我拖着瘸腿继续往前,没有回答。

“很快就下雪了,你要去哪呢?”这一次,霜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扶住门框,抬头朝荒芜的田野尽头望去,但满眼扑来的,只是一片接一片的荒芜,没有尽头的荒芜。

但我不甘,我不甘心认命。

“我要找一块地,可以种庄稼的地。”我声音颤抖着。

“地……可以种庄稼的地都是地主的,你上哪找啊?”霜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问。

“那—你让我去哪?”我转过身,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她的眉头蓦地锁住了,咬着唇。

我挣开她的手往前走,但没走出多远,她就追上我,拉住我的手说:“你带上我吧!”

我回过头,惊奇地看着眼前一脸坚定的女人,冷冷地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是谁?你是我什么人?”

女人黝黑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嘴唇就快要被牙齿咬出血。

我迷惑地摇摇头,迈开步子往前走去。等走到院子外的一棵枣树下时,我才回过头看:

那女人悄悄地跟在我后面,在我回过头时,她猛地低下头,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泪眼。

我没敢再回头——我怕我再回头就再也不忍心抛下这个最熟悉的陌生女人。

前面,雪越下越大,我已经无力再往前走,在我意识还清醒的最后一刻,白色的雪地扑到了我面前——在那一刻,我倒在了雪上,永远没有再起来,任风声淹没霜的哭喊…… ”

这篇写得还不错,但大伯到底要说些什么呢?我往下仔细看:

但我越往下看,越发觉得迷惑!

直到我一口气把信读完时,我才知道这十几年来大伯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这!这真是……

大伯被人——也包括我们胡家,整整冤枉了十二年!

我顾不上去学校食堂吃早饭,抓起那些复印件,坐在床上从九点读到十一点,又坐在床上恍恍忽忽地发了一个小时的呆,才被我咕咕作响的胃叫醒。

在吃午饭的时候,我还在想着大伯寄来的信件,一股莫名的惆怅让我觉得山大食堂的馒头嚼起来和橡皮一样。

我最终无奈地明白我的大伯给我一个多大的重负——我只能尽力而为,即使穷尽心血,也不辜负张国工老师最后的心愿。

chapter 1

2005年初夏的一个下午,风又牵扯着思绪。岭南监狱高墙外的杨树林中又是漫天飞絮,杨树的种子在风中飘忽不定,不知道它们的梦将要在哪块土里发芽……

“你该走了,还站在这干吗呢?”在监狱值班室旁边,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卫对提着破旧的行李包,愣在门口的胡熵说。

一直呆呆地站在那的胡熵终于向前走了走,也就走了两步后,他转过身,一脸迷茫地问黑制服警卫:“我要去哪?”。

“去哪都可以了!去你想去的地方吧!”那人咬着一根烟,笑着说。

“这是哪?”

“你新生的地方,” 警卫有点不耐烦了,“你快带上你的东西上路吧!我没有多少时间陪你,马上就要下班了,我还要赶回家。”

穿制服的人将身后的铁门关上,把胡熵关在了门外。

“家…家…”胡熵站在门外,小声嘀咕着,想不出这个用蘸满人世间深情的毛笔才能写好的“家”字里的含义。

胡熵抬头看了看铁门,有几个字,他费了老半天功夫才认出:

“西江市岭南第二监狱”

监狱大门前是一条高速路,偶尔有几辆车飞速驶过。在公路旁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小轿车,豪华的车灯前沾着些许来监狱的路上溅起的泥巴,车旁站着一个衣装讲究的中年男人。

胡熵拖着腿,往那条公路走去。

那男人远远地见胡熵走过来,挥挥手。

胡熵本能地朝那男人走去,等他走近后,那男人走上前拍着他的背,笑着说:“胡熵!我可等着你了,我三点就到了,现在都五点了你才出来。怎么样,兄弟!现在该好好放松放松吧?”

“放松?什么放松?你是?”胡熵搞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他只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走吧,胡熵,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那个男人轻轻拍拍胡熵的背。

胡熵畏缩着想躲开那只有力的手,但那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怕,我叫江风……以前是你的中学同学。”那人大声笑着说。他有着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油亮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过,闪着耀眼的光,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岁,但油光的脸上还是留着他年青时的秀气。

“中学?……同学?”胡熵越来越糊涂了。

江风定睛看着眼前的胡熵,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去把车门打开,顺手将瘦弱的胡熵拉进车。

很快,轿车已经飞驶在路上了。

一路上,胡熵畏惧地蜷缩在汽车后座上看着马路边的风景,惊讶地一句话说不出。很快汽车到了市区的中山路,沿途是一排排在阳光下油亮闪光的树木,行人悠闲地走在人行道上。

但外面的一切景物都只是在车窗口一晃而过,就像匆匆光阴间的数不清的往事,在胡熵的记忆中闪过……

最后,轿车在一个装潢漂亮的超市前停了下来。

江风和胡熵下了车。

“到了,胡熵,西江超市,以后你就在这工作了。你放心,这是我帮你找的地方,我和这连锁超市的老板是好朋友,这儿员工都很友好。有空我会常来看你的。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胡熵木讷地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站在那。江风转过身,把车门打开,钻进车里时,胡熵还是呆呆地站在路旁,看着江风把汽车开远,直到车子消失在被夕阳镀红的地平线下。

