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他一向乐呵呵的。脾气很随和,
扛了八年枪也没有改变他庄户人的习性,但在武斗的时候,他却会吐沫横飞地跳到台上
来大打出手。他痛恨那些牛鬼蛇神完全出于一片对革命的虔诚:领导上说是坏人肯定是
坏人!前一方面的表现,他获得了群众的好感;后一方面的表现,他赢得了领导的宠爱,
所以年年都把他评为学习“毛著”的积极分子。
三年前的秋天,全场的羊照例要赶到山坡草场去放牧,他带着各连队集合来的四个
牧工去了。石头砌的羊圈坐落在通向内蒙古的隘口路边,就是我不久前从那里回来的地
方。那里满山坡是砾石,洪水冲出的自然泄洪沟中也全是青灰色的石头。但是草长得很
旺。据说羊吃了从石头缝里长出的草会特别壮实,因为草的顽强坚韧的灵魂会转移到羊
的身上。这就是我们每年必须把羊赶到石头山上去一次的原因。有一天,这位还没有变
成“哑巴”的班长,赶着二百多只羊在荒山坡放牧,走着走着,忽然在砾石上发现一个
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大叠一大叠人民币。在这么一块和月球上
同样荒凉的地方,这包钱似乎只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在山坡上蹲了一下午,哆哆嗦
嗦地也没把钱数清楚。反正是很多很多!回到羊圈,把钱藏好,从此就病了,不停地自
言自语,或是嘴唇不出声地颤动,好似在心里计算一连串天文数字。羊,当然是放不成
了,但他是班长,别人只好替他放,不久,县公安局来了人,四处查访,终于查到这个
羊圈。原来,钱是内蒙人丢的。他们赶了一群马到黄河沿岸去卖,总共卖了一万多块钱。
大草原上没有邮局,他们把一包现款绑在马鞍后面就往家走。可是这伙内蒙人个个喝得
醉醺醺的,经过隘口时,帆布包掉了也不知道。县公安局根据他们回去的路线,一段一
段地调查。最后推定在这个周围几十里不见人烟的羊圈住着的人最可疑。
这座孤零零的羊圈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穿制服的警察把一个个牧工叫到吉普车
旁边审问。“哑巴”是班长,响当当的贫农,又害着奇怪的病,谁也没有怀疑到他。可
是他一见到带枪的人就大惊失色,浑身筛糠似地哆嗦,还没有问到他,他就主动说了。
几个警察从羊粪堆里挖出了内蒙人的帆布包,点过数,一分钱也不少。
“哑巴”一夜之间出了名。除了学习“毛著”积极分子的头衔外,又成了全省农垦
系统的标兵、劳动模范、优秀共产党员。当宣传干事替他整理材料时,他嘻嘻地笑着说:
“钱太多了!要是只有几百块钱,我就留着自己花。”他没有了钱,病也没有了,说出
了实话。宣传干事当然不能照他说的写,反而用报纸上现成的言词给他编了一套天花乱
坠的讲用稿。这样,“哑巴”就上了北京,出席了全国农垦系统召开的一次先进人物代
表大会,还见到了中央的大首长。
从北京回来,他逢人便说,过去他傻着哩,不知有了钱咋花,去了北京,才知道钱
能买东西;王府井百货大楼里,要啥有啥。有了钱才能过好日子。话传到团场领导耳朵
里,把他叫去训了一顿,说是他如果再到处乱说,就要把他当成“阶级敌人”。从场部
灰溜溜地回来,第二天,他就变成这副模样。
开始,人们给他起的外号是“傻子”,但这时“傻子”正是一个带荣誉性质的褒扬
词,譬如说,场部那个每天清晨起来打扫厕所的、比谁都机灵的水利技术员,好不容易
才脱掉“知识分子”的皮,取得“傻子”的光荣称号,入了党。于是大家都觉得管他也
叫“傻子”不妥当,后来根据他病情的特点改称他为“哑巴”了。
他顽固地沉默着,谁知道他心里是怎样想的?而人们一见着他,心里也一下子罩上
