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瓮还见了底儿。人们纷
纷评说不休,话题自然是离不开宝音喇嘛。
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满堂只有三爷喇嘛闷头喝酒不搭话碴儿,酒肉食客们
刚刚端起第一杯酒的时候,他早已由着性子灌进了半斤酒。别看他嘴上不说,可耳
朵支楞着心里有数。
三爷喇嘛的邻桌坐着两个像似市井无赖的人,这两个人,高个的,长了一脸大
麻子的家伙叫五麻子,矮个子的叫来福。酒过三巡之后,来福眯缝着小眼儿呷了一
口酒,然后对五麻子说道:
“哎,五麻子你说,天桥下的那个死鬼死得怪不怪?全身上下好端端的没一处
伤口就死了,而且还不知被谁甩在了天桥下,看他镶着的那满口金牙,看来还是个
富贵之人……”
五麻子一听,两眼顿时射出了两道光,急忙探头追问道:
“你看准了,真是满口金牙?”
“那还有假,黄灿灿的好诱人哪!”来福咧着嘴说得挺邪乎。
五麻于是个专走歪门邪道的家伙,为了一只不值钱的银扳指,背着他爹把他爷
爷的老坟都掘了个底朝天。五麻子听来福说完,急忙站了起来贴着来福的耳朵根子
说道:
“来福,我有急事儿得先走一步了。哥们儿我今儿个兜里见空,一文钱也没有,
今儿个这酒钱你先替我付了,等明儿个有了钱,我一准儿请你喝个够。”
来福明白了,五麻子惦记上那死鬼的金牙了。
三爷喇嘛耳闻目睹了五麻子和来福的一言一行,长长地喷了一口酒气,然后笑
着抿了一口酒,抿完了,似乎还不过瘾,捧起一斤装的酒壶就喝了个底儿空,最后
又将迷迷瞪瞪的眼睛转向了右侧的壮年汉子。就听那壮年汉子对迎面的一位老者说
道:
“解衣落膀的被人甩在了天桥下,这事儿我还是头一回儿见着,说不准儿是被
人从花巷子里拖出来的呢,要不,您说他是咋死的?”
老者摇头说道:
“且莫胡言,大清遍地的男人们哪一个脑后没拖着大辫子,只有和尚与喇嘛没
有,那人头发削得净光,头顶又没戒痕,说不准是个喇嘛呢。”
“如今这世道,招摇撞骗的人多得是,谁知道那人是真喇嘛还是假喇嘛。”壮
年汉子说完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不用多说,今天月盛斋酱羊肉馆里议论的话题一句也没有离开那个宝音喇嘛,
可究竟是怎么死的,只有三爷喇嘛一个人知道。
二斤隔夜的酱羊肉就着一斤老烧下了肚,三爷喇嘛的头早就晕了,打着酒嗝扶
着桌子趔趔趄趄地站起来后,他就迈着东倒西歪的醉步出了月盛斋。
走出正阳门,三爷喇嘛就好像有些支撑不住了。他也说不清今天这顿酒喝得痛
不痛快,只觉得肚子里有些发涨,而且还“咕咕”作响,搅得肠胃跟着直翻腾。大
热天里吃下了二斤隔夜的酱羊肉外加一斤者烧,就是铁打的肚子也好不了。
三摇四摆地还没晃到天桥下,酩酊大醉的三爷喇嘛就不省人事儿了,一头扎在
路边就上吐下泄开了。
穷人家的狗多半闻不到一点儿肉腥味,一但闻到一点肉腥味儿,嗅觉就变得顿
时敏感起来。“哇”地一声,三爷喇嘛像屁股蹿稀似的把还没有变味的羊肉吐了一
地,这边吐着,那边便有一只馋极了的狗神出舌头舔进了嘴里。这狗长得也大,嘴
大舌头长,一边吃着三爷喇嘛吐出来的“狗食”一边还摇着尾巴表示友好。
一条馋狗一个醉鬼出尽了人间丑态,引得过往的路人全都像看稀罕似的纷纷驻
足“哈哈”大笑起来。人吐的急,狗舔得也急。正在这时,三爷喇嘛又“哇”地吐
出了一大口,这一口正好挂在了他的嘴边上。这狗上来连吃带舔,大概是舔在了三
爷喇嘛的嘴唇上,围观的看热闹的人们只听闭着眼睛糊里糊涂的三爷喇嘛顺嘴胡谄
道:
“不吃,不吃!不……不……不吃……不吃羊肉片……”狗的舌头又软又薄,
确实是个“活肉片”,更何况说刚刚从嘴里吐出来的羊肉还带着一股子冲人的膻气,
难怪三爷喇嘛会顺嘴胡谄一气。
围观的人们险些笑破了肚皮,仗义的还得是那只狗。饱吃了一顿掺着烈酒的
“狗食”,难免也得和人一样醉上八成,不过,临走时,还没忘了给它“狗食”吃
