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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一个石匠。一家人夯凿打制各种石器,再用石器换点小钱糊口,

日子虽然不算殷实,但一家人殷勤肯干,日子也还说得过去,粗茶淡饭总能填补肚

子。山匪肆意横行霸道的年月,山里的人家早就被烧杀掠夺的山匪吓破了胆儿,夜

半忽然有人来此造访,石头老汉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惧色,未敢挑亮灯盏便急忙跨

进了东屋叫醒了正在酣睡的大龙说道:

“儿子,外面来了几个人。快出门打探一下,多长个心眼儿,要好言好语地多

盘问几句才行,千万不得乱使性子。”

大龙穿衣下地出了门,隔着石墙探头一望,见是两个面相清秀看似好像是个文

弱的书生模样的“男人”外加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便放心大胆地打开了房门,正

要开口盘问几句,却见“女扮男装”的九十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说道:

“大兄弟,夜半惊扰心中甚是不安,大人还好说,只可怜这七岁的孩子困在马

上已是一天一夜,大兄弟,能不能让我们在此……”

大龙见面相清秀的俩个“男人”面不挂须且不带一点匪气,没等九十灵说完就

接过了话碴,带着关东人的豪爽劲儿应承道:

“要借宿是不?娘——快起来给这几位路人备下厚一点的铺盖!”大龙冲着屋

里的大龙娘扯着嗡声嗡气的高门大嗓喊了两句,然后就为冻得直打哆嗦的一行人开

了门。

大龙娘挑亮羊油灯的火捻,借着微弱的灯光见是面色栖栖浑身挂满尘土的三个

夜行人,再看睡在莺哥怀里的阿穆尔灵圭,二话没说就喊来石头老汉为莺哥母子二

人腾出东间的火炕,然后就忙碌着抱出了几床厚实的家织布麻花棉被对坐在暗处的

九十灵和海棠说道:

“我儿大龙正在给你们热饭,粗茶淡饭的将就着先吃一口,然后就歇息吧,大

龙、大龙他爹你们爷们睡西屋,我呢,就和那母子二人一道搭铺睡了。”

九十灵一听,脸色赤红地急忙说道:

“大娘,我是那孩子的爹。”九十灵指了一下显得十分不安的海棠接着又说道:

“他是孩子的舅舅,我们是不分里外的一家人,一块睡在东屋就行。”

石头娘听九十灵说完,方才顿悟道:

“噢,原来是一家人,只多了一个娘舅,那就都睡在东屋吧。”