了浓黑的阴影。别人的悲剧是政治运动造成的,他的悲剧却完全与政治运动无关。这使
人们觉察到,在政治口号的表层下,在过着最普通生活的最平凡的人的心中,有一种不
能被政治征服的、想过好日子的、可怕的利己欲望。这种欲望象鬼似地藏在每一颗心的
死角,不管什么政治运动都冲击不到它。相反,它还会叫人冷不防地钻出来,把政治给
人的影响化为乌有;人们从他身上反省到自己,觉得自己的心里除了“不断革命”的斗
争性之外,仿佛也有个什么说不出的名堂,只不过是“哑巴”把它公开化了。这种沉重
的鬼胎,象坚冰下面的涓涓细流,一点一点地啃啮着上面的冻层。
大脚的女哲学家“思谋”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哑巴”惯常地垂着头,跟在拿着鞭子的大脚女人后面,隐没在居民点的淡青色的
暮霭中了。魔鬼施放的烟雾笼罩了整个村庄。羊安静下来。悲观主义的老乏羊卧在旮旯
里,深深地叹着气,长长的胡须耷拉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我干完了应该干的活,
在曹书记刚刚磨铁锹的大粗石上坐下,点着一支烟。一般莫名的悲哀和烦恼照例地涌上
心头。这种情绪来得和时钟一样准。日落、黄昏、归羊、飘零的晚霞、沉淀下来的风、
沉静下来的荒原、被流动的空气刻蚀的沙丘、孤傲挺拔的芨芨草和枝桠的荆棘,都渐渐
地模糊了、淡化了,于是从心底里渐渐地显现出孤独与寂寞。每日每夜,伴随我的不是
羊,便是“哑巴”这样的人,广阔的空间,除季节变化就无变化的自然空间,找不到一
点点实例来印证我从书中得出的思想。这里仿佛不是人类社会,但又似乎是从飞速旋转
的人类社会上甩出来的一个小泥团。它和人类社会失去了联系却又带着人类社会的原质。
这种停滞状态常常激励我要行动,也常常使我灰心丧气,而更多的倒是使我害怕:岁月
和智力,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风化掉了;我终将变成一个无用的人,不知不觉地归于
“哑巴”一类人当中去。
你能说“哑巴”的脑袋里什么都不想吗?然而“哑巴”终归是“哑巴”。世界是铁
铸成的,没有感情,没有知觉,不会和你作无声的交流。你要影响它,推动它,至少要
大喊大叫,哪怕仅仅是一声在压抑下的呼喊。
然而,今天,在我眺望着黄色的落日慢慢地降到黛青色的山巅时,在寂寞和孤独的
感觉中间,似乎另有一丝思绪,象羽毛一样撩拨得我心发痒。我终于又见到你了!这莫
非是天意?这么多年来,过去结识过的女人都逐渐地淡忘了。韩月屏、马缨花,知道那
是不可能再次得到的便不去多想。在我,在她,都成了永久的回忆。而在我,有时回忆
起来还会怀疑:那是真的吗?我曾经有过那样美妙的时刻吗?于是,心肠由于缺乏爱情
的滋润而变得硬起来。但是,她那强有力的一划,却在坚石上刻下了很难磨灭的痕迹。
至今还很生动、清晰的画面,那线条优美的赤裸裸的肉体,多少次激起我男性的情欲和
激情,使我知道我虽然是个披着黑色的、蓝色的,或者如现在这样是披着绿色外壳的
“劳动力”,但毕竟是个男人,在扼杀个性的一般性中至少还保持有性别的特征。她那
强有力的一划,那无声而又大胆的呼唤,对此我虽然没有如她那样勇敢地作出反应,却
象是我被她奸污了似的。从此失去了我的童贞,尽管我现在三十九岁了还是童男子。
过去的一次次温柔的拥抱,多情的接吻,全被她沉甸甸的周身都能颤动的肉体撞得
粉碎;彤红的霞光扰散了桃红色的晨雾。从那时以后,我知道,只要我一想到女人,我
马上就会想到她,而不是别人。我的童贞是在她身上丧失的呀!我不相信她只会在我的
面前一闪,再也见不到她的踪影。我完全没有根据地盼望,她还会在我的生活中出现。
而现在,她果然又出现在我面前!凡是出现过两次的事物,肯定具有某种意义。那就是
命运!
