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终南山的黄昏。
北宫庭森静静地道:“莫春秋,你若还有点人性,就不要连累贵派弟子,解散他们之后,你我再决胜负,以免他们因你而被同道殂杀。”
莫春秋淡淡道:“九州门的事不用你管!”
北宫千帆冷笑道:“我高丽的李均已下狱,卫靖被贬为庶人,辽国耶律贤已同敌烈部议和。半个月前,已查到女里私藏铠甲五百于内库,追查当年魏王萧思温遇害,高勋、女里皆有参与,现赐女里自尽,流放的高勋已在铜州伏诛,其产业尽赐萧家。而你九州门,耶律璟在位时,的确曾风光不尽,此后先搭上新君的二位宠臣,又勾结敌烈部与高丽叛臣,再联络江湖门派,遍施小惠,经营半生,到头却是一场空。如今九州门被全数驱逐出辽国国境,你又打算拿什么来邀功、投靠宋廷呢?爹,你尽管放手一搏罢!”
斐慧婉与旷雪萍相对一皱眉,面带隐忧。
梅淡如在北宫千帆身边低语:“他们的武功半斤八两,交起手来必然两败俱伤,别怂恿!”
“堂兄爹不会输!”她直视着莫春秋,在北宫庭森身边耳语了一阵。北宫庭森只是微微一笑,叹道:“小鬼!”
莫春秋早已领教过她的诡计多端,不知她又出了什么馊点子,心中疑惑,不觉皱眉。
莺狂应有恨,蝶舞已无多。
正午,两个人相对肃立。
八个时辰过去了,所有人都在观望。
北宫庭森疲惫起来,他几乎耗尽了元气。
莫春秋则开始起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只不过半个时辰,他的头发就从发梢微白成了满鬓堆霜,眼角额头从光滑变得鱼纹遍布。
斐慧婉奇道:“风丫头,你对庭森说了什么妙计?”
“我不过告诉他,他若败了,我会放火烧他屁股——而已!”北宫千帆朗声笑道:“扶摇子告诉我,一个至阳至刚的男子,贪功躁进将玄门正宗的内功反过来练,已是危险。何况智瑞师姐被罂粟扰乱神智以后,使出来让他偷学的武功之一,乃是智瑞师姐早年行走江湖做女侠时,第一位女师父教给师姐的,是一种会让人经脉逆行、却加速练功进程的邪门心法。是以练过这种心法后,练其他武功皆是事半功倍。可是,倘若元气耗到极致之时,就会使人于瞬间衰老而亡。那位女前辈不但是智瑞师姐的师父,也是董开山——慨善大师的师娘,他们师姐弟是亲眼看着这位女前辈衰亡的,据说情形十分恐怖。今天我们又见到了。”
顾清源这才笑道:“不错,我听说这种邪门心法若致自伤,必于正午发作,血脉贲张、经脉乱窜,苦不堪言。你倒会卖关子。”
“所以,爹虽虚弱,却留了一命,自然是我们赢了。我的恐吓大法看来还挺管用呢!”
莫春秋倚树而立,喉头“嗬嗬”作响,叶芷雯、齐韵冰心中皆感不忍,都低下了头。
顾清源与斐慧婉走上去,搀住了北宫庭森。
“我想知道,”莫春秋嘶声道:“净贞公主留下来的,究竟是两幅什么图?”
“好,我告诉你!”北宫千帆在他耳边笑道:“一幅是关中各州府的地形图,乃是行军之宝;一幅是关中的水脉分布图,乃治国之宝。我岂会让你拿去献于耶律贤,以此进兵中原?你或许会成为他既往不咎的新宠,可是一旦打起仗来,又不知道会有多少汉、辽平民遭殃,而你则又找了一个更大的靠山,岂不糟糕?水脉分布图,我已相赠扶摇子,赵炅若召他入朝,大可以此防身、图赠宋廷,以防水灾。这些年黄河大名决堤,荧泽、顿丘决口,凭此图导河、引渠,天灾必能减少。此乃前朝虬髯侠张仲坚的宝物,未遇高士,轻易不敢交托。另一幅地形图在哪里,请恕我不能奉告!”
莫春秋缓缓拍出一掌,正中她肩头,却连半分劲力也使不出来。
北宫千帆淡淡道:“你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如何偷袭于我?”
