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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地,泪洒衣襟。此时的那尔苏已经感觉到自

己成了一个上无苍穹,下无厚土的人,翻江倒海的心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

飘浮不定……

踯躅在东跨院的月亮门下,踌躇中的那尔苏怔怔地看了一眼这院内让他熟悉的

景物,最后才带着无尽的依依不舍之情离开了东跨院……

如果把莺哥比作是滋润那尔苏情感的温河,那么,小小的阿穆尔灵圭就是照亮

他生活的明媚阳光。与莺哥成婚十余年,十载春秋——三千六百五十个恩爱的日子

如梭一般地过去了,可是,有谁能够料到命运却突然甩出了这样一条暴戾的长鞭,

猛然间就以“抽刀断水”的方式斩断了这夫妻之情和父子之爱。上天及厚土既然赐

予了那尔苏这苍穹一般辽远、大地一般深厚的情爱,可为什么又无情的剥夺了这父

子之情、夫妻之爱?曾经是人杰地灵的博王府哺育过那尔苏,而32年过后他将一去

不归。父母之恩,情爱之海冲撞着他。这一刻,他的两腿是如此地沉重,身后还拖

着无数个哭泣的灵魂……

博王府的大宫门前,除了总管金满仓、守门的更夫长顺及几个男性外,剩下的

便是一院子的大小福晋、奶妈、丫环们……

白福晋牵着阿穆尔灵圭,两个丫环陪着金福晋莲子,温都苏和博第苏的两个夫

人也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了大宫门。金满仓的妻子九十灵、丫环水灵、海棠、阿穆

尔灵圭的乳母香梨等也都站在了大宫门外准备送行,只有帮着伯王料理出行事宜的

达福晋还没有出来。

送行的人们尚在等候之时,准备出行的伯王及那尔苏等人已经上轿的上轿,上

马的上马,一切准备妥当后,由两名驭手驾驭着的那辆蓝呢红顶的轿子车便载着伯

王启动了,紧随其后的便是各乘一匹高头大马的那尔苏、温都苏、博第苏三兄弟。

伯王每年回旗祭祖总是有说有笑,而今年却强打着精神上了轿。此次出行非同

寻常,所以他只带了四名肩挎火枪、腰佩短刀的年轻护卫。

祭祖的人们在达福晋的叮咛下驶向了大宫门,紧随在伯王身后的那尔苏强忍着

泪水打马走在两个弟弟的前头,也许是怕泪水冲出眼眶,他不敢回头去看母亲……

前方有莺哥带着阿穆尔灵圭在等着他,后面有母亲达福晋在相送,他在两股亲

情的夹攻下向前走着……

今天早晨,莺哥一直未能见到那尔苏的身影,只听前来捎信的九十灵说他己经

在达福晋那里吃过了早饭。此时,牵着阿穆尔灵圭等候在大宫门下的莺哥还不知道,

那尔苏此一去不是生离而是死别;小小的阿穆尔灵圭更不会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永远

的失去了父亲。

由两匹黑骏马驾着的轿子车载着伯王急速地向大宫门驶来。按常规,伯王出行,

博王府内除了德高望众的太福晋乌氏外,其余的人都要行跪拜礼送安。

送行的人群中,只有金满仓是知情人。

金满仓脸色煞白,一夜之间就熬红了眼睛,想起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的那尔

苏,他的心犹如刀绞,所以还没等躲在轿子里不肯掀帘接受请安的伯王到了近前,

他就再也收不住泪了,甩开箭袖便垂头跪下了。“噗噗通通”、“呼呼啦啦”,守

候在博王府大宫门两旁的人们全都跪下了,只有伯王的老母亲乌氏还孤伶伶地拄着

龙头拐杖立在那里。那尔苏“马撞金銮”闯下大祸的那一回,正在博王府大佛堂内

祈祷长孙平安无事的太福晋乌氏闻听那尔苏平安归府,就说是佛龛里的佛显灵了,

还说:是神灵保佑了她的长孙。

都说“苍天不佑无德人”。年近八旬的太福晋乌氏和达福晋一辈子积善行德,

两个人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可烧香八斗又有什么用呢?

