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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

于是拖拉机牵引着犁铧就开到了我们炕上。

整个象场梦!

而且这场梦还在继续做,还要做下去。

世界给每一个人规定的路都非常窄。只要在这条路上迈出第一步,就必须沿着这条

路走下去。人只有在走第一步之前可以选择,一经选择了之后人便成了木偶——不是自

己在走,而是两旁的高墙把人向前推挤。

那天,我去拜访黑子。一进门,黑子就喊:

“好哇!听丽芳说你要跟黄香久结婚?你们两个真配绝了——一对新夫妇,两件旧

家伙……”

何丽芳说:“你别胡说了。人家老章可不是旧家伙,还没开苞哩!”说完,在黑子

身后向我挤挤眼。

“你懂啥!”黑子在他老婆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男的不叫‘开苞’那叫童男子。

行呀,老章,你他妈样样都是真格的,连那玩意儿都是原装货!说吧,你需要啥,包在

我身上!”

我开门见山地向他说了我的打算。

“没说的!”他拍拍胸脯。“我去找曹学义。他要不批,我让他尝尝全场北京青年

这帮哥儿们的厉害!这些‘丫亭’还不知道,北京连老战犯都释放了哩!”他又用手捂

着嘴说,“妈的!我这趟回来没给他少送,光二锅头就是两瓶……”

“还有一铁盒奶油糖,喂他的丑老婆!”何丽芳在一旁补充道。

“是呀!快,丽芳,找张纸来,这就写……行,这张就行,这他妈的还是我在西单

商场买的信笺哩!……喏,给你笔,你划一划,看有水么?就这样写:反革命分子章永

璘和劳改释放犯黄香久,自愿结成反革命集团……”

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我开始写从未写过的严肃的申请书,却是在戏滤的气氛中,怀着一种戏谚的心情。

我接过纸——原来这不是什么信笺,而是西单商场的顾客意见簿——翻在空白的一面,

拿起笔,沉吟了一下。

“喂,黑子,”我说,“我看应该先写一条语录。”

“写啥语录!”黑子拍着桌子说,“你写上‘要对资产阶级专政’,只怕你这一辈

子也要打光棍!人家会说,你他妈老老实实改造就完了呗,还结个啥婚?你们这些‘臭

老九’哇,尽会拿别人的鞭子抽自己!”

“也别这样说。咱们也会各取所需,为我所用嘛。”我说,“有了!你别捣乱。”

于是我提笔写道:

毛主席语录

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并且尽可能地将消极因素转变为积极

因素,为建设社会主义社会这个伟大的事业服务。

申请书

今有三队农工章永璘,男,三十九岁(婚姻状况未婚)与农工黄香久,女,三十一

岁(婚姻状况 离婚)申请登记结婚。双方皆出于自愿。保证婚后继续改造,接受监督,

在支部的领导和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下,为建设社会主义社会添砖加瓦。望队党支部研究

批准为荷!

敬礼!

章永璘

黄香久

1975年4月

“哩!”黑子拿起西单商场的顾客意见簿,象欣赏书法家写的条幅似的,“真他妈

没的说!还‘为荷’哩。语录背得滚瓜烂熟,你他妈能当党委书记了!就凭这笔字,他

‘丫亭’的也得批!等着,我这就找他去。”

“还有房子呢?”何丽芳拽住他。“房子的事也得跟曹学义说清楚。”

黑子思忖了一下。“这房子嘛,我看你们也别挤兑马老婆子,也别挤兑周瑞成,都

他妈够可怜的……”

“我看让他们俩也搬到一块儿去算了!”何丽芳笑着打岔。

“去去去!一边儿晾着去!”黑子说,“我看咱们另外想办法……哎!咱们问他要

那两问原来放工具的库房。”

黑子走了以后,何丽芳朝我抿嘴笑道:“我说,老章,她要生不出娃娃,你可别嫌

弃她。”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生孩子?”

“嘿!女人的事情我还有啥不知道的!”她用手指在我脸前捻了一个响榧子。“这

里面的学问比你那书本上的学问还大。”

“不会生孩子正好,我要的就是不会生孩子的。”我冷冷地说。

“啊?”何丽芳诧异地看着我。

现在,用黑子的话说,是一切“都齐了”!

