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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潮湿,风里似乎还带有一丝

丝雨丝。褐色的柳树干、沙枣树干的颜色更深沉了,而白杨树干却象银子铸成的一般通

体发光。田埂上、土路上蹲着许多癞蛤蟆,草丛里躲着许多青蛙,象洪水过后的灾民,

茫然失措。但是土路上毫无泥泞,田埂上也坚实可行。劳改大队仍然沿着这条土路来了。

天一大亮,我们田管人员就爬起来,扛着锹下地去检查自己所管的田。大雨有没有

把排水口、进水口冲开?田埂有没有被冲垮?而我却昏头昏脑地在我管的田区转悠,不

知道应该干什么。嘴里又苦又涩,肚子也不觉得饿了。看到我昨天从那里进去,又从那

里出来的地方,芦苇被分向两边。好象是高墙中的一个豁口。这个豁口在我心中引起一

阵欣喜、一阵忧伤、一阵混乱不堪的情绪。

当我糊弄着检查完了以后回土坯房吃早饭,在半道上正碰见下田薅草的大队人马。

“夜黑下雨白天晴,气得劳改犯人肚子疼!”

一个尖鼻子犯人经过我身边,用押韵的顺口溜发牢骚。是的,要是白天接着下就好

了,这样犯人就可以在号子里蒙头睡上一天。

可是天虽然还阴沉沉的,却并没有雨。劳改队里尽管经常出现意外,却从来没有过

侥幸。当一个劳改犯,最好是对生活不要抱任何幻想;我幻想了,所以我就有了苦恼。

这里没有爱情,只有生理上的情欲……

男队走过去了。后面。远远的地方跟着来了女队。我现在才知道我在等谁;我突然

又体验到了多年未曾体验过的激动。

空气灰蒙蒙的,渠边青草上和水珠出呆滞无光。但是,这一切都因为能够见着她而

具有了光彩。

走在前面的女犯都好奇地盯着我,直到从我旁边走过去才把头扭开。她走在最后。

她的后面是扛枪的“班长”。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这是用来割草的,在草太密的田边

上,干脆就用镰刀来割,反正那里也不会有稻苗。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跳跃着一种嘲讽的笑意,但也含有仿佛跟我已经很熟

悉了的、很亲切的目光。我们互相用眼色打着招呼:“你早!”“你好!”“你早晨吃

饱了吗?”“还凑合!”……

她有着一张容光焕发的脸,在那张脸上丝毫找不出来一点羞愧,于是我反而脸红了。

她虽然也穿着和别人完全相同的黑色囚衣,没有领子,没有贴兜,跟一条直筒筒的面粉

口袋一样;肥大的衣袖随着女人细小的胳臂来回忽搧,但在我的眼里她似乎还是赤裸裸

的,还和昨天一样美丽。

然而,在她走到我旁边,要和我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她却突然举起手中的镰刀,

在我脸前晃了一下,同时用只有我能听清的语声,迸出这样狠狠的一句话:

“我恨不得宰了你!”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跟在她后面的“班长”嘴里不知咕哝了

一句什么,也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一支枪筒发出蓝幽幽的光。

我等了半天,等的是这样一句话。我们用目光交流的那些无声的话语,全是我自己

的想象!

吃完早饭,我在渠坝上呆呆地坐着。风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在远方,在天边,出现

了橙黄色的阳光。老乡的庄子开始活动了起来,响起懒洋洋的赶牲口的吆喝声。一匹瘦

骨嶙峋的枣红马跑出了圈,在黄萝卜田中又陡然站住,昂起头,用鼻子在风中嗅着什么。

渠水浸到我的小腿。水流响着细微的潺潺声,含有一种扰郁而爱恋的调子。我忽然委屈

地流出了眼泪。我觉得我受了伤害,她也受了伤害,但又说不出究竟什么地方受了伤害。

此后,在劳改队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三千多亩水稻田,一千多人薅两天也就薅完

了。第三天,大队转移到场部北边的稻田区去了,等稻子黄熟,我们田管组都抽调回大

队时,女队已经搬迁到别的站去,我们连在路边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我只打听到她的

名字。

她的名字叫黄香久。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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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次相遇,已是八年之后了。

也是一个刮风的天气。但不是那种湿润的风,而是砾石上干燥的热风;砾石上只能

长耐旱的针茅草、芨芨草、沙葱和酸枣刺。这里不是劳改队的水稻田,而是农场的羊圈,

在春天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发酵的羊粪味和薰人的羊膻味,时间流逝了,场景变换了,