的三爷喇嘛摇晃上几下尾巴……
“多行不义毙自毙”,看来这话可不是针对宝音喇嘛一个人说的,三爷喇嘛也
是其中的一位。
三爷喇嘛摆了半天阔佬相也丢尽了人。更可笑的是,昏天黑地的倒在路边睡了
大半天儿,酒醒后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条半截子的绸布短裤,天桥下的那些穷汉子
们连双鞋都没给他留。
三爷喇嘛醒酒时天已放亮,饥肠辘辘的光着脚往回走,路过天桥时,不由得张
望了一眼天桥下,虽说早已不见了那个死鬼宝音喇嘛,但他却仿佛听到了一声毛骨
悚人般的鬼笑声,他感觉,那笑声肯定是来自于宝音喇嘛洞开的大口,并且笑落了
满嘴的金牙……
人死如灯灭,更不知丑为何物,知道丢丑的到是活人。
说来也怪,“不吃羊肉片”的这个笑话怎么传得就那么快,只几日的工夫就传
遍了北京城,不仅成了大街小巷、茶余饭后引人发笑的噱头,而且还成了一个十足
的好笑料,那宝音喇嘛反倒让人们忘在了脑后。
不过,三爷喇嘛的舌头没让那条狗当羊肉片给吞了,也算是万幸了……
二
三爷喇嘛那边一脸羞臊地见人就躲,见人就藏的进了驻京局,而那彦图却足足
睡了一夜好觉刚起来。
那彦图14岁的那一年,父亲达尔玛故去。达尔玛生前妻妾众多,为此,达尔玛
故去后,他的后人就展开了一场家族内部争夺爵位的争衡。由于伯王和达福晋的鼎
力相携,没有败北的那彦图才得以承袭了父亲达尔玛的亲王爵,就连那彦图的福晋
荷子(庆亲王奕励的大格格)也是伯王和达福晋给撮合成的。
庆亲王系乾隆第17子永磷之孙,绵性之子,与咸丰平辈。嘉庆四年(1799)永
璘晋封郡王,嘉庆二十五年(1820)封和硕庆亲王世袭罔替,所以,现任总理各国
事务大臣的奕劻仍为庆亲王。
权衡了三日后,那彦图决定背着福晋荷子“秘闻通天”,因为他曾经做过光绪
皇帝的“侍读”,可以无话不说。
所谓的“侍读”,其实就是跟随小皇帝光绪一道学习诗文经史课和国语骑射课
程的小伙伴。
清代,入学后的皇子们虽然也要像普天下的儿童一样读书习字,但他们毕竟生
活在帝王之家,即使是上学也不能缺少皇室的气派。以随侍人员为例,除了有众多
的太监悉心照料外,每位皇子都有达哈拉拉谙达(满语:跟随之意)五人,哈哈珠
子(满语:男孩或小厮之意)八人,这些人一般都从八旗子弟中挑选。轮班随从侍
奉在皇子的左右,皇子如此,四岁就做了皇帝的光绪皇帝更是如此。
清代,宫廷养马之所起初叫御马监。顺治十八年(1616)改为阿敦衙门(阿敦:
满语牧群之意),康熙十六年(1677)改名为上驷院。此院是内务府管辖的三院之
一(即上驷院、武备院和奉宸苑),是专门管理御用马匹的机构。
上驷院辖有18厩马,分别设在紫禁城内外,具体分布是:上乘御马一厩,皇子
良马一厩,对子马一厩,以上三厩设在东华门内;东安门内有骛马三厩,驾马骡子
一厩;西安门内有骛马二厩,小马一厩,驾马骡子一厩。此外,圆明园大有庄弩马
一厩,南苑御马六厩,共18厩,共700余匹。在口外和关外等处设有四外“苏鲁格”
(牧场),养马250群,驼60群。上驷院设司鞍、司辔若干人,掌管鞍辔等物。
光绪皇帝要在“木兰秋犭尔”尚未来临之时先行试马在南苑,今天,上驷院大
臣那彦图就可以见到光绪皇帝了。年轻的那彦图不愧是成吉思汗的27代子孙,康熙
赐号“超勇”的后代,此次趁陪同光绪皇帝南苑行猎之机,他想借机“秘闻通天”
以此寻求一条解救那尔苏的妙计。
上驷院的马中之王,那匹从科尔沁草原选送上来的名叫“蒙根查干”的白色骏
马,已经调驯温顺可供皇上“木兰秋犭尔”之用。
一清早,那彦图乘着轿子进了紫禁城便疾步来到了上驷院先行布置了一番,然
后就见光绪皇帝去了。光绪“亲政”才几个月,自从慈禧“颐养天年”住进了颐和
园,他的心情自然就舒畅了许多。今晨,他显得格外高兴,众大臣退朝后便单独将
那彦图召进了养心殿西两间便殿,仔细询问了一番御马调驯一事后,就带着隆裕皇
