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们最终还原为生理
学意义上的男人与女人,返回到猿刚变成人的那一瞬间。抢亲、拉郎配、父母之命、礼
聘、私订终身,直到自由恋爱,那都是以后的事。既然我们刚刚才变成人,还带有灵长
目动物的原始性,那么我们相互闻闻身上的气味就行!
果然,马老婆子笑嘻嘻地嘟嘟了两句,就拿着她手上的针线活出去了。我一点也没
吸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你来啦,坐嘛。”黄香久放下手里的书,拍拍她的床铺。好象她已经知道我要来,
床上更换了一条洗得很干净的条格布。
“看的什么书?”
我以为我有话可说了。我拿起书看了看,原来是半本《实用电工手册》,连我也不
懂。
“啥书!马老婆子剪鞋样的。”她笑了笑。“我还看啥书,识的几个字都快忘光
了。”
“可以继续学嘛,”我心不在焉地说。我撂下书,想就势坐在她拍的地方,但那本
书恰好撂在我最适当坐的地方,我只得又坐在马老婆子床上。
她又拿起《实用电工手册》哗哗地翻,低着头拣着看里面的图画。仿佛很专心致志,
书里没有一张画片,只有几幅线路图。
我掏出烟点着,默默地吸了几口。我的精神恍惚游移,因为一切离我原来想象的都
太远。求婚,完全不应该是这样的场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卿卿我我,分花拂柳,
含笑不语。口舌生香,陈仓暗渡,桃源迷津……这不是谈判,而是两份情感的化合,立
即就会在化学反应中产生出一种崭新的结晶。可是,这里的爱情呢?有爱情吗?去他妈
的吧,爱情被需求代替了!
一瞬间,我怀疑我选择错了;我完全不应该迈出这一步。我突然产生某种厌恶和烦
躁的情绪,心里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反对我自己。我开始仔细地看着她。这次却是用一种
冷静的购买者的眼光。她不能算是很美,但她的脸,她的黑得发亮的头发,的确具有女
性的魅力。和马老婆子迥然不同,她的脸上根本找不出一点她生活的经历,只有成天抱
着非现实的幻想的人和成天什么都不想的人才能保持青春。那么她是哪一种人呢?她脸
上有一种很纯净的天真。这种天真使她的面部泛出一层非现实的、超凡脱俗的光辉。然
而,再细细地看,这层超凡脱俗的光辉下面,似乎又掩盖着成天什么都不想的愚蠢。于
是,这张脸成了一张十分耐看的脸。叫人捉摸不透;她究竟是愚蠢呢还是天真?
但是,她端端正正靠在墙壁上的上身,那副象猫似慵懒的、好象经常处于等待人去
抚摸她的神情,千真万确就是我在八年中的想象。一个幻影而又不是幻想。微微耸起的
乳房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仅在视觉上就使人感到具有弹性。她身上没有一点模糊的地方、
无性别的地方,仿佛她呼出的气息都带有十足的女性,因而对男人有十足的诱惑力。这
个发现,使我内心里陡地感到一种潜在的危险,却并不知道会有哪种危险。可是,又正
是这种危险感刺激起我非要向前一跃,非要试探试探……
“马老婆子跟你说过了吗?”我终于开口了。
“嗯。”她终于抬起头来,用微笑的眼睛看着我。“说过了。”
“怎么样?”我问这话的语气就象是邀请她去散步。
“你为啥叫她来说呢?这事最好咱们自己谈。”她说这话的语气就象是讨论我向她
借钱。
“我们自己谈也好。因为……因为,”我有点招架不住了,口齿不清的说,“因为
我过去,过去没谈过这种事。所以才请她……”
“你过去真的没谈过?”
“真的!”我向她坚决地保证。实际上,所谓的“过去”我只从一九五七年算起。
一九五七年以前连我自己也不以为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
“咋会呢?”她虽然还微笑着,但还是抱有怀疑。
“你想想,从五七年开始,我就不断地在运动里当‘运动员’。”说到这方面,我
流利起来,如数家珍地向她报了我的履历。“你看看,我还有工夫变对象、闹恋爱吗?”
“唉!”她摇摇头。“真难为你!”但随即她又笑了:“那么,还要我来教你?”
