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深深的迷惑里,他想起:苍天有知,小小的阿穆尔灵圭就是他的心哪!
而此一去却是与他阴阳永隔,有去日无归期。
……
这天夜里,那尔苏失眠了,莺哥也是彻夜不宁。
夜半,莺哥在辗转反侧不安中进入了梦乡……
突然,从夜的深处毛骨悚然般地传来了一阵猫头鹰的笑声,这鬼魅的笑声,声
声透着凄厉,直入她的骨髓,她在梦魇中仿佛置身子一片空茫黑暗的草地,无数个
鬼魅从暗夜中探出头来驱使着她走向更深的草丛……那是什么?在草丛的深处她看
到了一滩乌黑的血迹和两个被猎枪炸飞的手指,那是两个失去了生命力的手指,是
那尔苏的。就像眼睛被那滩血迹刺伤了似的,她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在有生以来所
经历过的那种最为残酷的感受中,她在痛苦之中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清晨,悄悄进入寝室的小阿穆尔灵圭叫醒了正陷入梦魔的莺哥,醒来时伤心的
泪水早己打湿了枕畔。顾不上亲吻一下小阿穆尔灵圭,她就急匆匆地出了寝室径直
去了金满仓的家。
“九十灵姐姐,满仓哥哥在家吗?”跨进金满仓家的大门,莺哥就迫不急待地
喊开了。
九十灵听见莺哥的声音,急忙挑帘出门说道:
“你来的正好,满仓他下半夜才回来,我正要叫他去你那里呢。”
莺哥进屋挑开里间的门帘一看,金满仓正在蒙头大睡,她急忙退了出来,扯住
九十灵的手就讲起昨夜的梦来。
九十灵听了,宽慰地笑了笑,说道:
“古人说:智人多梦,愚人少梦,而盲人则无梦。白天有所思,夜里就有所想,
准是你昨天白天胡思乱想来着,所以夜里才得了恶梦。梦就是梦,哪有准?你可千
万别想那么多。”
“九十灵姐姐,不是我胡思乱想,这个梦真的太不吉利了,俗话说:猫头鹰一
叫准有大祸临头……”
似乎有些警觉的九十灵将梦叉过去不说,而是问道:
“莺哥妹妹,那尔苏临走时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昨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出了东跨院。临行前,我想叮
嘱他几句,可找遍了全府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那尔苏这一走,
我这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没了边。九十灵姐姐,你快去把满仓哥哥给我叫醒,有些
话我想问问他,我总觉得他一定知道一些内情,只是不愿意告诉我,不然我叫他去
我那里一趟,他昨天为啥一直躲着不见我?”
正说着,金满仓披着衣服出了里间说道:
“莺哥妹妹,不是我有意躲着你,而是有些话……有些话实在不好开口。唉!
这叫我怎么说呢?我是……我是……”金满仓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金满仓的眼睛证实了莺哥心里的不祥之兆,她扯住金满仓说道:
“满仓哥哥,什么事这么难以开口,你快点告诉我!”
金满仓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抱着脑袋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话终究
还是没有出口。
莺哥见金满仓不肯开口,转身看着九十灵突然冒出了一句:
“九十灵姐姐,我想单独回旗看个究竟!”
九十灵听了责怪道:
“看你,说风就是雨。科尔沁路途遥远,一个女人家路上多有不便,那怎么行?”
九十灵话音刚落,金满仓就腾地站了起来说道:
“莺哥妹妹,你回旗这事儿我赞成!太深的细节我也不知道,我和你一样也是
凭着直觉猜想到了一些不祥的兆头,所以,你也就不要再逼问我了。”当着莺哥的
面,关于那尔苏情愿舍命保全博王府的事,金满仓只字未露。
怔在那里的莺哥抹了一把泪水,看着金满仓央求道:
“满仓哥哥,那你说该怎么办好?要不,你快给我去备马!”