顾清源朗声道:“别理他了,我们走!”
“叶公侠是你亲儿子!”莫春秋嘶声一嚷,顾清源微怔之下,回过头来看他。
叶芷雯抬头仰天,面色苍白。
“新婚不过三天,你就对自己青梅竹马的新娘说,自己已移情于徐眉,迫得芷雯羞愤之下弃家出走。本来她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若不是发现自己薄倖的丈夫让她怀了孕,使她前途无望、回头无岸,你道她为何会自尽?”
叶公侠呆了,狐疑地看着“姑姑”。
“芷雯的兄长确是英年早逝,可你们见过叶夫人吗?没有叶夫人,哪来这小子?没这小子,岂会让我歪打正着地趁虚而入,照料当年万念俱灰的芷雯、学得制药之术?”
“莫春秋,你听好!”顾清源深深看一眼叶芷雯与叶公侠,郑重地道:“自听说有公侠这孩子起,我就心里有数了。芷雯不说,我也自知没有资格过问。现在我儿子与我徒儿夫妻和睦,他认不认我都不重要,我已很满足、很欣慰。你想激怒我一掌打死你么?我不想玷污双手,芷雯是个善良、念旧的好女人,她更不会!”
“可惜你妻子怀了你儿子,心里却想着我!”莫春秋挤出最后一丝笑容。
叶芷雯略一定神,点头道:“当年你照料我们孤儿寡母,从无半分其他企图,我曾将你视为最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男儿,心中钦叹思慕,甚至暗叹冰儿舍你而嫁义德,没有眼光。不错,我的确曾经思慕过你,羡慕过冰儿。可是现在,我对你只剩下可怜同情,到了今天,连一个为你流泪的女子也没有,实在可悲。雷章采,至少还有东土为他流泪,而你呢?”
“原来他心里早已有数,而冰儿和你……”莫春秋一脸失望、满心惆怅,睁大了双眼,果然连喘息的力气也没有,倚着那棵树,就这样,寂寞、凄凉、苍老地,衰亡了。
九州门的弟子,已悄悄散去。
其余人静立无言,不知是思索还是凭吊。
客北斗忽道:“咦,五姑娘不见了!”
北宫千帆也已趁乱而去,她有些不对劲了。
七夕深夜,汴京。
连徐铉也告辞了,只剩乐妓在那里弹琴。
夜深人静,临风怎么还不来?李煜百无聊赖地听那乐妓唱着自己刚填的一阕《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一指案上的金锭,道:“好,不必唱了,这是赏你的,退下罢!”心中暗道:“莫非临风不想见到其他人?”
岂知那乐妓头也不抬,玉腕轻舒,又唱道:
“白云苍狗斯须了,
富贵何曾少?
欲凭酒色诵西风,
哪料国亡家破弄吟中。
萧条异代君犹在,
只是江山改。
若能一醉解千愁,
枉教古今贤圣砥中流!”
答的,也是一阕《虞美人》。
李煜一呆,失笑道:“风丫头,这次不扮老虎,却扮起乐妓来了?”
那乐妓掏出方绢在脸上一抹,果然是北宫千帆。露出面目,她即笑道:“我穿着黑色衣裙进来献艺,正是向你暗示。岂知你又是填词,又对旧臣洒泪忏悔,不快些打发了人走,当心言多必失,招惹横祸!”
李煜叹道:“十八年了,你依然这般花招百出!噢,对了,你的孩子是男是女?三天前淡如前来与我叙旧,见他似乎一无所知,难道孩子不是他的?——对不起,我无意污辱!”
北宫千帆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去年中秋你来看我,桌上那碟酸梅被你吃了大半,再见你体态微丰,我就心里有数了。因为娥英在场,问多了怕你难堪。孩子是不是淡如的?”
“你没向淡如饶舌罢?”
“三天前他来看我,他不说,我岂敢问?不过我将《风云夜》那幅画送他了,是我亲手以小回鸾织锦装裱的。想要画,你找他好了!”
“什么,我的诗,你的画,送他做什么?”
“我想,你们之间又何必分彼此呢?”
“你真多事,比我还多事!”