但我们的身分似乎并没有怎么变。

我用四齿筢搂着撒在羊粪上的干草。于草四处飞扬,草秸在阳光下翻滚,象铺天盖

地而来的蝗虫。远方,山腰上弥漫着明晃晃的岚气,使重叠的群山失去了层次,失去了

立体感,宛如镶在玻璃框中的一幅静物画。山脚下,有一条发光的小路蜿蜒而下,直达

到这个羊圈,又从这个羊圈延伸到居民点。在那里,和一条通向场部的土路会合。

她就是从这条小路来到羊圈的。

前天,我把羊从山上赶回来,羊圈已经颓败得一塌糊涂。没有羊蹲的羊圈,和没有

人住的房子一样,会很快地坍塌掉的。所有的柱子都歪歪斜斜,哪个旮旯里全结着蜘蛛

网,喂羊的槽也不知让谁偷跑了。槽是木板做的,拖回家去可以打一个柜子。在农场,

除了野地里的石头没人偷,凡是生活中能利用一下的东西,一撂下转眼就不见。到快入

冬的时候,连建筑用的青石片也有人偷——家家的咸菜缸上盖的都是青石片。

槽不见了,羊棚上的椽子也丢了好些根,怪不得羊棚塌下来了一个角。我要我们生

产队的书记派人来帮我收拾。“这个圈连羊都不敢蹲,砸死了羊可别说是我搞破坏!”

羊比人重要,如果说人住的房子坏了,对不起,你也别想生产队会派人来给你修。可是

羊,那就不同了,尽管现在正是农忙季节,书记还是答应派一个女的来。

“是刚来咱们连队的。原来在白银滩农场。她不愿在那儿呆,我就把她要来了。”

书记说着,露齿一笑。“她过去也劳改过,是跟你在一个劳改农场哩。”

“哦?叫什么名字?”我心中一动。

“叫黄香久。”

果然!

和我同期劳改的女犯人有一百多名,我劳改过的那个农场,前前后后总关过上千人

次女犯,但我还是一下子想到了她。我再一次坚信自己有一种神秘的预感,过去,现在,

无不应验。可是,好的预感从来没有应验过。也许是我命中根本就不可能有丝毫的幸运。

但愿这次能出现奇迹。

我看着她从生产队的居民点慢慢地爬上坡来才转过身去。她扛着两根细木棍和一把

铁锹。风使劲地掀动她蛋青色的头巾,把一身军绿色的衣裳——这是最时髦的颜色——

紧紧地裹住她的身躯。她低着头,迎着风走到羊圈,哗啦一声撂下她肩上的东西,靠在

栏杆上喊道:

“喂,我是在这儿干活吗?”

我耳边又响起“我恨不得宰了你!”那是一个遥远的声音,可是现在一下子变得这

样贴近。是的,就是这种语气:任性而又有撒娇的意味。我微微一笑,迎上前去。

“你没走错。可是你带来的椽子太细了,”我踢了踢她脚下的木棍,“这样的火柴

棍能支得起棚子?”

“管它呢!扛细的轻松点。”她撇撇嘴。接着,眯着眼睛看着我的脸。我紧张地等

待着,几秒钟后她吸了一口气:

“啊,是你?”

“是我。”我很高兴她还能认出我来。

“你咋也在这里?前些天你在哪儿干活?怎么没见你?”她一边从栏杆上爬迸羊圈,

一边问我。我手插在她腋下帮她翻过栏杆。在无边的干燥的空气中,只有她腋下有一点

温暖的湿润。

“我怎么来的?象我们这种‘打了号的羊’,除了这样的农场还能分配到哪儿去?”

我抑制着突然迸发的喜悦和兴奋,但禁不住变得饶舌起来。“劳改队不是实行‘从哪儿

来回哪儿去’的原则吗,我是这个农场送去劳改的,所以一释放就回来了。一冬天我都

在山上放羊,前天刚回来。你是怎么来的?”

