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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这种解释。

主屋共两层,临水而建。榭、廊、轩、台和驳岸无一不精致。“虽由人作”却“宛自天开”,幽静清远。

“有钱人家住的房子,还真是了不起。”阿彻满脸讥诮。

韩拓带他们来到书房。

书房的布置,简洁清雅。

家具都比较矮。没有椅子。

其实在六朝以前,人们大多是席地而坐。

后来到了五代以后,垂足而坐才逐渐成为主流。

他们进来的时候,关先生正聚精会神的在写书法。

于是他们在一旁的地板上坐下。

书架上摆放着主人收集回来的金石。

墙上挂着一幅字。字体大小疏密,错落有致,行笔流转纵横,势若飞动。是怀素的草书真迹。

字旁边还有幅画。

风雨归舟,寒江独钓。

画中寥寥几道水波,一叶扁舟,一个渔翁独自在江中垂钓。

“你觉得这幅画如何?”关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中的毛笔,因为看到她在看画,于是问她。

“寒意萧索,水天一色,空旷渺漠。”她用了这十二字来形容,“除南宋马远之外,恐怕再难出自第二人之手。”

“哦?”关先生兴致勃勃的笑道。

“南宋的山水画,和北宋有显著不同。”她回答。

关先生点点头,“这确实是马远真迹。”

“宋、元是古代山水画的高峰时期。北宋,尤其是前期的山水画,大多以客观描写自然物为主。”她缓缓说道,“而以马远和夏圭为代表的南宋山水画,则更突出追求诗的意境。尽管画面、场景比起北宋来要小很多,可是留出空白,计白当黑,用以少胜多的手法,‘含不尽之意溢出画面’,给人留有余韵。其实,”她说,“做人、处事也是一样。也要有余韵。这样,才会更有趣。不是吗?”

“你是在提醒我说,我做人处事不够有余地,是这个样子吗?”关先生反问道。

韩拓想要说什么,被他用手势制止,示意韩拓先不要出声。他笑容和蔼的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讲的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对,没错。”她面带微笑的回答,“我就是这个意思。”直截了当,毫不避讳。

关先生却笑起来,笑的很开心。

也许因为平时不会有人敢这样跟他讲话。

所以他笑的时候,眉宇间满是愉快的表情。看的出来他心情很不错。

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房门,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是送茶水进来的,“请用茶。”

“我听说你们从小是在日本长大,后来才被一对中国夫妇收养。”关先生说。

“是的,是这样。”她回答。

在她说这话的时候,阿彻几乎是厌恶的看了韩拓一眼。

“嗯。”关先生点点头,“你对书画也很有研究?”

第49节:零度空间(49)

“做我们这行,多少总要了解些,以后难免不会有这方面的客户。”她说。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关先生笑了笑,“听说你前段日子身体不舒服住进医院里去了,今天才刚出院。虽然就这样急着把你们给请来,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不过我想,我们之间还有没解决的事情,总要把他给解决掉。你们两位认为呢?”

她和阿彻心照不宣的互相看了一眼。

阿彻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很抱歉没有办法按照约定完成之前的委托。”阿彻说,“这是当初收下的定金。”

“看样子,你们是误会了。”关先生说。

阿彻说:“虽然发生了意外出乎我们意料,但还是算我们违约。”

关先生把信封推还到阿彻面前。

阿彻脸上流露出疑问的表情。

“今天请你们过来,其实是希望你们能够继续帮这个忙,把这件事情查下去。”他说着,用眼神示意韩拓。

韩拓取出另一个信封推到他们面前。

“我也明白你们的心情,叫人去毁掉海边房子的那件事,是我们的过错,他们也是太心急了,所以才会去这么做。”关先生说,“我替他们向两位道歉。可是也请你们能体谅我的处境,这件事我也很为难。公司高层携款私逃,如果不能在消息被传出前找到他,追回那笔钱的下落,我损失的将不止是钱而已。这点相信你们也很清楚。”

“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尸体。”她脸色平静的告诉他。

“找到尸体?”关先生露出一丝讶意的表情,“这么说他死了?”

“是的,已经死了。事发后不久,也就是你找到我们来插手这件事情的第三天,我们找到他的尸体。”她回答,“很遗憾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你这些。”

“在他身边有没有找到什么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关先生问。

“尸体在海湾附近的海域找到,是被人先杀掉以后再绑上重物沉入海底的。手法干净利落,不留一点痕迹,即使是有线索对方也不可能留下来给我们。” 阿彻说,“除了我们在查这件事之外,还会有谁要杀他?”他看了韩拓一眼。

“虽然表面上我做正行很久了,可始终还和上层保持着某种联系。通过我的公司,把非法获取的盈利变为合法收益。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合法的事情。”关先生说,“我一直很信任你们,从开始就从来没有改变过,现在也一样。所以我要说的是,希望你们无论如何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找到被他拿走的东西。你们能答应我吗?”表情很是诚恳。

书桌上摊放着他们进来时他在写的字。

她看到纸上写的是 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行书字体很精巧。能看出写字的人一定下过一番工夫。阿彻看着她,只要她说不的话,他就立刻站起来走人。

可是她的眼睛,却在看着韩拓。

而韩拓,也正望着他们两个。虽然自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有开口说过。

他们三个认识已经有多久了?