人们正在垂头请安之时,伯王乘坐的轿子车就已经“轰轰隆隆”地碾出了大宫

门,紧随在伯王身后的那尔苏揪心裂肺地咬着下唇猛然间一挥马鞭,跨下的座骑就

像箭似地腾起四蹄冲到了伯王的轿前,当正要给父亲请安的阿穆尔灵圭抬起头来的

时候,那尔苏跨下骏马早已冲向了猪市大街……

春日的暖阳下,南来的熏风将小阿穆尔灵圭呼唤“阿爸”的声音送入了那尔苏

的耳畔,那声音是如此的亲切。这带着稚气的呼唤曾经安抚过他受伤的心,这甜甜

的呼唤曾经给予他度过死亡之海的力量。然而在此时此刻,这亲切的呼唤却像钢针

一样穿透了那尔苏被滴滴血泪泪没的心。一刻间,窝在他腹内的九曲愁肠已被阿穆

尔灵圭的这一声呼唤撕成寸段……

毫无顾忌的泪水顺着他清癯的脸庞潸然滚落下来,悲情中,他只有俯身抱住马

头并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远离了身后的伯王和两个尚不知情的弟弟……

这亲切的呼唤声将伯王的泪也催了下来,就像当年痛失父王那般,他不仅为即

将痛失长子而悲哀,同时也为小小的阿穆尔灵圭夫去父亲而悲哀。想起只有七岁的

阿穆尔灵圭,伯王的心苦如黄连……

当滚滚的车轮声和踢踏的马蹄声渐渐地消失在猪市大街的尽头,立在大宫门下

为伯王送行的人们才站起身来。方才,伯王乘坐的轿子车途径大宫门时,向来恭敬

母亲的伯王没有掀帘下轿给为他送行的老母亲乌氏请安,达福晋看在眼里,虽说心

里有些埋怨,可嘴上却对婆婆乌氏说道:

“额莫,去科尔沁的路长着呢,讷谟祜他也许是忙着赶路,所以……”

太福晋乌氏看着嘴皮嗡动的达福晋,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稀里糊

涂地应下了,然后就拄着龙头拐杖,移动着颤颤巍巍的脚步在达福晋及几个丫环的

陪伴下各自回房去了。

大宫门前的人们渐渐散尽了,只剩下了孤孤伶伶的莺哥和金满仓,看着眼里噙

着泪水的金满仓,一丝不祥袭上莺哥的心头……

那尔苏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这一次却硬着心肠头也不回的打马离开了博王府,

这怎能不引起莺哥的猜疑呢?

……

伯王及那尔苏等人一路东行,途经北京城西南方的通州时,身后荡起的滚滚尘

埃中远远地跟着一个人,他不是别人,正是那尔苏的舅父那彦图。今天,他跨下的

坐骑是一匹追风般的宝马,可他却不敢放开手中的嚼环。

心里充满内疚的那彦图单枪匹马前来相送,可无论如何也不敢踏进那团尘埃。

见了那尔苏除了伤心就是落泪,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一人一马,时而伫立时而狂奔。洒泪相送了十里,那彦图还是不舍;伤心的又

送了百里,那彦图还是不想收缰。就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直到疲惫的宝马放

慢了四蹄、伤心的肠子已经被那尔苏拖出了百里之外,他才落泪收住了手中的缰绳,

直到望尽尘埃……

那彦图挥泪返程了。恹恹的马蹄叩打着通往塞北的驿道。突然,回程中的那彦

图就像铁了心肠似的,只见他横眉竖立,咬紧牙关猛地一挥马鞭,跨下的宝马就像

一杆绷紧的弓中之箭一般射了出去。

春草萌生的季节,那彦图为大清朝效命的心彻底的死掉了……

那尔苏此次出行引起了莺哥的猜疑,预知详情,请看“蒙古悲剧”中“清明祭

祖”一场里“九十灵舍命护送,白福晋千里寻夫”一戏。

第二十章 清明祭祖

——巧装扮千里寻夫 僧王剑一部长诗

博王府的管家金满仓也是科尔沁左翼后旗人,他的叔叔金宝山在索王(科尔沁

左翼后旗第九代扎萨克郡王索特那木多布斋)时代就是博王府的管事。那时,索王

娶了仁宗嘉庆皇帝和裕皇妃所生的第三女庄敬和硕公主为福晋,索王成了大清嘉庆

朝额驸之后就成了驻京蒙古王公中的使使者,管家金宝山也跟着威风过一时。索王

死后,金宝山继任了僧王府的总管。因金宝山在僧格林沁活着的时候立下过汗马功

劳,所以金宝山死后,他的侄子金满仓便继任了博王府的总管并娶了科尔沁左翼后

旗“王陵”的总管白丹巴之女九十灵为妻。

光绪十六年(1890)的二月初八日,白福晋莺哥目睹着看似有些绝情的那尔苏

出了博王府,因心中生疑,所以回到东跨院后就将阿穆尔灵圭交给了乳母香梨,而

自己却迈着急匆匆地脚步来到了总管金满仓的家。

博王府隔道的南院,东边是车马房,西边是带有前廊、明柱的三间大瓦房,那

里就是总管金满仓和九十灵的家。金满仓的妻子九十灵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她比

莺哥大几岁,与莺哥好得就如同亲姐妹一般。九十灵见莺哥来到了自家的门上,心

里自然十分欢喜,打开门就像迎接贵客似的将白福晋莺哥请进了里间。

莺哥进门未见金满仓的影子,于是便急慌慌地开口问道:

“九十灵姐姐,怎不见满仓哥哥?”

