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别喊了,快。”昆丁
说。“把这个喝下去。”
2昆丁给班吉喝的大概是醒酒用的热咖啡。
“沙示汽水。”t.p.说。“让我来喝,昆丁少爷。”
“你给我闭嘴。”威尔许说。“昆丁少爷要把你抽得昏过去
呢。”
“按住他,威尔许。”昆丁说。
他们按住了我。那东西流在我下巴上和衬衫上,热呼呼的。
“喝下去。”昆丁说。他们抱住我的头。那东西在我肚子里热烘烘的,我又忍
不住了。我现在大叫起来了,我肚子里出了什么事儿,我叫唤得更厉害了,他们就
一直按住了我,直到肚子里平静下来了。这时我住声了。那东西还在周围转悠,接
着一些人影出现了。“把谷仓的门打开,威尔许。”他们走得很慢。“把那些空麻
袋铺在地上。”他们走得快些了,可以说是很快了。“好,现在提起他的脚。”他
们继续往前走,又平稳又明亮。我听见t·p·在笑。我随着他们往前走,爬上明亮
的山坡。1
1实际上是班吉这时在麻袋上渐渐睡去,他朦胧中感到好象在上山。当时的
感觉只使处在“当前”的他回想起1898年那一天的情景。
到了小山岗顶上威尔许把我放下来。“上来呀,昆丁。”他喊道,回头朝山岗
下望去。昆丁仍然站在河沟边。他正朝阴影笼罩的河沟扔石子。
“让这个傻瓜蛋呆在那儿好了。”凯蒂说。她拉着我的手,我们就往前走,经
过了牲口棚,走进院门。砖砌的走道上有一只癫蛤蟆,它蹲在路当中、凯蒂从它头
上跨了过去,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来呀,毛莱。”她说。它还蹲在那儿,杰生用脚尖去捅捅它。
“它会让你长一个大疣子的。”威尔许说。癫蛤蟆跳了开去。
“来呀,毛莱。”凯蒂说。
“家里今儿晚上有客人。”威尔许说。
“你怎么知道的。”凯蒂说。
“灯全亮着。”威尔许说。“每扇窗子里都亮着灯呢。”
“依我看,只要高兴,没有客人也可以把灯全都开着的。”凯蒂说。
“肯定是有客人。”威尔许说。“你们最好还是打后门进去,悄悄地溜上楼
去。”
“我不怕。”凯蒂说。“我要大大咧咧地走到客人坐着的客厅里去。”
“你这样做,你爸爸准会抽你一顿。”威尔许说。
“我才不怕呢。”凯蒂说。“我要大大咧咧地走到客厅里去。我要大大咧咧地
走进餐厅去吃晚饭。”
“有你坐的地方吗。”威尔许说。
“我就坐在大姆娣的座位上。”凯蒂说。“她现在在床上吃饭。”
“我饿了。”杰生说。他越过我们,在走道上跑了起来。他双手插在兜里,他
摔倒了。威尔许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你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走路就稳当了。”威尔许说。“你这么胖,等快摔跤
时,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稳住身子,可就来不及了。”
父亲站在厨房台阶前。
“昆丁在哪儿。”他说。
“他正在小道上走来呢。”威尔许说。昆丁在慢慢地走来。他的白衬衫望过去
白蒙蒙的一片。
“哦。”父亲说。灯光顺着台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凯蒂和昆丁方才打水仗了。”杰生说。
我们等待着。
“真的吗。”父亲说。昆丁走过来了,父亲说,“今天晚上你们在厨房里吃
饭。”他弯下身子把我抱起来,顺着台阶泻下来的灯光也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可以
从高处望着凯蒂、杰生、昆丁和威尔许。父亲转身朝台阶走去。“不过,你们得安
静些。”他说。
“干吗要我们安静,爸爸。”凯蒂说。“家里来客人了吗。”
“是的。”父亲说。
“我早告诉你们家里有客人嘛。”威尔许说。