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这个问题,所以他们自己也从没有仔细算过。

或许人和人之间,有很多事,原本就是没有办法说清楚,和计算清楚的。

就好像在很多时候,有许多事情,无法随心所欲只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一样。

也许有的人可以。

但是阿彻不行,她不行。韩拓也不行。

如果说有些人的命运,从开始就已经是被注定好的话,他们三个,大概就是属于这种人。

“好,我答应你。”她回答说。

听到她的话,韩拓脸上的反应却很奇怪。他用一种既复杂又很矛盾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并不希望他们再卷进这件事情中来似的。他的模样让她感到有些困惑。

阿彻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但无论怎样,既然是她的决定,他都会支持。

于是他瞪了韩拓一眼。

她重复说了一遍,“我们成交。”

韩拓送他们出来的路上。

阿彻对她说:“我在车上等你。”就先走开了。

第50节:零度空间(50)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虽然他明明很讨厌韩拓。

可是他想,或许她会有话想要对韩拓说。他不想自己也变成一个让人讨厌的人。

等阿彻走远以后,她才对韩拓说:“你做错了。”

韩拓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是指什么。

“虽然能够了解你必须这样做的原因,可这次,你真的做错了。”她说,“你知道海边那个小屋,对阿彻来说有多重要吗?”她嘲弄的笑了一下,“你不会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韩拓并不解释。

他站在那里,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辩解。

“你知道这个世上最容易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吗?”她问道。

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而他一笑起来,眼睛里的冷漠就全都不见了,看起来更能打动人心。

“你以前说过就好像我这样,自己骗自己。”他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却笑的很温柔。

虽然这明明是她在骂他时说过的一句话。

她心中徒然勾起一阵伤感。

“那个汤,真的很好喝。”他突然用很低的嗓音诉说道,“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还记得。”声音轻的像耳语一般,听起来有些特别,又有一抹淡淡的感伤。

而她的眼中,忽然就有了泪光。

只因为他的这一句话。

原来,他也是记得的。

这么多年来的一切,于是都变得值得。

他说:“刚才你应该拒绝,不应该答应的。”

“为什么?”她问,“还有一些事情很重要,但他没有说,关于那笔钱真正的来历,是和这有关?”

“是的,是很重要。”

“是什么?”

他犹豫是否该对她讲。

她笑起来,“你在担心什么?事情不像当初你以为的那样简单?还是担心我们找不回那笔钱,却会为此赔上性命?”

他含糊的回答说:“都有。”

“你很清楚有危险,当初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们做这件事?”她问的很刻薄。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她。

也许怎么回答都是错。

因为从开始他就做错了,就不应该把他们卷进来。

是他想的太简单。

“你明知道只要是你来找我们,要我们帮忙,无论什么事情,哪怕是要赔上性命,我们也不会拒绝你。这些你全部都知道。这件事我们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也全是因为你。韩拓,因为是你开的口。”

“他对我有恩。”他指关先生。

“是。所以你为他利用我们。”她说,“这很公平。反正我们总要赚钱。应该谢谢你照顾我们生意的。”她略带讥讽微微一笑,“而且酬金真的很丰厚。”

他的目光遇上了她毫不留情的目光,他只能沉默的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时常会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时她才四、五年纪,和阿彻差不多一样大。她被别的小孩欺负,他们要抢她的东西。她站在墙角背靠着墙,双手紧紧拽着那样东西就是不肯放手。他总是会记得她脸上那倔强的表情,当他打跑那些小孩,她睁着哭泣的眼睛,用力忍住泪水望着他的时候,神情像极了在黑暗里迷了路找不家的孩子。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眼睛里始终都有那种惊恐的,像是被追逐的小动物的神情。直到多年后她逐渐长大,他们再见面时,她的眼睛里才不再有那种害怕和恐惧。

小孩子总是会长大。

而成长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记忆也总是一再会把他的心刺痛。

于是他的笑容里就多了一抹忧伤和淡淡的疲倦。

如果没有勇气面对,就只有藏进口袋里。他突然想起这句话。

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也许没有人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人生似乎总是要不断的在做选择,不同的是,这选择永远不会有唯一正确的标准答案。

回头的路是没有的,只能继续往前走。对于他们三个人来说,都是一样。

星夜。有月光。

她拉开房门,来到前门廊上。

第51节:零度空间(51)

在她住院的这段时间里,阿彻已经找人把房子从里到外修葺一新。

她原本是想出来透透新鲜空气的。在医院里住久了,突然一下子闻不到消毒药水的味道,反倒好像有点不习惯。

谁知道阿彻也没睡,他坐在门廊前的长椅上,正在想事情。

看见她出来,他眉毛往上一扬,露出不怎么高兴的表情:“你怎么还没睡?”

她笑起来,“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去睡?”

他往椅子右边挪了挪,好让她也坐下。

“在想什么?”她问他。

她得到的回答,是他不出一声,就像小孩子在生闷气时死死闭紧嘴巴一样。

“你还在生他的气吗?”她说。

“不是生气,而是厌恶。我讨厌他的所作所为,也想不出可以原谅他的理由,一条也没有。”

“你为什么不想想,其实他也有他的难处。”

他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表情很不愉快。“为什么不管他做什么,你总是能替他找到借口?”

“因为他是韩拓啊。你也知道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很向着他的嘛。” 她假装轻松笑眯眯的说道,“谁叫你那个时候明明很不会打架,偏偏每次还要帮人出头,结果总是被人欺负。”

他不服气地囔道:“那时候究竟是谁被欺负啊?这还不全都是因为你,只会惹事。天知道你小时候怎么会那么爱哭。”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奇怪你现在长大以后,怎么跟小时候的性格差那么多啊。”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他们之间几乎无论什么话都可以说,丝毫不用去掩饰最真实的想法,这份感觉很舒服。

他们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里长大。

而韩拓,就是她在那个陌生环境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害怕和无助时,遇到的第一个可以让她信赖的好人。

小孩子的价值观总是很纯粹也很简单,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因为阿彻的话,她的记忆突然跌回到那段旧时光里。

也许不会有人去关心那些被遗弃的小孩他们心里的寂寞和受伤。孤独,绝望,害怕,想回家。幼小的心灵,和可能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都被藏在表面下,全都不会被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