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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呢?如果父王

活着的时候能把眼睛擦得亮一点,也许就不会把可悲的忠骨献出去,更不会用“世

袭罔替”为后人铺下了一条生也难死也难的道路……

白花花的银子激得伯王“哗啦啦”的泪水淌了一路。轿子进入博王府时,他才

急忙用衣袖皆干了眼泪,然后才打帘吩咐轿夫将轿子直接抬到东客厅门前停下。

进入东客厅,伯王便掩面跪在了父壬僧格林沁的画像前,是有愧于父王生前的

重托?是在埋怨父王不该为子孙铺下了这条路?还是内疚于自己无能?不知为什么,

面对着僧格林沁的画像,他始终没有抬起耷拉着的脑袋。现在,就连他自己也记不

清了,自“马撞金銮”后,他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跪了多少次。

闻听又得“赏银”三百两的达福晋仍在时时刻刻地感念皇恩。

听说伯王从紫禁城回来了,达福晋一路碎跑来到东客厅,见伯王正在低头抹眼

泪,疑以为他又在感念于父恩,于是出于一种安抚,她对伯王抚慰道:

“回乡祭祖的供品我已经让管家金满仓备好了,若是有感于父恩所带给我们博

王府的福份,那就再备上一份,这样,也好了却了你的一番心意,你说呢?”

伯王的嘴抖得已经说不出话来,点头过后,捧不住的泪水顺着双手的指缝点点

滴滴地打湿了地面。达福晋也落泪了,确切的说,是为感念皇恩而流。

可怜的达福晋哪里知道,浩荡的皇恩也保不了那尔苏的命。她又哪里知道,伯

王如此这般的隐瞒着她是不忍让她看到自己的长子带着母亲悲陶不绝的哭声打马走

出博王府。更怕小孙子阿穆尔灵圭扯住长子那尔苏的衣袖不放……他更伯达福晋骂

他为保博王府黑了心肝,舍不了自己的心头肉。

大概,达福晋还不知,此时的那尔苏就是一颗殃及博王府的“瘤子”,如果伯

王不以“割亲”的手段顾全大局,那么,这颗“瘤子”将会漫溢博王府,全府就会

被慈禧这个妖魔发出的那一股势不可挡的浊流淹没。达福晋哪里知道伯王忍也得忍、

不忍也得忍的苦衷,又哪里知道长子那尔苏忍辱负重般的一片孝心呢?

也许是悲悯于博王府即将痛失长子的悲哀,也许是体会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

悲情。这天夜里,博王府上空,弯弯的新月不忍出山,闪闪的星河不忍睁眼。怜惜

于博王府不该遭此大难的月亮和星星,只好拉严了泼墨一般的夜幕。

……

二月初七夜里,那尔苏的两个弟弟——二弟温都苏和三弟博弟苏被伯王以去科

尔沁左翼后旗祭祖的名义召回了博王府。

那尔苏的两个不知内情的弟弟多日未归府上,所以,归府后便分别与自家妻儿

团聚去了,而伯王和那尔苏却来到了东客厅,父子二人又为博王府今后的命运进行

了一次长谈。

长子那尔苏情愿舍命顾全博王府。此时,最让父子二人牵肠挂肚的便是幼小的

阿穆尔灵圭,提起孙子,伯王开口说道:

“那尔苏,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尔苏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

“阿爸,我有几句话要说。我想……我想阿穆尔灵圭现在还小,我不在的日子

里,爷爷、奶奶及两个叔叔们要好好抚养他。……莺哥心地善良并且知情达理;莲

子虽然厉害了一点儿但心眼并不坏。她们俩都是识书之人,再加上老岳父教他识字

读书,如此下去,我也就放心了。读书归读书,但长大后千万不要再让阿穆尔灵圭

做官了。自古是宦海沉浮、仕途险恶,弊与利对半分成,我家就是如此。我想,还

是给阿穆尔灵圭一条自由生活的出路吧!”

伯王听罢,斩钉截铁道:

“念及你顾全博王府的一片孝心,我死后的爵位就由你的儿子阿穆尔灵圭来承

袭,绝对不会传给你的两个弟弟……”

“不!阿爸大人,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再重蹈我的旧辙……

伯王苦笑了一下,打断了那尔苏的话说道:

“那尔苏,阿爸的话你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正是这仕途之路,所以博王府才

有了今天这种血的教训。现在,这血的教训已经擦亮了我们的眼睛。我的意思是说,

让阿穆尔灵圭来承袭我的王位,但不再做朝廷的命官,只任个自由自在的闲散蒙古

王公,这样,既可除却仕途险恶又可领取一份终生的俸禄,孤儿寡母的,有了俸禄……

唉,阿爸我是个罪人!只所以这么做,也是求个心安哪!”