我涎着脸笑道:“你教教我也好。”我觉得跟她在一起生活会很轻松。
“老实说,”她突然变得很正经,“到咱们这个年纪,又经过这么多事,啥‘恋爱’
都谈不到了。主要是要成个家,象大家伙儿一样过日子。”
“这点正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说。可是我心里觉得我们想的并不完全相同。
“这样,咱们谁也别说谁……过去的事,都别再提了!”她用冷冷的目光盯着我。
我理解她是在用一种强硬的态度维护她的弱点。我低下头吸了一口烟。我想,我在感情
上也不多么贞洁。难道我没有爱过别的女人?并且是真正地爱?
我点点头:“当然!既然是、既然是……”
这“夫妻”两个字,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既不习惯,又别扭,而且中间隔着两公尺
的距离,纯粹象是在谈买卖。我突然感到我们两人都很可笑、很奇怪、很狼狈。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站起来,从床上拿出一个绿色的铁皮暖瓶,又拿起一个玻璃
杯,问我:“要茶叶吗?”我说我不要,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时我才发现她脸上充
满着温情和柔顺。水倒进杯子里,发出细语似的声音。水是没有形状的,它倒进杯子里
就成了杯子的形状了。一句我很喜欢的诗蓦地闪过我的记忆。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的木箱上,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和杯子一起伏在木箱上。我们立
即缩短了距离。这时我应该做些什么?我伸手就能抚摸到她。但是,她却问了这样的话,
又使我的念头退缩了回去。
“那么,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呢?”她撩开耷下来的额发问我。
“我现在,有七、八十块钱。”我说,“不过,我还可以向人借……”我想到了罗
宗棋。
“不要借。”她撇撇嘴,“借了还要还,一月一月捯不清……你咋就存这么点钱?
单身了这么多年。”
我又觉得手上冰凉,我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
“怎么能存得下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月二十六块钱工资,要吃饭、要穿衣、要
抽烟,七扣八扣……要不,我把烟戒了吧。”我知道我没有这个决心,在劳改队那么困
难的情况下我也没有戒掉。但这场戏的发展规定了我要说这句台词。
“不用戒,”她说,“以后在别的上面省一点就行了。我还存下钱来着……”
她低着头用食指划着箱盖上的木纹,好象在等我问她。但我没有问。于是,她抬起
头朝我诡秘地一笑,说,“要比你多得多!”
我也朝她一笑。我想,多也多不到哪里去!劳改劳教释放人员,一律是农工一级工
资——二百七十角!还能有什么富裕?
“那好嘛,以后你当家就是了!”我说。
“那当然!”她象得胜似地笑起来。
这一切使我感到非常奇异。原来是一个幻影,我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叫她说什
么就说什么。现在,这个幻影从脑海中浮上来,跳出来,完全脱离了我,成了站在我面
前的一个独立的实体以后,她所做的、所说的,竟然和她在我脑海中时没有一点相似之
处。我原来以为我非常熟悉她,而现在却觉得她很陌生。
可是她却比在我脑海中时生动,有立体感和肉质感。她温暖的、带有一点葱味的鼻
息微微吹拂着我的脸;她丰满的胸脯随着鼻息一起一伏。她的肩膀是滚圆的,结实的,
两条美妙的曲线连结着她的两臂……这样,她又和那个幻影叠合在一起了。
看来没有什么可再讨论的了,我们在沉默中互相期待。她的手指在木箱上不安地划
动;我坐在马老婆子床上也惴惴不宁。但仿佛那一套非常现实的讨论已经败坏了房子里
的空气,压抑着我们的情感,使我们难以突破那一刹间就能突破的界线。
等了片刻,她又抬起头问:“你看上面会批准你么?你现在这样的身分。”
“我想会的。”我苦着脸笑了笑,“你不是说现在的情况比过去好了一点么?”