“你没说。”凯蒂说。“是我说有客人的。反正我有这个意思。”
“别吵了。”父亲说。他们不作声了,父亲开了门,我们穿过后廊走进厨房。
迪尔西在厨房里,父亲把我放进椅子,把围嘴围好,又把椅子推到桌子跟前。桌子
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你们现在都听从迪尔西的指挥。”父亲说。“迪尔西,让他们尽量声音轻
点。”
“好的,老爷。”迪尔西说。父亲走了。
“记住了,现在要听迪尔西指挥了。”他在我们背后又说了一句。我把脸伛到
饭菜上去。热气直往我脸上冲来。
“今天晚上让大伙儿听我指挥吧,爸爸。”凯蒂说。
“我不要。”杰生说。“我要听迪尔西的。”
“要是爸爸说了,那你就得听我的。”凯蒂说。“让他们听我的吧。”
“我不嘛。”杰生说。“我不要听你的。”
“别吵了。”父亲说。“那你们就听凯蒂的得了。迪尔西,等他们吃完了,就
走后楼梯把他们带上楼去。”
“好咧,老爷。”迪尔西说。
“行了吧。”凯蒂说。“现在,我看你们都得听我的了吧。”
“你们都给我住嘴。”迪尔西说。“今天晚上你们得安静点。”
“干吗我们今天晚上得安静呀。”凯蒂压低声音问道。
“不用多问。”迪尔西说。“到时候你们自会知道的。”她拿来了我的碗。碗
里热气腾腾的,挠得我的脸直痒痒。“过来,威尔许。”迪尔西说。
“什么叫‘到时候’,迪尔西。”凯蒂说。
“那就是星期天。1”昆丁说。“你怎么连这个也不懂。”
1上句的“到时候”原文为“lawd’s owntime”,可理解为
“星期天”。
“嘘。”迪尔西说,“杰生先生没说你们都得安安静静的吗。好,快吃晚饭
吧。来,威尔许。把他的勺子拿来。”威尔许的手拿着勺子过来了,勺子伸进碗
里。勺子升高到我的嘴边。那股热气痒酥酥地进入我的嘴里。这时,大家都停了下
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声不吭,接着我们又听见了,这时我哭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凯蒂说。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
“那是妈妈。”昆丁说。勺子上来了,我又吃了一口,接着我又哭了。
“别响。”凯蒂说。可是我没有住声,于是她走过来用胳膊搂着我。迪尔西走
去把两扇门都关上了,我们就听不见那声音了。
“好了,别哭了。”凯蒂说。我收住声音,继续吃东西。昆丁没在吃,杰生一
直在吃。
“那是妈妈。”昆丁说。他站了起来。
“你给我坐下。”迪尔西说。“他们那儿有客人,你们一身泥,不能去。你也
给我坐下,凯蒂,快把饭吃完。”
“她方才是在哭。”昆丁说。
“象是有人在唱歌。”凯蒂说。“是不是啊,迪尔西。”
“你们全部给我好好吃晚饭,这是杰生先生吩咐了的。”迪尔西说。“到时候
你们自然会知道的。”凯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没告诉你们这是在开舞会吗。”他说。
威尔许说,“他全都吃下去了。”
“把他的碗拿来。”迪尔西说。碗又不见了。
“迪尔西。”凯蒂说,“昆丁没在吃。他是不是得听我的指挥呀。”
“快吃饭,昆丁。”迪尔西说。“你们都快点吃,快给我把厨房腾出来。”
“我吃不下了。”昆丁说。
“我说你得吃你就非吃不可。”凯蒂说。“是不是这样,迪尔西。”
那只碗又热气腾腾地来到我面前,威尔许的手把勺子插进碗里,热气又痒酥酥
地进入我的嘴里。
“我一点也吃不下了。”昆丁说。“大姆娣病了,他们怎么会开舞会呢。”
“他们可以在楼下开嘛。”凯蒂说。“她还可以到楼梯回来偷看呢、呆会儿我
换上了睡衣也要这么做。”
“妈妈方才是在哭。”昆丁说。“她是在哭,对吧,迪尔西。”
“你别跟我烦个没完,孩子。”迪尔西说。“你们吃完了,我还得给那么些大