那尔苏沉默了片刻,最后点头默许了……

从僧格林沁在世时的僧王府到现今的博王府,父子二人感悟颇深,最后,那尔

苏说道:

“阿爸大人,如今的大清正如我们分析的那样,在官败民反的局势下已经快撑

不住了,从咱们博王府的命运看,不把阿爸大人的官爵承袭给我的两个弟弟,我看

这样做就对了。我想,等到阿穆尔灵圭长大了,大清也许就真的垮台了,到那时,

我们一家人就到祖父的出生地科尔沁去吧,也许,只有那里才是我们安居乐业的地

方。”

伯王沉思了片刻,然后反思道:

“熬至今天,这内务府一品大臣的命官我一日都不想做了,可是为了避开这个

风头,这头上的翎子我还得顶着,过上一年半载我就以年事已高的理由,罢了这内

务府仕官的辱帽,或闲养在家,或者是到咱们的祖籍地去任扎萨克……”

人只有在羁绊的情况下,才最向往自由。伯王想要罢官大概是为了寻求一种精

神上的解脱,那么,那尔苏舍生大概就是为了灵魂的解脱吧?现在想往自由的大概

不只是这父子二人,还有那彦图。

近两日,那彦图的福晋荷子已经在他的耳边说过不止一次了,而闻听荷子有孕

的那彦图却说:生个儿子不封爵,若是生个女儿也不进仕途之家!荷子听了只是淡

然一笑,她哪里知道那彦图身为朝廷命官的苦恼。

一向效力于光绪皇帝的那彦图在这场“宫廷情猎”的祸端下己经警醒了。他的

心被“有情无义”的光绪皇帝所谓的苦情而伤害了。现在,一改初衷的那彦图和他

的老姐夫伯王一样,已经不再把脑袋上的那顶花翎看做是炫耀权贵的象征,而是光

绪皇帝给他带上的一顶紧箍咒……

那彦图看明白了,清朝所说的“优恤”,其实就是一个“套索”,亲王、郡王、

贝勒、贝子这些荣封的爵位便是大清朝为这个马背民族羁绊上的一个“死结”,它

使蒙古人失去了如烈马般豪迈奔放的性格与自由,从而成为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悲

的民族。

明天就是那尔苏启程的日子,想起这让人揪心的日子,那彦图的心就像长满了

荒草,而且还有十五把铡刀七上八落地铡着这忑不安的心。他的心为那尔苏而碎了

……

静夜沉寂,夜风卷着沙尘吹袭着博王府。

居住在北京城内的蒙古王公们都说:僧格林沁在世的时候就为后人种下了一棵

九十九丈高的大树,并在树荫下为子孙絮下了一座金窝。

得天独厚的博王府借僧王的功绩荣耀过兴旺过。而如今,九十九丈高的大树被

虫蛀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了一树枯枝。

伯王这棵大树被厄运压弯了腰,那尔苏这棵壮苗又被人毁了。乘凉的树荫不见

了,剩下的阿穆尔灵圭这棵小苗尚在稚嫩之中,后运如何,谁也难以预料。

妻子和阿穆尔灵圭都已经入睡了,而这一夜,那尔苏却在儿子均匀的酣声中失

眠了。在即将踏上死亡之路的时候,他不敢在妻儿醒着的时候端详这母子二人……

他已经暗暗地安排好了后事。近几日,他除了陪伴母亲及奶奶饮茶聊天,和父

亲商议博王府今后的出路,余下的时间便全都给了他身边最让人牵挂不己的两个人

——儿子和莺哥。除此之外,还有居住在西厢房内的那个与他素生无缘的金福晋莲

子。

“马撞金銮”之前,与金福晋莲子成婚十余年的他,一直独自操纵着对白福晋

莺哥的情爱之门。而对于莲子来说,他所献出的仅仅是一份道义,除此之外,便是

将每个月的贝勒衔俸禄如数交与她一半,供她穿金戴银,满足她奢华的侈取之心。

他,只不过是这个女人名义上的丈夫而已。

像磁石一样吸引他的是身边的儿子和莺哥。

这几天,他一直没能走出回忆。

他记得:十余年前迎娶金福晋莲子的那一天正值满月十五,喜庆的酒宴还没散,

他便偷偷地溜出了红火热闹的大堂并在后花园的松林深处找到了正在独自黯然落泪

的莺哥。那一年,刚满18岁的莺哥出落得就像早晨的滴露那般鲜嫩,清纯的心不染

一丝杂质。他知道她为何伤。

前不久,他还拉着莺哥的手对着一轮明月发誓;今生非她不娶。然而,他与莺

哥的海誓山盟还没实现,一个本身就与他的情感毫无关联的一个女子——莲子却率

先做了他的金福晋。