“那个孩子……”
“我赶到西域去生产,是个儿子,送给一对因我当年疏忽而致膝下无子的朋友了,我欠他们夫妇一个孩子嘛。这个儿子一生下来,就一幅嬉皮笑脸的死相,毫无半分收敛从容——你若对别人提及此事,我就和你绝交!”
“那么说,真是淡如的骨肉了。你不告诉他,对他很不公平的!”
北宫千帆掉开头不予置答,只笑道:“情种的芽叶好美!”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他低语:“我已另取了名字。这颗情种,开花以后,名曰‘天长地久’,等到结果,再名曰‘此恨绵绵’!”
“取得好!”她痴痴地瞧着芽叶道:“《古卉谱》载,情种开花结果,三百年实成之夜,第一对见到此物的爱侣,可庇佑他们长相厮守、携手白头,却不知是真是假。”
李煜固执地道:“一定是真的!诗香氤氲、墨气芬芳,再浇以烈酒之醇馥,续以风沙侵之、寒霜袭之,如此坚如石贵如金之情,怎能不千帆过尽、誓守今生?”
北宫千帆也点头道:“虽然等不到三百年,可我也相信是真的!”
李煜心中暗道:“我告诉淡如,临风子夜之后会来看我,让他去‘津然酒馆’等她,看来他们没碰上。”心念一动,忽笑道:“我还道你会去‘津然酒馆’替我带坛汾酒回来,再请史御厨为我做些天喜饼呢!”
“呀,竟然忘了!”她一拍脑门,笑道:“快天亮了,我现在去会不会太晚——太早?”
李煜故意一板脸,道:“这我就不管啦!”
“买了汾酒,再请史大厨亲自动手,恐怕两个时辰才回得来。”她向他一揖,歉然笑道:“义兄息怒,小妹这就去也!”纤腰一拧,跃出窗去。
“但愿这对冤家碰得上,痛快打一场都是好的,免得空耗光阴!”李煜见她风风火火的身影已跃过墙头,不觉泛起一丝酸涩。
“齐王到!”有人在外叩门禀告。
“赵廷美这时候来此何为?”李煜回过神来,心中大是诧异。
“从嘉说七夕子夜过后,她一定会来,果然不错。”梅淡如见她托着一坛汾酒,提着一只食盒,心中暗自好笑:“她还知道带点心!”
北宫千帆一路小跑,竟不知身后有人。
“从嘉哥哥,我买了——从嘉!”她奔进去,只见李煜身躯弯曲成弓状倒在地上,面如金纸、表情痛苦,身边搁着一个空壶。拿起来一嗅,她脱口道:“牵机药酒!你喝了一整壶?”
李煜满头汗水,微微点头。
北宫千帆抱他坐起来,以掌抵住他背心,急急地将真气输入,保他一丝微弱的气息,又伸手入怀,取“兰慧露”灌入他口中。
李煜勉强咽了小半瓶解毒药,摇头苦笑道:“我喝下牵机药酒已过一个时辰,‘兰慧露’也救不了我,趁着还有这口气,我有事相托!”
北宫千帆心如刀绞,拼命点头。
“情种旁有一本小册子,乃我生平之作,算不上杰作,亡国之音而已。然而汇编成集,亦是心血,你务必想办法替我传世!”
北宫千帆默默点头,不敢打岔。
“至于这情种,也交托给你传世,待此物开花结果后,能保佑有情人厮守白头——原来,种情的虽是我,能够守情而无悔的,终究是你。我真的很羡慕,不,是嫉妒淡如,因为最终你心里欣赏选择的人,是他!”
梅淡如一路默默跟去,不知道是否冒昧打扰了他们,手未及推门,忽听李煜在门内问道:“临风,你喜欢过我吗?我们已相交十八年了,唉,竟然恍如昨日一般,往事历历在目!”
梅淡如心头一震,放下手不再推门,想听她的回答。他并不知道,门内的李煜已是弥留之人,只屏了呼吸,听她的回答。
北宫千帆握着李煜越来越冷的手,心一横,脱口道:“以你的倜傥风流、盖世才华,我怎会不动心?可惜,你却没有在意过我!”
“我在意过!这件事,其实娥皇心里有数!”他倚在她怀中微笑:“娥英吃醋,收买江湖人物来对付你,是因为有一次我醉后失态,拉着她,口中却叫着娥皇和临风。只不过,我先是得知你已有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