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众亲族这才在伯王的两个儿子温都苏和
博第苏的相劝下,众星捧月般地急忙将伯王抬进了轿子车里,呼呼啦啦地前往伯王
此行的终点——科尔沁左翼后旗吉尔嘎朗王府。
伯王上了轿子车,放下轿帘,酒劲儿就没了。他心里非常明白:倘若是将此行
祭祖的真正动机被众亲族及这些个官员们道破了,不仅众亲族会背地里戳笑他有愧
于僧王的后人,就连那些见了自己只会恭身笑脸相迎,品级只有六品的小官们也得
耻笑自己白当了一回顶戴双眼大花翎的一品大臣……
痛得久了,人也就变得麻木不仁了。伯王也是如此。亲情虽然难舍,但总比割
了“心”又舍了“肝”要好受些。长子那尔苏和长孙阿穆尔灵圭就是伯王的心肝,
可他舍了一个却舍不得一双。想起自己鬓上的白发和近于银色的胡须,伯王似哭非
哭、似笑非笑地苦笑一下,他不由得自我解嘲道:唉!眼见着儿孙全部倾巢于“马
撞金銮”的这场祸端之下,我这个做儿子的怎么好和九泉之下的父王交待呢?大概……
大概安睡在僧王陵内的父王也会如醒狮般地怒吼我还不及一只会下蛋的母鸡吧?……
吉尔嘎朗位于双和尔(海青鹰)山的东南山麓,居于科尔沁左翼后旗正北。
吉日嘎朗王府是在雍正十三年(1735)由本旗第七任王爷齐默特多尔济为和硕
端桑公主而建的。王府前有影壁、宫门两间,左右有上马石。宫门内为一进院落,
五间带有廊檐、抱厦的大堂左右各有五间配房。二进院为五间正厅、东西五间配房,
四周有游廊。伯王的三叔崇格林沁和叔伯兄弟宝音别日古其就住在这里。三进院落
是七间,中间有凉亭一座,此处为晚辈人所居。另有东西两个跨院为协理台吉乌力
吉办理旗务的衙门府。东跨院南五间是座北朝南的学堂,后院是管事房。
轿子车被众人拥进了旗府所在地吉日嘎朗王府的宫门前时,早有从四面八方赶
来的民众互拥在宫门两旁,盛大的场景就如当年班排来到吉日嘎朗大庙广福寺一样,
有的跪拜有的磕头,特别是同族博尔济吉特氏的台吉们,争先恐后地前来请安问候……
热闹的场面犹如庙会。
伯王下轿后便又恢复了一脸的醉态,吩咐一同前来的几名护卫端来盛满北京玉
泉山的“圣水”壶,亲自向众人洒去,施以“吉祥”之意,然后又让二子温都苏和
三子博第苏拿出从北京带来的各种礼品大女散花般地分发给众亲族,最后,伯王便
以“喝醉了家乡的奶酒”为由进入早已为他安排好的寝室歇息去了,就连三叔崇格
林沁都被他挡在了寝室的门外………
元太祖成吉思汗的后裔一直就被世人誉以黄金家族的后代,所以,自成吉思汗
上二十二代祖至僧格林沁这一代的家谱牌位就收藏在吉尔嘎朗街东的王府家庙内以
示众人瞻仰,不仅如此,而且也显而易见地代表着享有黄金家族血统的尊贵象征。
同一天,夜幕降临时分,那尔苏在两名博王府家丁及几个叔伯弟兄的陪同下来
到了王府家庙。
2月15月正圆。一行人到了王府家庙近前,朦胧中见苍山拱抱,刚刚开化的小河
环流而过,青松掩映间红瓦参差,庙院外古榆穿天,院内翠柏蔽月,王府家庙在夜
如白昼的月色下呈现出一派肃穆之色。
当着众人的面泼洒完象征着崇敬的九杯甘酿,那尔苏就让众人退出了供放有祖
先和祖父僧格林沁画像的祭堂。
跪在祖父僧格林沁的画像前,他剔亮了供灯的油捻借以驱逐供香散发出的那一
屋氤氲氛围,驱除眼前的那种无光明可达的黑暗。形格势禁,命运就这样驱使着他
只能与一个故去的亡灵——祖父僧格林沁共述着和任何人都无法言说的苦处……供
灯的光束映照着他独单且又形锁骨立的身影,借着几盏供灯发出的那一束光亮他默
默地看着镀着金色光环的祖先牌位。他没有忘记他是成吉思汗的仲弟——哈萨尔大
王的后裔,黄金家族的后人。牌位上分别书写着:
孛尔贴·赤那、豁埃·马阑勒——巴塔赤罕——塔马察——豁里察儿——阿几
站·孛罗温勒——撒里·合察几——也客你敦——持锁赤——合儿出——孛儿只吉
歹(即博尔济吉特)——脱罗豁勒真·伯颜、孛罗黑臣——朵奔·鹿儿干与妻阿阑
豁阿——孛端察儿——合必赤——蔑年土敦与妻那英伦——合赤曲鲁克一一海都—
—伯升豁儿——屯必乃·薛禅——合不勒——巴儿坛一一也这该·巴阿秃儿——成
吉思汗与弟哈布图·哈萨尔——移相哥——势都儿——黄兀儿——别尔贴木儿——
