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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盯着一片狭小的空间。那空间可能有许多美妙的图画,乌黑的眼珠里饱含着向往、希

望与展望,还有盘算、期待、临战前的紧张。薄薄的被子没有能盖住她窈窕的身躯。拖

拉机牵引的金属犁铧正和她富有曲线美的胸脯和小腹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能承受这样沉

重的东西,因为她具有无限的弹力。幻影变成了现实失去了她无法把握的美丽的色彩,

但现实要比幻影更为动人。

“来吧。”她说。

我撩开被子,原来她这时和我在芦苇荡中见到的完全一样……

“也许是我太兴奋了。”我说。

然而,我说这句话不过是掩盖我的羞愧、我的内疚和我的懊丧。

这是一片滚烫的沼泽,我在这一片沼泽地里滚爬;这是一座岩浆沸腾的火山,既壮

观又使我恐惧;这是一只美丽的鹦鹉螺,它突然从室壁中伸出肉乎乎粘搭搭的触手,有

力地缠住我拖向海底;这是一块附着在白珊瑚上的色彩绚丽的海绵,它拼命要吸干我身

上所有的水分,以至我几乎虚脱;这是沙漠上的海市蜃楼;这是海市蜃楼中的绿洲;这

是童话中巨人的花园;这是一个最古老的童话,而最古老的童话又是最新鲜的,最为可

望而不可即的……人类最早的搏斗不是人与人之间、人与兽之间的搏斗,而是男性与女

性之间的搏斗。这种搏斗永无休止;这种搏斗不但要凭气力、凭勇气,并且要凭情感、

凭灵魂中的力量、凭先天的艺术直觉……在对立的搏斗中才能达到均衡、达到和平、达

到统一、达到完美无缺,而又保持各自的特性,各自的独立……

但我在这场搏斗中却失败了!我失去了自己的特性,失去了自己的独立。

我满身是汗,象刚从浴盆中出来,而脚底板却冰凉。喘息了一会儿,我略微欠起身

子,喃喃地说:

“我想喝水。”

她一翻身,掀开被子坐起来。

“你不行,事儿还多得很!”

她虽然这样说,但还是下炕给我倒了一杯水。水冲击着杯子,发出一种金属的撞击

声。

“给!”她把水递到我面前。我在黑暗中摸到杯子,同时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我说。我想拉着她坐在我身边。

她甩开我的手,又爬上炕钻进被窝。

“这有啥对得起对不起的。下一次再试试。”

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声音是冷静的。

我们平静地过了几天。

我极力想从这几天中的一点一滴体会到幸福。首先是有人给我做饭了,吃了将近二

十年的食堂终于与我告别。放牧回来,把马赶进马棚,回到那两间破旧的库房,漂亮的

餐桌上一定会有饭在等着我,并且每顿饭都会使我赞叹不已。菜蔬粮食完全和食堂吃的

相同,但经过她的手却被赋予了奇妙的味道和颜色。她说:“要象你这样吃,咱们的定

量可不够了!”但我还是把这句话当作对我的鼓励。

其次,在库房前面,我用锹和石夯平整出了一块平地。平地在三面长草的荒滩中熠

熠地反射出日光、霞光和月光,象一块珍贵的田黄石。吃完晚饭,我可以坐在这一方平

地上遐想。

结婚的当天,有一个卖雏鸭的安徽人骑着自行车来到我们村庄。她买了四只,把黄

茸茸的小生命捧在手上。“要都是母鸭就好了。”她说。那天她是高兴的。大脚的女哲

学家说:“你们住的是库房,耗子肯定少不了。”于是送给我们一只断了奶的小猫。灰

色的毛中夹着白色的条纹,虎虎地很有生气。这样,我们的小家庭才建立便有了一群成

员。雏鸭叽叽地叫,小猫咪咪地叫,在我平整出的这一方庭院中吃喝嬉戏。其实,我和

它们一样,也是刚开始熟悉这个新的生活环境。

但是,她的郁郁寡欢,她的不自然的笑容,和她藏在温顺与体贴下的怜悯,却破坏

了我的幸福感。我有一种莫名的自卑,感觉到了我们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不平等。这就