人做饭吃呢。”
过了一会儿,连杰生也吃完了,他开始哭起来了。
“好,又轮到你哭哭啼啼了。”迪尔西说。
“自从大姆娣病了,他没法跟她一起睡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要来这一套。”凯
蒂说,“真是个哭娃娃。”
“我要告诉爸爸妈妈。”杰生说。
他还在哭。“你已经告诉过了。”凯蒂说。“你再也没什么可以告诉的了。”
“你们都应该上床去了。”迪尔西说。她走过来,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用一
块热布擦我的脸和手。“威尔许,你能不能从后楼梯把他们俏悄地带到楼上去,行
了,杰生,别那样呜噜呜噜的了。”
“现在去睡还太早。”凯蒂说。“从来没人这么早就让我们睡觉。”
“你们今天晚上就是得这么早就睡。”迪尔西说。“你爸爸说了,让你们一吃
完饭就马上上楼。你自己听见的。”
“他说了要大家听我的。”凯蒂说。
“我可不想听你的。”杰生说。
“你一定得听。”凯蒂说。“好,注意了。你们全部得听从我的指挥。”
“叫他们轻着点儿,威尔许。”迪尔西说。“你们都得轻手轻脚的,懂了
吗。”
“干吗今天晚上我们得轻手轻脚呀。”凯蒂说。
“你妈妈身体不太好。”迪尔西说。“现在你们都跟着威尔许走吧。”
“我跟你们说了是妈妈在哭嘛。”昆丁说。威尔许抱起我,打开通往后廊的
门。我们走出来,威尔许关上门,周围一片黑暗。我能闻到威尔许的气味,能触摸
到他,“大家安静。我们先不上楼去。杰生先生说过叫大家上楼去。他又说过叫大
家听我指挥。我并不想指挥你们。可是他说过大家要听我的话。他说过的吧,昆
丁。”我能摸到威尔许的头。我能听见大家的出气声。“他说过的吧,威尔许。是
这样的吧,没错儿。好,那我决定咱们到外面去玩一会儿.来吧。”威尔许打开
门,我们都走了出去。
我们走下台阶。
“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好到威尔许的小屋1去,在那儿人家就听不见咱们的声
音了。”凯蒂说。威尔许把我放下来,凯蒂拉着我的手,我们沿着砖砌的小路往前
走。
1指康普生家佣人的下房。
“来呀。”凯蒂说。“那只蛤蟆不在了。到这会儿它准已经跳到花园里去了。
没准咱们还能见到另外一只。”罗斯库司提了两桶牛奶走来。他往前走去了。昆丁
没有跟过来。他坐在厨房的台阶上。我们来到威尔许的小屋前。我喜欢闻威尔许屋
子里的气味。2屋子里生着火,t.p.正蹲在火前,衬衫后摆露在外面,他把一
块块木柴添进火里,让火烧旺。
2以上写大姆娣逝世那天的事。接着,班吉从威尔许的小屋联想到1910年
6月昆丁自杀的消息传到家中后,自己住在佣人下房里的情景。
后来我起床了,t.p.给我穿好衣服,我们走进厨房去吃饭。迪尔西在唱歌
3,我哭了,于是她就不唱了。
3实在是因为听到了昆丁自杀的消息,她在哭泣。
“这会儿别让他进大屋子。”迪尔西说。
“咱们不能朝那边走。”t.p.说。
我们就到河沟里去玩。
“咱们可不能绕到那边去。”t.p.说。“你没听妈咪说不能去吗。”
迪尔西在厨房里唱歌,我哭起来了。
“别哭。”t·p·说。“来吧。咱们上牲口棚去吧。”
罗斯库司在牲口棚里挤牛奶。他用一只手挤奶,一边在哼哼。有几只鸟雀停在
牲口棚大门上,在瞅着他。一只鸟飞了下来,和那些母牛一起吃糟里的东西。我看
罗斯库司挤奶,t.p.就去给“小王后”和“王子”喂草料。小牛犊关在猪圈
里。它用鼻子挨擦着
铁丝网,一边哗哗地叫着。
“t.p.。”罗斯库司说。t.p.在牲口棚里应了句“啥事,爹。”阿欢
把脑袋从栅门上探了出来,因为t·p·速没喂它草料。“你那边完事啦。”罗斯库
司说。“你得来挤奶啊。俺的右手一点不听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