金满仓想了想:眼下己是迫在眉睫,如果不让莺哥回旗,那尔苏他是必死无疑
了,可若是当着莺哥说出实情,又怕莺哥在回旗的路上伤心不过继而生出别的祸端。
思忖再三,金满仓最后说道:
“也好,不过,我的意思是说,此事不要声张,若是声张出去,全府上下难免
又是一场大乱。伯王老爷他前脚刚走,后脚府内就乱了套,身为管家,我怕是担不
起这个责任。此次伯王老爷回旗祭祖,有些事好像在隐瞒着府内上下,不用细说,
这里面肯定是有不想让旁人知道的隐情。所以这事绝对不能惊动咱们府上的府丁,
我想让九十灵和海棠‘女扮男装’护送你回旗,这样下来也就免去了意外的麻烦。
九十灵的枪法和箭法在科尔沁的女人中是出了名的,性情又泼辣,说起来不比男人
差多少,至于海棠嘛,年纪虽然小了点,可路上多少对你们也有个照应……”
没等金满仓说完,九十灵中途插话道:
“满仓的话有道理,就这样定了吧。我的老家就在科尔沁左翼后旗的吉日嘎朗,
丫头海棠的家也是科尔沁的,所以,这条路我和海棠都熟,为了确保途中太平,就
由我和海棠护送你回旗,你快回去打点一下,要瞒着达福晋才行,要不然,我们是
出不了博王府的。”
提起达福晋,已经六神无主的莺哥说道:
“可是……可是我回旗这事怎么和额莫说呢?和她说了,她能放我走吗?弄不
好还得急出一场病来。还有……还有,我走了,阿穆尔灵圭怎么办?”
见莺哥急得满地乱转,金满仓在一旁提示道:
“告诉达福晋,就说你去那尔苏的舅舅那里小住上一段时间,等祭祖的人们归
府时再回来。至于阿穆尔灵圭,我看你最好把他也带上,孩子嘛,总归是阿爸的心
肝。”
九十灵见莺哥还在迟疑,于是便补了一句:
“莺哥妹妹,照着满仓的话和达福晋学一遍就行了,那尔苏舅舅那边的事儿,
让满仓看着去打点就行了,不管怎么说,只要能瞒住达福晋就行。事不迟疑,不能
再托了,快回去和海棠暗下里商议一下,下午我们好上路。还有,要背着点金福晋
才是,她嘴巴不牢,知道了,我们怕是走不成了。”
“我知道了。”莺哥点头应下了,然后就匆匆回到东跨院忙着打点上路的行装
去了……
二
回到了东跨院,莺哥就把阿穆尔灵圭的乳母香梨叫到了自己的寝室说道:
“香梨,你有好长时间没有回家看望母亲了,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回去看看母
亲吧,这是几样薄礼,代我转给你母亲,回去后,代我问你的母亲好。”莺哥说完
便取了早已备好的礼盒交到了香梨的手上
“可阿穆尔灵圭他……”香梨看着莺哥探问了一句。
“叫你回去,你就只管安心地回去好了,你走了,不是还有我吗?”
香梨见莺哥备下厚礼并且诚心相劝自己回家探望母亲,也就没有多想什么,把
阿穆尔灵圭交到了莺哥的手上,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回北京城东的娘家去了。
送走了香梨,莺哥转身又来到了达福晋的寝室。进了门,见达福晋正陪着太福
晋乌氏饮茶,给两位长辈请了安之后,莺哥说道:
“额莫,趁那尔苏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我想带上阿穆尔灵圭去舅舅的府上小住
上一段时间,额莫,您看……”
通情达理的达福晋听了,想莺哥自来到博王府就轻易未离府上半步,于是便应
承道:
“去吧,我听说那彦图的福晋新近身上有喜了,情绪也有些不大好,你去了给
她解个问也好。”
莺哥听达福晋应允了,接下来又说道:
“香梨回城东去探望母亲去了,所以我想带九十灵一道去,她能帮我带一带阿
穆尔灵圭不说,她爱说爱笑的,到一块儿也好解个问。额莫,您说呢?”