是幸福吗?幸福难道仅仅是提高了吃和住的质量?我无心读书。我连在孤独中的安宁心

境也失去了。那昏黄的落日,那飘零的晚霞,那在暮色中被晚风吹拂着卷毛的瘦零零的

乏羊,那大路上久久不落的尘土,那被车辕和缰绳磨破皮的疲惫的牲口,谱成的仍然是

一曲悠长缓慢的《如歌的行板》,在我心中唤起的不但仍然是沉郁而伤感的情调,而且

新渗入了一种惶惶不安的心绪。

她每天在我身旁晃来晃去。她是高傲的。她是放进斗兽场中的一只矫健的雌兽。她

等待着我去征服她。但是,我头一晚上就感觉到了,觉察到了,明白无误地知道了,我

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

也许与气氛有关?也许有什么心理障碍?我趁她不在家的时候用另一张报纸悄悄地

糊住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我借口说盖新被子热,让她另换了一床薄被子。搬去了尸

体和拖拉机,还有什么呢?我头脑昏昏沉沉地等待着下一次……

几天后的夜晚,她的手给我导航,我的手宛如一叶扁舟,在黑黝黝的惊涛骇浪中游

遍她全部的领海。波谷起伏。温暖的汪洋。从海底深处传来阵阵颤动,好象地球在我脚

下要飘然离去。但我又战战兢兢地发现:有雨雾蒙蒙的高山,有空气湿润的新大陆,有

飞流直下的瀑布,有彩蝶在我意识中飞舞。这里没有一点用语言构成的概念。这里是最

混沌的洪荒状态。两团没有固定形状的原生质。两条波动着周身微细纤毛的草履虫。一

切都是发自太阳神经丛。从太阳神经丛向周身发射出电波……

哦,我的头怎么隐隐作痛!

她轻轻地推开我。

“你是不是有病?”她叹息了一声,问我。

“我不知道……”我揉着我剧烈跑动的太阳穴,蹑嚅地说,“过去……我不知

道……”

“你过去真的没有过?”

“没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真的没有。”

她蠕动了几下,抖开被子,象蒸气一样滚烫的被窝里凉爽了一些。我感觉舒服多了。

“你是不是因为过去有病干不成,过去才没有……”

“不是。”我象嫌疑犯似地为自己辩护。“不是。是因为,因为没有条件,没有机

会……”

“那么,”她犹豫了一下,“这话我都不愿意提,那么,八年前那一次呢?”

“八年前?……”我无法解释。我集中不了思想。即使集中了思想我也无法解释,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完全理解。

我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拿箱盖上的烟。

“也给我一支,”她忽然说。

黑暗中亮起了一团火花,十分耀眼。接着便熄灭了。但有两点火星在默默地闪光。

抽了半支烟,我慢慢地说:“我想,我大概是因为长期压抑的缘故。”

“压抑?啥叫压抑?”她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又大口大口地吐出来。

“压抑,就是,就是‘憋’的意思。”

她发出哏哏的嘲笑:“我的词儿真多!”

“是的。”我照着我的思路追寻下去,“在劳改队,你也知道,晚上大伙儿没事尽

说些什么。可我憋着不去想这样的事,想别的;在单身宿舍,也是这样,大伙儿说下流

话的时候,我捂着耳朵看书,想问题……憋来憋去,时间长了,这种能力就失去了。”

我又没有把握地加了一句:“也许,以后会慢慢好起来吧。”

“那么,你想问题干啥?你看书干啥?想啊看啊顶啥用?”

“人有脑袋总是要想的:难道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难道我们国家就这样搞下

去?……”

“算了吧!你没本事,尽会耍嘴皮子。”她把很长一截烟向墙角扔去。黑暗中划出

一道火红的弧线。“人家也有想的,也有念书的,也没象你这样!我听人说,念了大半

辈子经的、没碰过女人的老和尚,一上来都能干。人又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正

当年,我这么逗弄你都不行,你肯定天生下来就有毛病。”

“在这方面,当然你比我有经验。”我突然对她产生了敌意。没有战胜她,她和我

自身都成了我的敌人。“八年前,你在劳改队里还想跟人干哩!”