宝耀——阿嘎萨哈勒岱——阿鲁嘎特木尔——伊顺呼——喜古苏台——布劳尼——
图美尼雅哈齐——奎蒙克·塔斯哈喇——博第达喇——纳穆塞一一明安——栋国尔
——彰吉伦——布达礼——札噶尔——岱布——阿拉布坦与弟罗卜藏喇什——齐默
特多尔济与弟巴勒珠尔——索特纳木多布希——郎布林沁与弟僧格林沁。因朗布林
沁也曾授封辅国公又与僧格林沁是孪生兄弟,固此为一代。
那尔苏看着祖先的牌位,最后将眼光停在了祖父僧格林沁的牌位上。像失去了
哈萨尔大王骁勇刚烈的秉性一般,面对着祖父僧格林沁的牌位,像有愧于祖先的威
猛之气一般,他重重地低下了头……做为僧王的后人,几日后,在供奉着历代黄金
家族已故亡灵牌位的王府家庙的祭堂里,将增添一个人的牌位——那尔苏。他无法
想像,当他的子孙面对着“那尔苏”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子孙将会给他一个怎样
的评述……两道清泪流淌出来,他抬头来,两点灯火映照着他晶莹的泪眼,然而,
他的眼睛却越来越黯淡了,直到痛苦地瞌上了双目……
夜里回到吉日嘎朗王府,为那尔苏接风洗尘的酒宴己经摆好了,看着叔爷崇格
林沁的面上,那尔苏只喝了头三杯,然后就谢绝了叔爷的好意回房歇息去了。一路
疲于奔命赶到了科尔沁,外加心情正处在极度抑郁的状态,他倒头便昏然入睡了。
……
三
星星挑灯,北斗引路,十五的明月凄清地照着北行之路。
六匹马拉成三条直线,急驰在通往塞北驿道上的凌源路段。静夜烘托出马蹄的
沉重,清彻的蹄声震颤了几十里夜路,就连夜幕下的山蜂也被这沉重的马蹄搅动得
不安起来,空山静谷回应着一串蹄音。位于大凌河畔的凌源驿道为东蒙第五站,此
地,人迹稀薄,地势荒芜,属群山地带。
莺哥跨下的白色坐骑和身后的从马在月光下犹如穿梭在山道间的银狐一般急驰
着,腾飞的四蹄“呼呼”地带动起一阵风声。此时,纵马狂奔的莺哥已经将一路
“女扮男装”护送她的九十灵和海棠甩在了五里之外。一手搂着小阿穆尔灵圭一手
抖动着缰索的莺哥,在空旷无人的荒原上像一只离群孤索的大雁驰骋在通往科尔沁
左翼后旗的驿道上。
满目的群山在塞北二月清冷冷的寒气吹袭下,透着便人心寒的冷峭。
碗大的石头在马蹄下滚动着,过了一弯又是一弯,急行在九曲十八弯的山道上,
莺哥禁不住地仰天长叹:苍天哪!赐给我一把鬼斧神工般的开山剑吧,让我劈开这
阻碍前行的山路!
蹄声渐渐地慢了下来,三个夜以继日追踪那尔苏的女人一路风行,进入凌源时,
手乏得已举不起马鞭,马蹄下甩出八百里长路的坐骑更显疲惫不堪,沉重的四腿已
经抬不起四蹄。莺哥在骏马声嘶力竭的哀鸣声中收住了手中的嚼环,借着月光举目
望去,不由得望而却步了,前方横亘的山峰矗入云雾,山道仿佛遥向大边,迷惘中,
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清明前后,正是南雁北归的季节,一只离群掉队的大雁在半山腰盘旋着,“嘎
嘎”地鸣叫着,声声透着悲切。看着这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景象,一路好似烈火燃心
的莺哥孤独的立在马上,心似乎被这塞外夜风的寒气猛烈地抽得剧痛起来,在一落
千丈的感受中,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一路坐在莺哥鞍前的小阿穆尔灵圭在骏马收住四蹄的时候,伏身抱着马头就睡
着了。看着自幼就金枝玉叶般落在“福窝”里的小阿穆灵圭跟随着自己一路颠簸受
苦,粉嫩嫩的小脸己被风吹裂了,莺哥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当她将绣花的马靴抽出
银镫的时候,才觉察出两腿已经麻痹得失去了知觉。她两腿僵直地抱着阿穆尔灵圭
下了马,脚一落地,她就瘫坐在了地上。
耳边不时的又传来了几声孤雁凄切的哀鸣。夜行之路,人在马上的时候是不会
感觉到恐惧的,可一巳离开马鞍下了马,人就像失去了陪伴,心里不仅空落,而且
才感到了孤独和恐怖。抱着酣眠入睡的小阿穆灵圭席地而坐的莺哥,听着远处的蹄
声,看着苍茫的月夜,心里不禁骇然了。山风吹袭着干枯的夜草,发出了“沙沙”