“哟,你还会放羊,真不简单!”她在羊圈里站定,抻了抻衣服,把沾在衣裳上的

干草秸一根根地拈掉。这种仔仔细细的爱整洁的动作是十足女性的动作,我的眼睛里一

定放出了奇异的光彩。但是,我却用无所谓的语气说:

“嘿嘿!我什么不会干?从五七年到现在,十八年过去了,要是上大学,都毕业五

次了。农活里,我就是不会开拖拉机。他们不让我开,要让我开我也学会了。”

她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嘻嘻地笑着说:“真是巧!想不到咱们又在这儿碰见

了。”

“巧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我说,“象我们这号人。迟早会又凑到一块儿

的。世界非常非常大,可是对咱们来说,却非常非常小。这些年,我磕头碰脑地总遇见

过去一起劳改过的。比如说吧,这次在山上放羊的五个羊倌,是从各连队调上去的,可

除了那个啥也不会干的班长是复员军人,四个人全是从我们原先的那个农场出来的,有

一个还跟我蹲过一个号子。你说怪不怪?来吧,把锹拿着,咱们开始干活吧。”

岁月好象在她身上井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也许是过去我并没有把她看得很清楚。她

现在总有三十多岁了吧,和我记忆中的她比较,她似乎胖了一点,脸色比过去好得多,

黄白但有光泽,过去,她不可避免地和大家一样,脸上有一股晦气;眼角和鼻梁间虽然

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皱纹,但却比我印象中的脸更为生动,表情更为丰富。因而,在我看

起来,她仿佛比过去更年轻了。

“从那时候算起,有八年了吧。”她替我扶着羊棚的柱子。“这八年,你都在这个

农场?”

“可不是。”我用铁锹埋着土,我们要把塌下的棚子支起来。“不过这八年可真不

容易过。先是‘群专’了一年,以后又蹲了两年监狱。头一次是刚释放,就被‘文化大

革命’裹了进去;后一次在七○年‘一打三反’里头。你呢?这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八年啦,别提啦!’”她笑着,学了一句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的唱词。

随后,两脚倒着把我埋下的土踩瓷实,眼睛看着地面说,“这八年,结了两次婚,离了

两次婚,就这些。幸亏没生娃娃。”

我不停地干着活,一点也不惊奇。我看见、听见的出乎意料的事太多了,到后来,

竟没有一件事能出乎我的意料。她不那样生活还能怎样生活?幸福是一种奇迹,不幸才

是常规。她对我的坎坷也没有感到惊奇。这样,我们倒是真正地相互理解了。她不说那

些安慰的话语也好,这些年,我最怕那种老太婆式的絮絮叨叨的同情。

“你别笑话,”她接着说,“你蹲了两次监狱,我结了两次婚,其实结婚跟蹲监狱

一样,有的时候比蹲监狱还要难受。前一次,我没告诉他我劳改过,成天提心吊胆的,

怕他知道了。可他还是知道了,跟我打了离婚。后一次,在白银滩农场,我一开始就跟

他说清楚了,可他老把这事拿捏我,我受不了,跟他打了离婚。前一次是人家不要我,

后一次是我不要人家,一比一,平了!唉,人一辈子就是这么回事。我以后再不结婚

了!”

“你打定主意再不结婚容易办到,我打定主意再不蹲监狱可不容易。”我笑着和她

打趣。“结不结婚由你,蹲不蹲监狱可不由我。这么说来,你还是比我强。”

我们一见面就象老朋友似地嘻嘻哈哈,无拘无束。友谊的关系有各种各样的格局,

有的格局是一见面就自然地很亲切,有的是必须在一段时间里逐渐啮合好齿轮,如果啮

合不到一起便不能运转,我们都无视对方的痛苦,因为我们各自的遭遇就够自己心烦的

了,但我们却能真正地同情对方,因为我们都亲身经历过那种痛苦,虽然在形式上不同

——蹲监狱和结婚二者虽有区别,但感觉的实质和程度是一样的。

干草秸飞扬了一会,飘落在地上,羊圈里满地闪闪发光。风吹着吊杆吱吱嗄嗄地响,

水桶乒乒乓乓地磕碰着井沿。我从井里提了几桶水,和了一滩泥,跟她慢慢地修补围墙。

其实,书记不派人来我也能把羊圈收拾好。但多年当农工的经验告诉我,给你派一个任

务之前你先得喊叫,派一个人来你自己就省一分力。在劳动中入迷,和在接受劳动任务

时的狡猾,二者并不矛盾,劳动,是自己的生活,而任务却是属于别人的。只有雇佣工

人才能分得清它们之间的差别。现在,我们两人干着一个人的活,干得很轻松,很默契。

这突然使我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