“你为啥还提过去?你这个废人!半个人!”我的话触犯了她,她更加恼怒了。

“八年前……哼哼!那天你要是扑上来,我马上把你交给王队长,让你加刑!那时候,

我正想立功哩!你还当我是想你,是爱你!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

影子和肉体整个地分离了!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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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坐骑——“101号”大青马陡然陷在泥淖里。它先踩空了前蹄,跟着头就栽了

下去。后蹄本能地想使劲把前蹄拔出来,蹬了两下,却也陷进去了。

我用鞭子抽,用脚镫狠狠地磕它的屁股。它昂起头,竖起尖尖的耳朵。我在它背上

都能看见它向上翻着大眼珠。但它四只蹄子奋力蹬腾了一阵,反而越陷越深。

不能再打了。我急忙一翻身滚到旁边的草地上。这是大渠决口时冲出的一个坑。大

渠堵好以后,从堵塞处渗出的水流,夹带着泥沙,渐渐在这坑里淤积起来。日久天长,

淤积层上长出芦苇和蒲草,表面看来和草滩一样,但只要有人或牲口踏在上面,即刻就

会落进这个自然生成的陷阱。平时我是很注意的,从来没有被它捕获住。可是这些日子

我一直心不在焉,恍兮惚兮,终于中了圈套。

这正是我们把马往回赶的时候。西沉的太阳最后放射出它更加强烈的余辉,青草和

绿树都反映着眩目的金光。远方那片静静的湖沼,粼粼地闪烁着银色的水波。青蛙和癞

蛤蟆首先感到了清凉的气息,拼命地在四处鼓噪,其他牲口在“哑巴”的管束下,不情

愿地在荒滩上停下来,侧着脑袋向我们张望:你们是怎么回事?还不快回到棚舍里去,

蚊子马上就要来了!

“喂!”我向“哑巴”喊道,“你先赶回去,我把它弄上来。别等我。我看它还有

一会儿才能挣得起来哩。”

我想告诉他回去跟香久说,可能我会回去得很晚。但是他不会说话。

他不会说话,却能听懂话。他挥动起鞭子,嗒嗒地把牲口赶走了。

周围蓦地沉静下来。大青马无力地打了两个响鼻,眨巴着两只大眼睛忧郁地看了看

我,然后将下腭搁在蒲草地上,不动了。蚊子天生地能追逐人畜的味道,这时一齐拥了

上来,嗡嗡地在我们头顶上盘旋。

我点着一支烟,在大渠坡上坐下,二群归鸟从山那边飞快地掠过草滩。草滩远处,

跳跃着一只银灰色的野兔。草、树、野兔、大青马以及我的影子,都在草滩上拖得很长

很长。所有的东西都疲倦了,连同影子。草滩上涂上了一种凝重和缓慢的暗色调。香烟

的青烟并不飘散开去,而是直直地上升,越来越淡,最后不知所终。坝坡下还在向外渗

水,一小粒一小粒芥未般的细砂,在薄纱似的水流中,慢慢向坑里汇集。我应该把大青

马的鞍子卸下,叫它好好地歇歇,才能缓过气力。

于是,我把烟叼在嘴上,用牧工刀割断了肚带,将鞍子从它背上拔了出来。一股浓

烈的熟悉的马汗味,立刻灌进了我的鼻孔。我放下鞍子,人骑在鞍子上,守护着我的大

青马。

我们休息了很长时间。我抽了五支烟,将粘在它鬃毛上、尾巴上的牛蒡一一拣掉,

用手指梳刷完它露在草地上的硬毛,天空终于暗淡下来。

一股清凉的空气,犹如灰色的幽灵,在坝上护渠的一株株柳树梢上漫卷。到了这个

曾经决口的地段,却折转直下,长袖挥出一个漩涡,戏弄着我和大青马。

大青马扬了扬头,又低下,好象很有礼貌地跟幽灵打了声招呼。我想,这时候,你

该歇好了吧。我站起来,拔了些蒲草垫在脚底下。“喂,伙计,咱们加把劲吧。”我说,

“我提住你的尾巴,助你一臂之力,就象上次你掉进翻浆地里一样。来!”

它的粗尾巴在我乎上有一种木质感。很难相信这是从肉体上长出来的。一、二、三!

我使劲向上一提,同时用钉了铁掌的爬山鞋踢它的屁股。它也的确跟我配合得很默契,

迸发出全部筋肉的力量,猛地向上一跃。地底下,连续发出泥浆扑扑的声,好似埋在下

面的鬼魂突然受到惊扰。我和大青马一上一下,一紧一松地试了十几次,周围的青草被

践踏得七倒八歪,泥浆化成了糊状的流汁,地下水已经汪出了地表,但最后我们仍然失

败了。大青马索性放弃了努力。看来它最明白自己的处境。

它照旧把长长的脑袋搁在蒲草上,喷着粗粗的鼻息。我抹去头上的汗,蹲在它旁边

用衬衫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