我忽然有了个家!

而且是两间房,比一般农工家庭的住房还多出半间。虽然是两间破烂的库房,但毕

竟有一里一外。也不知黑子怎么跟曹学义磨的。

她表现了令我惊奇的布置居室的本领。哪儿钉个装筷子的竹篓,哪儿按一个放肥皂

的搁板,哪儿砌个土台子;箱子怎样摆就成了床头柜;案板和炉台接在一起,就既延长

了案板,又扩大了炉台;锅碗瓢盆勺子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怎样放,才既安全卫生,又

不多占空间;脸盆脚盆用的时候放在哪里,不用的时候放在哪里,她事先都给我指定好

了,而我发现的确这样放才算是整齐;要在墙的什么地方钉钉子,挂毛巾的绳子怎样栓,

挂衣服的绳子怎样拴;衣帽钩上下,她挑了两张雪白的雪莲纸糊上,这样,衣服挂在衣

帽钩上,既不会直接贴着土墙,上面又有遮盖。这两张白纸就不下于一个大壁柜了。她

还叫我把两间房中间的门卸下来,借了把锯子,偷偷地把一扇完整的门板拦腰锯成两半。

一半支在窗下,上面铺了块格子布,摆上她的雪花膏瓶子和我唯一可以炫耀的财产——

一大摞精装的马克思恩格斯著作(只有这些书籍才能公开摆在外面)。于是,我居然在

漫长的十八年以后重新有了一张书桌。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我终于真正地占有

了一平方米!那几个雪花膏瓶子,并没有使书桌显得脂粉气、俗气、反而增添了书桌的

雅致。因为这时候化妆品的商标也是非常严肃的。另一半门板,她是这样利用的:她砍

了四根同样粗细的木棍,木棍的一头削尖,牢牢地打进外屋的泥地里,向上的四端,都

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然后安上那半块门板,再铺上一方条格布,竟然成了一张非常漂亮

的餐桌。房子里只要有一张餐桌,立刻就显露出一派家庭气氛。这在全农场都是独一无

二的!她还指挥我,炕和炉子要分别砌在两间房里,里屋砌炕,炉子砌在外屋,而二者

又相通。这种砌法我还没听说过,虽然我是个内行。但我照她说的砌了后,才发现根本

没有技术上的困难,只不过因为中间隔了一堵墙,需要增加烟道的长度而已。如此简单,

为什么一般人却想不到?

“这样砌,”她说,“我们就把外面专作厨房和饭厅,里屋是睡觉的和你看书的地

方。捅炉子的灰进不到里屋来。我们要保持一间房子老是干干净净的。”

果然,我们的卧室和书房一直是纤尘不染。

中间的门被卸掉了,那也没有关系。她挂了一条白净的床单当门帘,倒比那块涂满

标语的门板好看得多。

何丽芳把她摆了两年的塑料花连花瓶一起送给了我们。这一束花在黑子房里始终是

愁眉不展,不死不活的,从来没人注意到它们。而经她用肥皂水一洗,立刻舒展开了,

绚丽多彩,灿烂夺目。它们摆在我们的餐桌当中,何丽芳看了都几乎认不出来是他们家

的东西。

“啊哟——喂!你他妈手真巧!”何丽芳瞪大眼睛道,“啥蔫巴玩意儿到你手上都

活了!”

“巧手媳妇能腌好酸菜。”马老婆子说,“今年冬天,我没菜吃可要来找你们哟!”

周瑞成嚼着糖,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大伙儿叫他拉一段二胡,他连忙摆手说:

“不合适,不合适……”

“那有啥不合适的?”大伙儿很奇怪。

这只有我明白。

曹学义书记在热闹的时候也光临了。

“哟!黄香久,你真不简单!”他瞅着她咧开嘴笑。“这两间烂房子给你一收拾,

很象那么回事嘛!”

黑子从漂亮的餐桌上拿起一支烟。

“书记,这支烟你可要抽呀。你瞧,在你英明的领导下,人人都愿意扎根边疆,以

场为家了嘛!”