她也笑了。但笑得没有劲头,没有内容,没有方向。笑得很惆怅,很迷惘。
“唉!咱们哪儿跌倒在哪儿爬吧。”她感慨地这样说。
我蓦地很受感动。原来,我们结合的根在这里!她这时才真正发射出潜在于她身上
的吸引力。我想握住她放在木箱上的手,轻轻地把她拉进我的怀里,可是黑子突然在院
子里大声骂了起来:
“老子超了假,我看哪个‘丫亭’的敢扣老子的工资!啥时候了,还搞‘管卡压’
呀!叫那些‘丫亭’的上北京去??……”
接着,又传来曹学义的声音:
“咋啦?黑子,你疯啦?谁说要扣你工资?!”他又压低嗓门说,“进屋去,进屋
去!你超的天数,我已经跟会计说过了,按给队上买东西的出差来处理……”
这就是我的恋爱和求婚么?睡在被窝里,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总觉得它来得太快,
中间似乎缺少某些环节,因而即使得到了手的东西,也有一种份量不足的感觉。即将体
验新的生活的兴奋,又使我的心不住地别别跳动。凉飕飕的月光从窗户外泻进来,没有
睡着也进入了梦境。而梦境一旦变为现实,现实却又仿佛在为非现实的梦境了。国家与
个人的现在与前途,都成了把握不住的东西,神秘莫测的东西,于是只能把一切归之于
“劫数”和命运了。上午听到的广播在耳边又响起来:“他们打碎了解放前反动统治阶
级加在工人身上的精神枷锁‘天命论’”等等。他们是怎么打碎的呢?见鬼!我和她的
结合,好象正是“天命”!“劫数”和命运,是宇宙的魔术师,总是在人完全不能意料
的情况下,变出个什么环境儿来。它制造出想象,制造出希望,然后又使一切落空;它
制造出失望,制造出虚妄,然后又把理想和希望给予人们。我一一地回忆了过去的爱情,
与之相爱最浓烈的偏偏没有能与之结婚,而与我结婚的却也是一个希望,一个幻想中的
肉体;理想的没有能与之结合,而与我结合的又是我的理想——这话究竟应该怎么说?
有人说爱情是给予,但我能给她什么呢?什么也没有!这里没有爱情,只有欲求;婚姻
原来不是爱情的结果,而是机缘的结果。唉!还是一位诗人说得对:“夫人,你我都不
知道爱情是什么……”
“老周,老周!”我突然大声吼起来。我想随便叫一个人来谈谈。
周瑞成马上惊醒了:“什么?什么?出了什么事?”
“啊,没有什么。”我的情绪又陡地低落下来。“有火柴吗?……我抽支烟。”
“睡吧,睡吧!”他不满地翻了一个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吸烟,哪来的火
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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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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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克制不住地要向墙上那张报纸瞥去一眼。报纸上有一幅照片:“美国侵略军
在美莱地方制造大屠杀”。照片很小,模糊不清,但还可以大致看出来地上躺着一堆横
七竖八的尸体。
新房里糊着这么一张报纸,这张照片又糊在正面,使我很不舒服,但我却没有把它
调换下来。
还有这一床花被子,被面绣的是两台带着犁铧的拖拉机。多么沉重!难道我和她要
在这巨大的机械下入眠?
墙是黑子帮我糊的。他当时兴冲冲地从队部办公室抱来一摞报纸,往地上一撂,卷
起袖子说:
“哥儿们,瞧我的;这土墙没法儿刷白灰,糊上报纸一个样!你没看人家美国,还
用报纸盖大楼咧!”
他从报纸中抽出一叠,摔在我正在抹泥的炕面上,又说:“喏,我知道你要看《参
考消息》,特意给你偷了些。可看那玩意儿有啥用?现在外国人也跟咱们学。这不,又
是哪个共(马列)在夸咱们的‘五七道路’。真她妈吃饱了撑的!叫他们下放到农村试
试看!……”
我在看报纸,他在糊墙。于是墙上就出现了这堆横七竖八的尸体。
被面是我们连队劳改、劳教、群专、坐过牢的人集体送的。不属于这个行列的,只
有那位大脚的女哲学家。每家出五毛钱,在不足一百户的小村庄,居然凑了二十多元。
多么大的一个数字和多么小的一个数字!
“这是我安排的。”马老婆子跑了三十里路回来说,“别的颜色都不好,就这种好,
彤红彤红的,给你们冲冲喜,明年抱个大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