“谁知道,也不知他心里憋得是哪一门子的火,昨天夜里我看他情绪不好就呛

白了他几句,谁知半夜里他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一提起金满仓,

九十灵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等九十灵说完,莺哥就急忙问道:

“满仓哥哥他昨天夜里都说了些什么?”

“我盘问了他半天,可他倒好,像个问葫芦似的就是不给你吭一声。——哎,

莺哥妹妹,我看你脸色不好,闷闷不乐的,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吧?”

莺哥勉强一笑说道:

“我找满仓哥哥有点事儿。”莺哥说着就扭转了话题: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咱们府上的人每年回旗祭祖都是有说

有笑的,可今年却有些反常……”

心直嘴快的九十灵抢过了话碴说道:

“我说也是,莺哥妹妹,这话我也就敢和你说,其实,这话也不该从我的嘴里

吐出来,可我这人是个直肠子,有话不说心里憋得慌。老爷他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就跟眼里没人似的,到了大宫门只铁青着脸挑帘扫了一眼咱家府上的老太奶奶,然

后……”

莺哥接过话碴说道:

“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出了府。阿爸他这样,那尔苏他不也是这样吗?我领着阿

穆尔灵圭在大宫门等他,可他却像翻脸不认人似的,人未下马不说,却一挥马鞭就

冲出了请安的人群,连阿穆尔灵圭都没有看一眼就奔猪市大街去了。”

九十灵听了,只是一笑说道:

“许是你多心了,去科尔沁的路那么远,也许是大家都在忙着赶路,所以才显

得有些匆忙了点。”九十灵嘴上这么说,可想起那尔苏早晨打马出府时的那个样子,

心里也是有所猜疑,只是当着莺哥的面不便明说罢了。

两个人的话越说越少,最后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迟迟未见金满仓回来,莺

哥只好起身说道:

“等满仓哥哥回来了,让他到我那里去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刚才,在博王府大宫门等着给伯王送行的人群散尽后,莺哥本想拦住金满仓问

个究竟,可金满仓见状却像脚底板下生了转轴似的,一转身就迈着“噌噌”的大步

走远了。她追着金满仓的影子走了一程,可转过影壁到了大佛堂,一眨眼的工夫就

不见了金满仓的背影。她看出来了,金满仓在有意躲着她,可究竟是为了什么,她

一时又说不清,只是隐约地觉得那尔苏此行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自己。

……

伯王一行回乡祭祖,一路途经蓟县、喜峰口、平泉、凌源、朝阳、王安堡、彰

武、章古台等八个驿站,此时的终点是位于科尔沁左翼后旗的希纳郭勒驿站。这条

路是清代出关的必经之路,为东蒙第九站。

《奉天通志》说:

科尔沁左翼后旗,扎萨克驻双和尔山(塔日根村,今伊胡塔镇一带),在喜峰

口东北一千零四十里处,西南距京师一千四百五十里,本契丹地,辽置凤州,金废。

牧地当法库边,东西二辽河于此会合……

一路东行,打马冲在前方的那尔苏将伯王及两个弟弟甩在了身后的尘埃里,两

个弟弟——温都苏和博第苏放马追了三程,但最终来是被那尔苏跨下的那匹追风般

的宝马甩在了蹄后。

俗话说“马通人气”,那尔苏跨下的宝马好似懂得了主人的心思,疲于奔命似

地一路撒开四蹄跑在前方。

伯王一行人追着那尔苏马不停蹄地走了一天,出行的当日夜里十时许就抵达了

喜峰口驿站。这天夜里,那尔苏安顿好了伯王,而自己却以一路鞍马疲劳为由避开

了两个不知忧愁的弟弟另僻一室。

夜半,再也无法安然入睡的那尔苏悄悄然地出了驿站,站在喜峰山的山口上眺

望着远方。

远方是浩如烟海的迷雾。头顶是月光朗朗的星空。脚下是葱定起伏的山峦,心

里是绵绵不尽的亲情。在寂静无哗的天籁之中威然眺望远方的那尔苏再一次想起了

远方的亲人。

透过迷茫的夜雾,他分明看到了小阿穆尔灵圭的身影和莺哥温顺的笑容。渐渐

地,奔涌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夜风吹动着草丛,发出了微微的叹息。像一片枯叶似的,他不由得瑟瑟地颤抖

起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