那天夜里,他挽着莺哥的手臂走出那片松林,站在一轮皓月又是一番指天发誓,

直到泪水涟涟的莺哥破啼为笑而己。第二年,他如愿以偿,实现了与莺哥结百年之

好的诺言。又是一年过去后,他与莺哥的爱情结晶——阿穆尔灵圭便呱呱坠地了……

这天夜里,他如细数发丝般地细数着往事,一点点,一滴滴,一幕幕都令他怀

念。

在与妻儿相伴的最后一个夜晚,那尔苏真想叫醒正在熟睡的母子二人,但最终,

硬在喉中的几许掺杂着泪水的叮咛,几许夹裹着辛酸的嘱托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这种时刻,怜于母子二人从此无所依托的那尔苏已经脆弱到了一触即溃的边沿。

此时,儿子的一声呼唤,莺哥的一丝笑容都会勾起他的泪水。

这依依不舍的情泪该到哪里去落呢?

他想:明天打马登程时他应该带着母子二人的笑容上路,只有那样,他才可以

安然地离开博王府……

看着母子二人,对望着金福晋莲子所居的西厢房,他就像是一个欠下了许多孽

债的人一样,不仅为他身边的这母子二人哀伤,而且也为金福晋莲子的命运所哀伤

起来。蒙古人的习俗是以西为大,所以莲子才以西为贵。但她却像是一个豢养的豪

门中孤独的猫儿一样,有金笼子可居却无快乐而言。

紫檀木的雕花方桌上放着崭新的衣物、绣有云卷图案的蒙古长靴、抵御塞外严

寒的貂皮镶边斗篷;银柄的鞭子,雕花的马鞍一

临睡时,莺哥己经为他准备好了明天出行时所需的一切。

看着这一切,他的泪水终于还是无声无息地流淌了下来……

二月初八时,时辰还未进五更,博王府最早的见证人——伯王的老母亲太福晋

乌氏便起床了。

金佛闪着圣辉,佛香燃着祝福。慈眉善目的太福晋乌氏拜了又拜,叩了又叩,

为子孙的平安祈祷着……

在子孙即将回旗祭祖之时,太福晋乌氏捻动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佛珠就是一串

祝福,一颗佛珠就是一段往事。

她清晰地记得:17岁的那一年她就从遥远的喀喇沁右旗坐着蓝呢红顶的轿子上

嫁到博王府,那是道光十六年的事。那一年,16岁的僧格林沁就已经承袭了科尔沁

左旗的扎萨克郡王……

也是在那一年,年仅16岁的僧格林沁奉命为“御前行走”,同年赏赐朱缰、赏

戴三眼大花翎并上御保和殿参加宫廷筵宴。他从僧王府大宫门出去的时候穿的是郡

王袍,而回来的时候却穿上了道光皇上赏穿的“黄马褂”,还带来了掌管火器营的

喜讯……

道光十四年(1834),24岁的僧格林沁授任御前大臣。领正白旗侍卫内大臣,

7月为后扈大臣。道光十五年正月;署镶黄旗蒙古都统,2月管虎枪营,7月命总理行

营,12月为阅兵大臣……

咸丰三年(1853),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咸丰皇帝在乾清宫亲自颁发给他一

把无尚光荣的“纳库尼索”光刀、赏朝珠一盘、四团龙补褂一件……

太福晋乌氏烧过香拜完佛,用过早饭之后便拄着龙头拐杖在丫环的扶持下伫立

在了博王府的大宫门前,就像当年送僧王出征时一样,今天,她要亲自目送着回乡

祭祖的长子伯彦讷谟祜和三个孙子——那尔苏、博第苏、温都苏出府。

太福晋乌氏常说:长子伯王是她的心,长孙那尔苏是她的肝,另外的两个孙子

博第苏和温都苏就是她的肺,剩下的那些个福晋们就都是陪伴了。

年近八旬的太福晋乌氏老得虽说就像是一棵脱尽了叶子的朽木,但身边有子孙

们围绕着也确实感到了满足。

这天早上,一夜之间就被亲人扯碎了五脏六腑的那尔苏守着妻儿整夜没有合眼,

想多看妻儿两眼,又怕妻儿看见他眼中的泪水,想多守一会儿,又怕妻儿醒来后扯

住他欲将出行的两腿,出不忍,行不舍,流着泪犹豫了再三这才悄然无声地穿戴好

了行装,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让他魂牵梦绕的东厢房。

此时,妻儿的容貌已经深深地被他刻在了心壁上……

一步一回头,三步一行泪,长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