的声响,就仿佛是无数个夜的灵魂在月夜里游荡着,步步紧驱到她的身边,在如临
大敌的感受中,她仿佛是一只偶遇猎人追杀的母鹿,躲藏在深山草丛中,在惊惶失
措中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小阿穆尔灵圭……
突然间,马蹄不安地躁动了几下,紧接着,立在坐骑旁边吃草的从马也发出了
几声划破夜空的嘶鸣,骇然中的莺哥猛然间抬起头,顿时惊魄四散地扯着嗓子大叫
道:
“九十灵——,九十灵——,狼来了……”
莺哥的话音未落,阿穆尔灵圭就被莺哥的惊呼声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已经
快要临近身边的两只野狼,惊吓中,不由地嚎陶大哭起来……
野狼的眼睛透着四点绿莹莹的鬼火,忽高忽低的在草丛中跳动着,时而停滞不
前,时而向前驱动,雪白的獠牙在月光下显得疹人骨髓,使人毛发顿时惊立……
莺哥的坐骑腾起四蹄打着响鼻又长啸了三声,然后就曲下两条前腿卧在了莺哥
的身边,此时的莺哥在四面楚歌的危机中早已顿悟不出马的人性……
在野狼突然袭击的惊吓中,似乎领教了马语的小阿穆尔灵圭,紧紧地搂着莺哥
的脖子,突然惊呼道:
“额莫快上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
儿子的求生欲望唤醒了莺哥,无路可择的莺哥在阿穆尔灵圭的惊呼声中霎时间
醒了过来,搂紧阿穆尔灵圭急欲夺路择生,刚要跨上座骑,不料,两只张着鲜淋淋
血口的野狼一前一后地包抄到了近前,惊吓中,死死搂着儿子的莺哥一阵眩晕便失
去了知觉……
“砰”地一声,一道火光冲散了月夜下的星辰,等莺哥在震撼天地的枪声中睁
开了惶恐的眼睛,两只疲于奔命的野狼早已潜入了草丛的深处,看着端着火枪跨马
到了近前的九十灵和丫头海棠,犹如起死回生的母子二人抱头就号陶起来。
母子二人悲切的哭声揪碎了海棠的心,心有余悸的海棠猛然间就拉开了枪栓,
用眼睛瞄准蹿入到山岩下的那两只野狼,眼里喷着火正要扣动板机,就听九十灵断
然喝声道:
“海棠!你给我把枪放下!”
海棠松开扳机看着脸上带着怒气的九十灵,正要争辩,就被九十灵夺下了火枪。
九十灵拍着猎枪训斥道:
“海棠,亏你还是科尔沁草原上长大的人,离开科尔沁两年就忘了祖上的家训,
俗话说:‘夜遇狼群不搅狼,只能冲天放一枪’。惊跑了野狼就行了,你若是一枪
打伤了它,那岂不是打草惊蛇招来了更多的狼群,别忘了,赶路要紧,更何况说我
们只不过是三个势单力薄的女人。”
见海棠有些羞愧了,九十灵这才急忙跳下马背搀起还在抱头落泪的母子二人,
打量了一眼茫茫的夜色,说道:
“莺哥妹妹,此地不宜久留,狼的本性是躲强的欺弱的。此地荒无人烟,正是
野狼出没的地方,再往前行一段也许就有人家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唉!可怜
阿穆尔灵圭这么小,就跟着我们……我们一路没日没夜的颠簸,可怜他……可怜他
还只不过……还是个七岁的孩子……”九十灵说着说着就落泪了,立在一旁的海棠
也用衣袖抹起了泪水……
三匹马的肚子饿得成了干瘪的皮囊,见到了枯草也是香的,低头只顾啃吃黄草
去了。三个悲悲切切的女人流完了泪,然后擦干眼泪又相互搀扶着上马了。
此时,命运的磨难已经将三个没有血源关系的女人共通为一体,早已失了主仆
之间的间隔,没有怨恨,没有隔阂……
三个女人跨下的坐骑疲惫得已经抬不起方正的马头,耷拉着脑袋不紧不慢地又
走了一程,才在一处山脚下见到了一座草棚石屋。三个女人在夜半时分看到了房子,
心中顿时有了喜色,各自加了一鞭便直奔草棚石屋而去了……
草棚的主人是个50开外的老汉,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所以,就被人称作了石头
老汉。
夜半闻听蹄音,石头老汉披衣下地推开窗子一瞧,三人带着一个孩子已经牵马
到了自家的石墙下。这老汉是个开山劈石的石匠,家中只有一妻一子,儿子名叫大
龙,20来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