我也知道,已经不习惯温情脉脉的我,早已被野性的情欲所俘获;生活方式的改变
会改变爱情的方式,爱情的意向,爱情的审美观念。我也和“哑巴”一样了,总是处在
不间断的矛盾之中,一面是理性的思索,忠于一个信仰,被文明约束和管制,一面是非
理性的本能,渴求和一个活生生的、实实在在的肉体结合,不管她是谁,只要是我亲眼
看到并刺激起我情欲的异性。
飘零的晚霞破碎了……
抽完一支烟,居民点房顶上的广播喇叭响了。这个灰色的铁玩意儿,张着黑洞洞的
大口,是我们农工和世界唯一的联系。但它每天重复的都是同一个调子,更证明世界是
完全停滞的。流动的只有时间,于是它只起了个报时的作用:该去食堂打饭了。我站起
身,卷起铺盖往肩上一扛,关上羊栏,也不等值夜班的人,一溜烟地跑下坡去。
管他娘的!吃完饭去找她!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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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食堂门口吃完饭,我一只胳膊夹着饭盒,另一个肩膀扛着铺盖,回到我原来往
的集体宿舍。呼地把铺盖摔在床板上。
“咦!那两个人呢?”看着空出了两个床板,我问盘腿坐在床上的周瑞成。
周瑞成有着一张尖尖的嘴,但面目还是很清秀的。他从他正拉着的二胡上抬起头来:
“都结婚了,光棍汉就剩下你一个了。”
他露出一副讨好的、又是降贵纤尊的笑容。这种笑只有嘴尖的人能做出来。我回敬
了他一句:
“总比你强吧:我是没有老婆,你却是有老婆回不去!”
他不作声了,低下头仍拉他的《浏阳河》。他拉二胡拉得相当好,琴声幽幽地带着
很深的情感,但是他只拉《浏阳河》,从不拉别的曲子。
他是监狱里的“剩余物资”,原来是农建师的供应科科长。那年,为了填满监狱,
从农建师师部和下面的各团场凑集来许多牛鬼蛇神。我们曾在一起关押过。后来,监狱
撤销了,所有的牛鬼蛇神都回了自己的单位,有的还官复原职,唯有他没有被释放,以
不明不白的身分和我们几个光棍农工住在这个连队的单身宿舍,已经有好几年了。
琴声在四面土墙中回旋荡漾。我铺好床仰面躺下,看着周瑞成尖尖的嘴和尖尖的胡
须。天渐渐地暗了,苍老的周瑞成越缩越小,最后成了一个黑影。只有浏阳河水涓涓的
清流,极力想从窗户、从门缝泄出这间四壁萧条的小屋,潺潺地淌到外面去。房子是寂
寞的,空气是寂寞的,连音乐也感到寂寞。我忽然领悟到他的琴声。《浏阳河》只是配
上了词才成为歌颂伟大领袖的歌曲,而那谱子,纯粹是湖南的民歌调。那不太宽的音域
和跳动较不的音程,平稳地表现出了忧郁和哀思的抒情性。
我从床上坐起来,带着歉意问他:
“是想家了不是?”
在昏暗中,只见他两只眼睛呆呆地盯着前面那张我不能看见的乐谱或是别的什么人、
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琴,长长地叹息一声,但却这样回答:
“哪里是想家哟,是干活干乏了!”
他只敢在“革命歌曲”中偷偷地寄上一点自己的感情,象走私犯一样,用光明正大
的运载工具捎上自己的私货,托运到他想要去的地方。如果他能向人吐露肺腑之言,我
们倒能谈谈天。他是国民党哪个军事学院的毕业生,旧学底子很厚的。但他从来不说心
里话,平时也不说笑。有一次,我把我们的集体宿舍称作“光棍委员会”,他听了竟非
常害怕,在僻静的角落慎重其事地对我说:“哎呀!老章,你怎么能说什么‘委员会’
呢?领导上最注意有什么组织了,给人听见是不得了的呀!”而他并不象患有被虐性的
精神病,他经常脸朝着墙用一笔端正娟秀的漂亮字体写申诉书。
“怎么样?还没有答复?”寂寞的音乐使我同情起他来,我又问。“我在山上呆了
一冬天,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家了哩。结果你写了那么多,还是不管用。”
“不是不管用,”他认真地说,“是上面没有见到。准是让什么人在中间卡了。要
知道,我是立过功的呀。”
“你立过功?”我好奇地问,“立过什么功?难道你起义以后还在解放军里打过
仗?”
“唉!你不知道。”他颓然躺下了,仿佛在追忆往事。“‘文化大革命’一开始,
那时候我们在师部集中学习,我们原来起义部队里好些人的历史材料,都是我提供
的……”
我一听就明白了:被他“提供”过“历史材料”的原国民党起义人员,这时不知道
是谁平了反,又在农垦系统中恢复了职务,于是“在中间卡了”他的申诉书。
正是他立的功害了他!
而他自己却当局者迷。
“好吧,那你就好好地写,多多地写。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