“那怎不行,和九十灵说一声不就行了嘛。”
“额莫,那我就先回去了,和您说一声,我下午就出府了。”莺哥说完,亲自
给两位长辈的茶碗中续上水后就出了达福晋的寝室。
出了达福晋的寝室,莺哥的心才有些轻松了……
……
就像刻版印刷似的,莺哥到博王府后花园和老父亲白音仓照着刚才的话又重说
了一遍,回到东跨院进了金福晋莲子的西厢房还是旧话重提,莲子听了,说道:
“还是你有福气,博王府住腻了,还可以换个新鲜的地方住上一阵儿,可我呢,
出了这东跨院就不知往哪儿挪步了,没爹没妈的,说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
差不多。去吧,早去早回,不然的话,这东跨院里就剩下我和几个使唤丫头了。”
莺哥见莲子心里有些发酸,但迫于提早动身,所以也就没再搭话,只是苦笑了
一下了事……
上午十时许,管家金满仓听莺哥说已将此次出行前的一切繁琐之事打点完毕后,
就以去那彦图所管辖的上驷院调驯良马为由,亲自从马厩里牵出六匹上乘的骏马出
了博王府,过了猪市大街便直奔了北京城东而去。
到了城东的“香客来”客栈,金满仓抓了一把碎银塞在了客栈老板娘的手上,
并将六匹马暂且存在了“香客来”客栈的马厩,然后就乘着自己的坐骑一路急驰着
回到了博王府……
午饭后,白福晋莺哥带着阿穆尔灵圭给达福晋请安道别之后,就和九十灵及丫
头海棠坐上了由管家金满仓驾驭的大鞍子车出了博王府……
一行人到了“香客来”客栈,九十灵和海棠进客栈换了男装出来,金满仓看了
一眼肩挎火药筒猎枪腰别银鞘短刀、“女扮男装”的九十灵和海棠,点头默许后方
从马厩里牵出了那六匹骏马,莺哥接过缰绳抱着阿穆尔灵圭就上了马,紧接着,
“女扮男装”的九十灵和丫头海棠带着男人般的矫健身姿也翻身跃上了马背。
目送着三个女人带着小阿穆尔灵圭和三匹从马急驰而去,金满仓不由得长出了
一口气儿。他想:那尔苏是生是死,那就得看白福晋莺哥和阿穆尔灵圭能不能把他
从死神的手里夺回来了。
……
此时的北京城,阳坡的小草刚刚发芽。一黑一白一红三匹骏马和三匹紧随其后
的从马旋风般地驰入了通往塞北草原的驿道,一匹马荡起一团尘埃,一个人一种心
情。
想起日夜思念的双亲和生死难卜的那尔苏,即将与亲人团聚的九十灵和海棠心
中是又喜又悲,而莺哥却恨不能跨下的骏马生出一对神奇的双翼霎然间就展翅跨越
漫无边际的长路,只有不清人事的小阿穆尔灵圭的心犹似这春大萌芽的小草,鲜活
地跳荡着。
……
科尔沁左翼后旗的版图,北接达尔罕王旗(科尔沁左翼中旗),以格尔莽噶为
界,南至柳条边的法库门,西及西南与宾图郡王旗(科尔沁左翼前旗)接壤,东至
吉林边栅。清嘉庆朝,关内的流民陆续进入科尔沁左翼后旗东部辽河平原垦荒种地。
嘉庆十一年(1806)在常突·额勒克(辽宁昌图)地方设昌图理事通判厅;道光十
二年(1832)开垦库都力荒;同治三年(1864)升昌图府;光绪六年(1880)朝廷
诏准设康平县,所以,博王府的几处王陵和僧王祠都在昌图、康平、法库一带。
光绪十六年(1890)的2月14日,“女扮男装”的九十灵及丫头海棠护送着阿穆
尔灵圭和白福晋莺哥出行的第5天,伯王一行人就已经临近了科尔沁左翼后旗的边界
——东蒙第八站章古台。
科尔沁左翼后旗吉尔嘎朗王府的协理台吉乌力吉、管旗章京富乐晖、王陵衙门
总管白丹巴(九十灵的父亲)等人就已经得到章古台驿站的传文,闻听伯王回乡祭
祖,头一天就带着王府的梅林、章京、佐领、参领等大小官员出迎章古台。
虽然伯王几代都在京师宫内任职,常驻北京,但仍为科尔沁左翼后旗扎萨克并
掌管旗务大权,只委托乌力吉协理台吉代管旗务,也委托闲散王公宝音别日古其
(伯王的叔伯弟弟)摄政旗务。
咸丰三年(1853),因僧格林沁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咸丰皇帝赐“纳库尼索
光刀”并赏他“湍多罗巴图鲁”英雄称号,为此,僧格林沁的孪生兄朗布林沁及三
弟崇格林沁分别赏戴二品顶戴和三品顶戴花翎。咸丰八年(1858)朗布林沁病故,
其次子宝音都古日其承袭辅国公。于同治十年病死后,朗布林沁的长子宝音别日古
其承袭辅国公。
如今,僧格林沁的三弟崇格林沁还活着,此时也住吉尔嘎朗五府。2月15这一天,
辅国公宝音别日古其带其长子那顺也来到了章古台迎接伯王及那尔苏一行。
2月15的早晨,伯王一行人到了东蒙第八站——章古台,那尔苏避开本族亲友只
带两名府丁及几个亲族独自前往下一站的王爷府家庙,而伯王则强忍悲伤接受了众
亲族及大大小小官员们的热情款待。
伯王接受了章京台古乌力吉献上来的“哈达”,喝下了众亲族为他备下的那碗
“闹心”的“下马酒”,熙熙嚷嚷、热热闹闹的迎宾仪式才算结束。
一路劳顿外加心绪不宁,在迎接仪式的酒宴上,有着“金山大玉海”般酒量的
伯王只喝了三碗醇香的奶酒就醉如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