这就是胡熵在出狱以后在这广阔的大千世界里看到的第一个落日。他出神地望着西边天地交接处那副绚丽的画卷,直到光线变得黯淡,从这画里已经找不回原来的轮廓时,他才提着破旧的皮包朝超市走去。

这时,从超市门口迎面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矮胖子。

“你是胡熵吗?我是这的经理。姓陈,以后你就叫我陈经理吧。”大个子男人说话像机关枪一样,不打点,也不管胡熵能不能反应过来。

胡熵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大个子,木讷地点点头。

见他没有回话,胖子不大高兴地说:“你很快会习惯这里的生活的——比监狱里要好得多,你先把你的东西放到你的房间里吧,房间替你准备好了,这是钥匙。”说着,他朝胡熵扔过来一把钥匙。

胡熵没反应过来,钥匙掉到了地上。等他俯身捡起钥匙用手擦去泥时,陈经理已经走远了。

胡熵一步一个颤地走进超市。一个员工走过来,斜眼看着他说:“我带你去你住处吧。”

那员工领他到一个三层的矮小楼房。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居民房,上了年纪,一个个窗户像半开半闭的眼,无精打采的。

“就是这了。”那个员工说话的口气也是无精打采的,头也不抬就转身走了。胡熵站在门口,低头看看手上的钥匙,又抬头看看布满灰尘的门。

他模模糊糊记得该怎样用钥匙开门,但用钥匙在锁孔上插了几次都没打开。那沉睡了几年的旧锁是不情愿轻易被人弄醒的,就像经年尘封的记忆的门,不愿轻易被胡熵撬开。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胡熵身后。

胡熵吓了一跳,转过身,背靠门,警惕地睁大眼。

“喂……我是……”前面那个人伸出一只手憨憨地笑着说:“我是这对面住的。”他笑着朝胡熵点点头。

胡熵这时才放松下来,看清楚眼前这个大个子:一张国字脸上一对眉毛,像蘸满墨汁的毛笔写出来的书法字,遗憾的是“纸”太黑(皮肤被晒得很黑),所以这眉毛显得不是很好看,不过眉毛下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只可惜他的鼻子太大了——总之眼前这个人长得不是很好看。

胡熵站直身子问:“有事吗?”

眼前的男人又笑了笑,露出一对大板牙,搓一搓手,说:“我是来看看你的。”他伸出一只手,看着面前这个身材瘦小、两眼深陷、目光呆滞、头发蓬乱、面色苍白的“小老头”。

胡熵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那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胡熵觉得有点疼。

“我叫陈龙!你可以叫我小龙,呵呵!”

“我叫胡……胡熵。”胡熵想了想,说。

“要我帮忙吗?”陈龙看着胡熵手上的包问。

“……我……”胡熵舔舔干裂的嘴唇,“这门……我打不开。”

“哦——”陈龙一把拿过胡熵手上的钥匙插进锁孔里使劲往一边扭,但这锁好像并不肯屈服于这双手的蛮力。过了很久这门还是没有反应,陈龙又用身体撞了撞门——这次门终于开了。

陈龙用手擦擦额头上的汗,咧着嘴笑着说:“这门很久没有开过了,这房间也很久没住过人了,我帮你收拾收拾吧!”

正说着陈龙就走进了房间,忙活了起来。

胡熵提着包走进房间:十平方米不到的房间,朝南一个旧式的窗子,没了窗帘,玻璃也在时光流逝中模糊了窗外的风景(变得不再透明),阳光还是可以透进来,照在正中间的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房子里的家具上都蒙了一层灰,陈龙动手擦时,卷起它们经年积淀的尘埃。幸好家具不是很多,除了床,就剩一张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一个旧彩电象征性地标志着“电气文明”光顾过这里——北面的墙上还挂着一个蓝灰色的“大圆盘”,铁盒子上罩着玻璃圆盘(一开始那盘应该是蓝的,只是时间一长忘记了自己的本色),胡熵爬上桌子想把它拿下来擦一擦,无奈够不着。

“你要把钟弄下来吗?”在一旁弯着腰擦着桌子的陈龙转头问。

“钟?”胡熵抬头望着那金属圆盘,脸上的表情像是畏惧的瞻仰者,“钟……”

“嗨——,老板抠门,这钟这么旧了,早该换了,明天我和你去买一个吧!”陈龙笑着说。

“旧了……”胡熵喃喃自语,“旧了,很多年了吧?”

陈龙又回过头说:“我也不知道多少年了,自打我来这里打工那天就没换过——以前这房间是用来放些旧东西的。”

胡熵颤颤巍巍地走到桌旁,把包放在椅子上。

“我老家是山东曲阜的,你家是哪的呢?”陈龙问。

“家?”胡熵低下头,“我不知道,我的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