“女扮男装”的九十灵和海棠听了,这才如获大赦般地出了一口长气儿。

吃过了饭,三个女人同居一屋,再加上有搂着猎枪的九十灵守在自己的身边入

睡,极度困乏的莺哥头一挨枕头便死死地睡了过去。海棠也很快入睡了,只有搂着

猎枪的九十灵在半梦半醒中打着吨儿……

住在性情朴实的石头老汉家,一夜醒来自是安然无事。天刚放亮的时候,三个

女人便急忙爬了起来,莺哥摘下了手腕上的一对镶有珠王的银镯强行戴在了一边推

辞一边挽留的大龙娘的手上,然后就告别了好心人上路了………

2月18的上午,伯王带着三个儿子那尔苏、温都苏及博第苏去吉日嘎朗王府家庙、

育成寺祭祀完毕,便分派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随同王陵衙门总管白丹巴前往法

库门僧王陵准备清明大祭的祭前事宜,而自己则带着那尔苏在当日就赶到了昌图

(即常突额勒克)老城(即榆城子)忠王祀(也称僧王庙)祭拜。

同治七年(1868),朝廷特拨专款修建了忠王祠。僧格林沁的遗物由当年的贴

身侍卫突围后带回来一部分,其中有一把僧格林沁佩带的僧王剑,如今就供放在忠

王祠内以示后人瞻仰。

忠王祠内供有僧格林沁手拿玛瑙烟壶的坐身塑像,此塑像,左有武将塑像三人,

手拿令旗大刀等武器;右有文将塑像三人,胸前抱着钦差大臣关防和手托王印、奉

折。

众亲族陪着伯王和那尔苏进入忠王祠,先是对着僧王的半身坐像三拜九叩行大

礼用以感念僧王带给众亲族的洪恩,然后便是泼洒焚香的祭祀活动。祭祀完毕,伯

王就以和长子那尔苏单独祭祀先父为由令众亲族退下了。

僧格林沁的胞弟崇格林沁看着面相颇似僧王的侄儿伯王,感念兄长的心情就自

然而生,所以执意要留下来与伯王一道再一次祭祀僧格林沁。

伯王同意长子自断其命,可捱到那尔苏死到临头却又不忍心看着亲生骨肉去死。

为此,那尔苏已经暗下里为自己择定了清明为辞别阳世的日子。明天便是清明大祭

的日子。此时,父子之间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可在吉日嘎朗王府,众亲族争相前来

拜见行礼,走马灯似地的人们穿梭不止,另有闻听清朝大臣回乡祭祖的各地民众纷

至沓来将吉日嘎朗博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都想一睹为快,亲眼看一

看那双眼顶戴花翎是如何的威风。况且,更有那两个极尽孝道的二子和三子日夜陪

伴在自己的左右,唯恐自己重病缠身。二子温都苏性情暴烈,三句话不通就大吵大

嚷。三子博第苏性情虽说温和,但若是得知长兄那尔苏做了慈禧“情猎”下的屈死

鬼,活活地被甩出长城的套马杆子羁绊至死,怕也会闹得老虎似地暴跳如雷。伯王

料想到:性格一文一武的两兄弟肯定会以快胆不容长兄一意孤行地为此命殒黄泉。

倘若是两个儿子悟出了此间不可告人的“秘闻”,闹将出去了,不但保不了那尔苏

的命,就连接续博王府命脉的后人都得跟随着一道殒命,如此下去,我伯颜讷谟祜

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这罪名怕是我死后掘士千丈恐怕也盖不住这遭人唾弃的污颜

了。老祖宗成吉思汗死后挖地千尺为的是“英明不留其骨”,我呢?怕是剩了一把

骨头也是无地自容。

伯王看着执意不肯起身的三叔崇格林沁,思疑了片刻之后,搀起了跪在僧王坐

像下的三叔崇格林沁说道:

“三叔,我自幼长在京城,身为清廷命官,一年之中只有在清明祭祖时才得以

回乡祭祀父王的忠魂,为表长子之情,独孝之心,所以,还是请三叔暂且回府上歇

息去吧,只留那尔苏一人陪我就行了。”伯王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搀扶着三叔崇格林

沁出了柯堂。出了门,伯王唤来了崇格林沁的长子替自己摄政旗务的宝音别日古其,

让他劝告三叔先回吉日嘎朗王府安歇。最后,他传来本家侄子,兼任总管的那顺

(崇格林沁之孙,宝音别日古其的长子)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告诉众人一律回避,为表先父的厚恩,我要在安静的气氛中独自进香祭拜先

父的亡灵,祭堂外一里之内不得有人喧哗,就连看守王祀的仆役们也得给我退出忠

王祀!”

那顺听完,手叩心窝,恭敬地叩了一礼,回头就照传伯王口谕,然后就驱鸟似

的连劝带说地将众人推出了忠王祠。

待众人及大小三十余名守祀的仆役们全部退出了忠王祀,伯王方才回身一连关

闭了几道祠堂的大门。

伯王回到故里已是整整两日,但两日里他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情绪虽然

低落,却始终未露蛛丝马迹,一旦离开了众亲族,躲开了众人的眼睛,他就再也抑

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进入安放有僧王坐像的祭堂,他看着垂头立在僧王坐像前沉默不语的那尔苏,

积存两日的满腹话语却不知从何而说起了……

过了片刻,老泪纵横而下的伯王方才开口哽咽道:

“儿呵,天大地大,可怜……可怜我父子二人却找不到……找不到一个可以随

便倾诉黄连苦水……苦水的地方。”伯王说着便踉踉跄跄地奔到了僧王的坐像前,

“噗嗵”一声跪在了僧王坐像下接着哭诉道:

“父王呵!儿本不该如此……如此这般惊扰先父的亡灵,可苍天不答,大地不

理,逼得长子无处倾诉……倾诉这一肚子的苦水,非得要我带着愧颜……愧颜躲避

在先父的祭堂里,哭天喊地……哭天喊地的哭诉这一肚子的黄连苦水,搅得父魂不

安,儿心不宁!”

在伯王悲怆的哭声中,那尔苏早已泪如雨下,面对悲伤的父王,他不知道自己

应该用怎样的语言去安慰父王,更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来表述汹涌在内心的悲哀……

他慢慢地搀起伯王来到祭堂的外间,将伯王安顿在椅子上,然后就像一只吃奶的羔

羊跪在了伯王的脚下,把头深深地埋在了父亲温热的怀中,仿佛在感受着人世间这

最后的温暖……父亲的苦水,儿子的苦难,在此时就犹如日影西沉坠向地平线的斜

阳一般,由灼烈转向黯然,最后消失殆尽。此时的那尔苏纵使是胸膛里积压着万丈

火山,那么,也只能是让化铁的岩浆焚烧自心了。

天下的父亲谁也不忍看着儿子活生生地魂归西方。在悲伤中度日如年的伯王用

双臂环抱着那尔苏,用两只略显枯槁的双手摘下了那尔苏头上的卷沿暖帽,哀伤的

眼里透着慈爱,流着眼泪,就像送子远行那般,一点一点地理顺了那尔苏的头发,

然后又将卷沿暖帽轻轻地戴在了那尔苏的头上,最后抹了一把泪汪汪的眼睛悲叹道:

“唉,可怜我儿一片孝心,为保博王府自断性命,而我……而我这个做父王的

却不能……却不能在我儿临行前……临行前为我儿轻理衣裳……苍天哪!可怜我儿

一片孝心哪!”伯王说完禁不住抱住了那尔苏,父子二人抱头痛哭……

又是一阵如雨的泪水过后,那尔苏搀扶起伯王说道:

“阿爸大人,不要再为儿子落泪了。儿子的头发阿爸己经……已经为儿子梳理

过了……”

伯王听了,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僧王剑的剑锋在幽暗的祭堂内闪着雪亮的锋芒,那尔苏用手托起那把僧王剑,

思索了片刻,然后默默的背诵起他昨天背着两个弟弟写下的一首题为《僧王剑》的

长诗:

僧王之剑,忠勇之征;竖握为金,横卧成龙。

圣主之骨,雕之剑柄;圣主之血,凝在剑锋。

成陵之火,百代冶炼;罕山化铁,千年铸成。

僧王之剑,功过无情;海青虽好,自冲其影。

牧鞭虽长,自断其绳;自缚手脚,自勒脖颈。

几件马褂,几颗亮顶;几根紫缰,几眼花翎。

几个公主,几个牢笼;几座王府,几个花瓶。

几个牌位,几座坟莹;几个断指,几条性命。

英雄之剑,鬼魂之风;面背民族,心背祖宗。

上天无缝,下地无洞:只好如此,选定清明,

从父发落,九泉相逢……

看着凝神静思的那尔苏,伯王接过僧王剑,放在原处,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

之后,然后自言自语道:

“咳,僧王剑岂不是一把死剑吗?它死了,死在僧王之前。如果……如果当年

你的祖父他只是用这把剑对着英法联军,而不是对着南方兴起的捻军和太平军,你

我也就断然不会落到今天这般难奈。唉,历史的功过还是留给后人去评说吧!”

那尔苏沉默无语……

过了半晌,伯王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端详着那尔苏说道:

“同治九年,也就是那年的2月18,我儿是在晨曦中呱呱坠地的,今天……今天

就是我儿的……我儿的生日啊!”

命运之马,蹄在脚下,可路在何方?那尔苏看着若有所思的伯王,漠然地点了

点头。

伯王将双眼凝固在那尔苏英俊的面庞上,那样子,就像是看到了久未归家的孩

子一般……从那尔苏出生的那一天,32年的光景在伯王的眼前晃动着,从清晰到模

糊……

过了很久,父子二人才走出了僧王祠,众亲族见伯王与那尔苏眼睛红肿,只是

以为父子二人为僧王动了真情,于是便毕恭毕敬地拥着伯王上了轿,然后跟随着那

尔苏跨下的黑骏马一路尘埃地回到了吉日嘎朗王府……

……

这一天下午,莺哥一行人已经赶到了东蒙第七站——王安堡。三个女人带着阿

穆尔灵圭一路驰行在通往科尔沁的驿道上,猎人打马走七天的路,三个女人只用了

六大。

三个女人风风火火地又行了一程之后,莺哥才在阿穆尔灵圭的央求声中勒住了

嚼环。

七岁的孩子一连七天跨在马上,其情形自然苦不堪言。阿穆尔灵圭下了马,一

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揉着屁股对母亲哭诉道:

“额莫呀!我的……我的屁股都快要被那……被那马背颠荡碎了,好痛啊,额

莫,我……我再也不想……不想骑马了……”

歇了一程之后,看着还在哭诉不止的阿穆尔灵圭,想起身在几百里之外的那尔

苏,莺哥心肠一狠,一把推开正欲上前劝说再歇一程的九十灵,抱起死活不肯上马

的阿穆尔灵圭翻身就跃上了马背。

九十灵看着莺哥重新又将自己腰间的鞍带系在了穆尔灵尔圭的腰上,正要开日

劝说,可噙在眼里的泪水却不听话地淌了下来……她看着低头不语的海棠,背着莺

哥长叹了一声,然后也翻身上马了……

三个女人中,九十灵的岁纪最大,多少次想要号陶,可她最终还是强忍住了心

中的悲伤。

昨天行至东蒙第七站——彰武,夜里十时许,三个女人才在彰武驿站落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