后和珍、瑾二妃出了紫禁城恭临颐和园,进了乐寿堂给慈禧请安之后,他特意将慈
禧的内侄女隆裕皇后留在了乐寿堂与姑妈“亲近亲近”,只带珍、瑾二妃返程,出
了颐和园就直奔颐和园至紫禁城的小憩之地——倚虹堂。
倚红堂是走水路去颐和园的登舟起点,自清代在这里始建行宫以来,清代皇帝
“幸临御园,每于此侍膳视事”,今天,光绪皇帝也不例外。
小桥流水,曲槛红墙,前有顶马及护銮仪仗,后有护卫紧随,光绪皇帝在众人
的簇拥下转眼间就来到了倚红堂。銮仪卫、虎枪营也随之驻扎在倚红堂。
光绪皇帝在倚红堂用过午膳后,上驷院大臣那彦图就已经带着对名“阿敦侍卫”
迎立在了倚红堂外。光绪皇帝起驾后,经西直门登上城墙,沿城墙南行,经阜城门
西拐进西便门,最后经广安门、右安门、永定门来到了俗称南海子的南苑猎场。
南苑是元、明、清历代皇帝狩猎、讲武的地方。元时称放飞泊,明永乐十二年
(1414)建有行宫、寺庙多处。此地设有新旧衙门行宫、团河行宫、南行宫等。另
外,还设有南红门、东红门、西红门、回城门、大红门、小红门、黄树门、双桥门、
镇国寺门等九门。中部设有晾鹰亭,凡遇有重大典阅之事均在此地举行。晾鹰亭附
近还有一座饮鹿池,池边立有昆仑石。
光绪皇帝和珍、瑾`二妃在銮仪卫及虎枪营的前导与护卫下,从回城门进入了南
苑。南苑中部的晾鹰亭高六丈,直径约有十几丈。光绪皇帝登上了晾鹰亭就召来了
一直跟随在左右的那彦图。看着心事重重情绪有些低落的那彦图,光绪皇帝说道:
“那彦图,陪朕在南苑试马,难道你不高兴?”
一经光绪皇帝提醒,那彦图急忙振作了一下精神说道:
“回禀皇上,能陪皇上在南苑试马,臣感到万分荣幸!”那彦图说着就展开了
一双紧锁的愁眉。
听那彦图说完,光绪皇帝高兴地说道:
“那好,朕问你,朕最钟爱的那匹骏马近况如何?”
“回禀皇上,为皇上南苑之行所驯的御马,臣不敢有一丝松懈之心。皇上,您
看,那匹马就立在亭下的御马桩上,不知皇上看了是否满意。
光绪皇帝顺着那彦图所指的方向朝下望去,看着拴吊在御马桩上的那匹扬鬃甩
蹄的白骏马,顿然间精神大做,他忘乎所以地拍了一下那彦图的肩膀说道:
“好一匹英俊的蒙古马!那彦图,有你护驾,朕就敢放心大胆地骑上它在南海
子放马跑上三圈。”看光绪皇帝高兴的样子,不像是个19岁的皇帝,倒像是一个童
心未泯的大男孩。
见光绪皇帝试马的情绪如此的高涨,那彦图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坚信,
只要赢得了为皇帝护驾的殊荣,就有机会在皇帝的面前状告慈禧。眼下,他只抱着
一种侥幸的心理——成败只在此一举了。
三
南苑试马的这一天清晨,光绪皇帝御用的那匹银白色的蒙古马己被那彦图差人
送入南苑的晾鹰亭下。经梳鬃刷毛后,这匹蒙古马浑身如玉,闪着光缎般的银光。
司鞍、司辔已鞴好镂金镶银的彩鞍,“头星”挂彩、尾部系以七彩长绸的白骏马不
断地前蹄刨地,还不时地打着响鼻儿,仰着方正的马头挺着发达的胸廓,那精神不
亚于大婚的王子。
马是蒙古人最亲密的伙伴,所以蒙古人才与马同誉共荣,扬鬃摆尾就是马与人
对话的方式。这匹名叫“蒙根查干”的奇异蒙古马,大概也知道了“一人之下,万
人之上”的大清皇帝今天就将要驾驭在它的阔背上。光绪皇帝早就听那彦图说过,
这匹来自于科尔沁的银白色骏马,长着金鱼穿梭般的两眼,莲瓣似的耳朵,盘肠似
的鼻孔,长虹似的尾巴,更有那银丝般的鬃毛,跑起来四蹄就像风火轮……又听说,
这匹银光闪闪的白骏马经过一番调驯之后,走出来的步子平稳如床,马背可放平一
碗水;狂奔的步子起伏如浪就犹如水上的轻舟一般。
光绪皇帝自从知道世间有如此这般的神马,早就想一展马上风采,驾驭着犹如
轻舟般的神马在南海子的草浪上尽情驰骋一番。今天上午,他将隆裕皇后留在了乐
寿堂就等于是蒙上了慈禧的“后眼”和“耳朵”,所以,他现在大可不必担心隆裕
皇后为他只带着珍、瑾二妃来南苑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