“今天你咋这么文明起来了?”曹学义笑道,“这支烟我当然要抽,黄香久的喜事

嘛。她还是我要来的哩……”

黄香久虽然劳改过,但没有“帽子”;我既劳改过又有“帽子”,是双重身分。书

记在这种场合下是分得很清楚的,所以他只向她表示祝贺。

而她站在白布门帘旁边只是笑。

笑得很美。

现在,一切忙乱和热闹都过去了。

我坐在炕上吸烟。她还在外屋收拾剩下来的瓜子和糖。不时传来细微的丁丁当当的

声响。这声音非常遥远。一个遥远的梦境,又象梦境那样遥远。这就是“妻子”的声音。

是的,这声音只能是属于妻子的,不会从别人的手中发出来。女人,不单单是指一种和

男人不同性别的人,并且有她的声音、她的气氛、她的磁场、她的呼吸、她的味道……

她能把这一切都留在她触摸过的地方,触摸过的东西上面。即使她不在场,这个地方,

这些东西,都附着有她的魔力,将你紧紧地包围住。她无处不在、无所不在、无微不至。

这里所有的一切,除了墙上那张讨厌的照片,都是她所创造的生活。生活就是这一点一

滴,由这炕、这被子、这门板做的书桌、这衣帽钩上下的雪莲纸、这雪花膏瓶子等等构

成的。她所创造的生活紧紧地包围着我,我一下子失去了自己,并开始用她来代替我。

她加入了我的生活,就象锯那块门板一样,拦腰把我的过去砍掉了。过去,不知留在了

什么地方。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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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灭了外屋的灯,撩开白布门帘走进来。

“困了吗?”她笑着问我。她好象已经跟我生活了好几年似的。

“不困。”我说,“你困了吗?我铺床吧。”

“不用你铺,哪有大男人铺床的。”她爬上炕,熟练地摊开被子。“你洗去吧,外

面水给你打好了。”

于是我知道了:一,我从今以后可以不用铺床叠被;二,她说的“洗”,肯定是一

个必须经过的程序。

洗完以后,我进来,她已经睡在炕上了。真快!

我不知道这时我应该干什么。炕上只有一床被子,却放着两个枕头。多么奇怪,一

瞬间就跑来一个女人;她不是男人,她是个女人!而这个女人要睡在我旁边。没有任何

人能够干涉,没有任何人象我一样感觉到奇怪……不过,还应该有某些程序吧,我想。

我点着了一支烟。

“你还抽烟?”但她的语气中没有责备的意思。

“还不想睡。”我向她抱歉地笑笑,“我很兴奋。”

她大概也笑了,但在被窝里没有作声。

“香久,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我在炕沿上坐下,问她。

她眼睛看着顶棚,沉默了片刻,反问我:“那么,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

“你还记得八年前吗?在芦苇荡里……”

她笑了起来,被子里一抖一抖的。“哦,你还记得呀?”

“当然,我当然记得!我一直想着……”

“我早就忘了!”她打断我的话,决然地这样说。

她忘了!我的心一沉。但我想她是不会忘的。

“不,你不会忘的。不然,你怎么一见面就认出了我?”

“睡吧,睡吧。”她温和地表示了不耐烦。“说这些干啥?既然在一块儿了,就想

着以后怎么过日子。”

“怎么过日子呢?”我讪讪地问,一边慢慢地脱衣服。我应该有很多话说,我可以

说出很多话,很多很动听的话,但我现在只能顺着她的思路去说。

“怎么过日子?”她仰面朝上,睡得笔直。“咱们两个在一起,工资虽然不高,可

是没有拖累,准比他们过得好!那些老娘儿们,有嘴没毛的,会个啥?哼!我一个也看

不上!……”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很激愤,含着对“老娘儿们”的蔑视。好象她以后生活的全部目

的就是和那些“老娘儿们”展开一场“过日子”的比赛,并在比赛中压倒她们。

女人啊女人!我要逐渐地熟悉你。我脱了外衣、长裤,靠墙坐在她旁边。我要把烟

抽完。我想拖长一点这样的时间。这个时间是值得玩味的。这个意境是值得玩味的。她

躺在这里!就在我的脚下。一簇闪亮的乌发柔软地摊在柔软的白枕巾上。两只晶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