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脚下的布底朝靴,顺着游廊由东向西,再由南向北,他的心在丈量着,
思付着,自己该不该撇下这两个尚在梦中的女人和可怜的阿穆尔灵圭,从而做出今
天这般的抉择。
无声无息的布底朝靴仍在走动着。他顺着象征着吉祥的九级台阶步入了嵌有江
南石水色的天井,如井底之蛙一样抬头向上望去,他竟然发现了生活中他不曾发现
的那一幕,原来,在没有月亮的陪衬下,夜幕中的星星更为璀璨。
他凄然地笑了一下。他想:自己的眼光并不像井底之蛙那般短浅。
“马撞金銮”的同时也撞碎了他心目中犹如满月一样的情爱,从此,他再也掏
不出一颗素洁之心来抚慰莺哥眼中莹莹的泪花。此时,他把东方启明的金星看作是
自己的宝贝儿子阿穆尔灵圭,在没有月亮的日子里,日渐长大的儿子会像启明的金
星一样照亮莺哥的生活,只有他才能给予他的母亲人世间最好的慰藉。现在,他在
这种慰藉中体验着一种常人所没有的安然之感。他庆幸,庆幸他的抉择可以使亲人
摆脱开这场“情猎”的牵涉,不再是命运的殉葬品……
踏着一丝微明的晨曦,那尔苏走进了寝室。七岁的阿穆尔灵圭依偎着莺哥的怀
中酣眠入睡,而莺哥的佼容看似更为恬然。他轻轻地脱掉朝靴,解衣宽带躺在妻儿
的身边。细细地端详妻儿的容貌,直到沉甸甸的不舍之情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眼帘,
他才闭上眼睛……
“蒙古悲剧”中,慈禧园中“情猎”,狩猎者是情趣,而被猎者却是悲哀。
第十九章 从父发落
——生死间化悲为喜 天地间一瞬春阳
一
事隔两天后,也就是光绪十六年(1890)的二月初五日,伯王在傍晚时分乘上
管家金满仓的普通轿子,瞒着达福晋,只带着四名护卫从角门出了博王府,在夜幕
的掩护下,悄悄地向什刹海驰去。
什刹海的北沿,建有一座可与紫禁城宫殿相媲美的府邸,那里便是伯王的亲家
——奕囗所居的醇王府。
奕囗这个人,态度一向谦逊,遇事退让,小心谨慎,故半生来一帆风顺,从不
知被人贬低的味道。都说“遇事要三思而后行”,而他却把“事要九思”这四个字
挂在嘴皮子上,并且把这四个字看作是为人处事的座右铭。所以,一进入醇王府,
最为醒目的便是“九思堂”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
伯王尚在回事房静候之时,坐在“九思堂”内闭目养神的奕囗闻听伯王驾到,
起初感到很蹊跷,但冷静一想,他已经预料到:大概又是那尔苏的事儿……
奕囗虽然在明里从不与伯王论亲家,但暗里仍得以亲家论处。他虽然不善饮酒,
但也令下人备酒陪上几盅。
两个人真真假假,佯装热乎地客套了一气之后,桌上的酒菜就成了地地道道的
陪衬,两个人似乎都怕酒后管不住嘴巴……
“九思堂”内陷入了窘境,片刻之后,奕囗见伯王不说此番的来意,于是,便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直来直去的问道:
“深夜造访,许是有事才来到我的府上吧?要不然,您也不会轻易地来到我的
府上。”怕给自己惹来麻烦的奕囗,当着自家府上丫环的面连声“亲家”都没有叫。
伯王心里不是滋味,可脸上却挂着佯笑说道:
“您说的也在理,没有事儿,我的轿子哪敢轻易地落到您的府邸门前,您说呢?”
奕囗不提亲家,伯王更是不提。
很显然,伯王的话锦里藏针,而奕囗听了,却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避开话题
说道:
“什么事儿?”
伯王一转话锋说道:
“今年2月19是清明,去科尔沁路途遥远,我打算过两日便带着长子那尔苏去科
尔沁左翼后旗给先父扫墓,今天来呢,是来和您打个招呼。”
拘谨中的奕囗一听,顿觉轻松了许多。不料,却听伯王含糊其辞地又说道:
“既然你与我结下了缘分,我呢,总得要念及一点旧情。”伯王说到此处,凑
近了奕囗接着又说道:
“还是叫你一声醇亲王,总该合适吧?醇亲王,科尔沁盛产的东西不计其数,
只是不知醇亲王都喜好哪一样。”
奕囗若无其事地沉思了一下,然后显得异常大度地说道:
“既然伯王有此番美意,那就给我带几只科尔沁的飞龙吧,我听说,这种鸟儿
的内脏五味俱全,属天下第一美味儿。”
伯王捋着胡子笑了一下,然后一语双关的说道:
“此种鸟儿,天下大概也只有醇亲王敢叫此真名。那好,既然醇亲王说了,那
我就斗胆给您带回几只来。”
奕囗没接话碴,仍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然后二人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其实,伯王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果有一天慈禧查处下来,只有奕囗
出来做证最有利,面对着不讲“亲家”交情的奕囗,伯王只能把他当成棺材铺子门
前的那顶扎幌而已。
话说头顶繁星的伯王出了醇王府,一进博王府东宫门便听拦轿的管家金满仓掀
开轿帘,带着谨小慎微的神情说道:
“伯王老爷,达福晋的小弟那彦图王爷己来多时,眼下正在大堂内的隔子里间
等您,看上去,他好像在有意避着达福晋,说是……”
“知道了。”伯王说着便贴着金满仓的耳朵根子说道:
“告诉达福晋,就说我去了东城的鄂王府,要明天早晨才回来。”
金满仓一愣,再看神情极为不安的伯王,顿时间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可剩下的
几分便是猜疑了……
近几日,博王府内出现了反常的现象,伯王整日间躺在寝室内当着达福晋的面
呻吟不止,说是头痛得要命。略识一些医道的金满仓请来了京城有名的老郎医为伯
王诊脉,待接过诊案一看,哪里是什么“头痛”,而是“急火攻心”。
闭门而居的伯王满嘴长泡,几日间鬓上又生白发,而博王府内却随处可见那尔
苏的身影。
这两天,那尔苏时而陪着母亲达福晋聊天,时而陪着奶奶乌氏饮茶,时而又在
白福晋莺哥的陪伴下牵着阿穆尔灵圭走进后花园,去探望足不出户的岳父——白音
仓老先生……就连金福晋莲子近两日也露出了喜兴的模样。
昨天,金满仓听妻子九十灵说:小阿穆尔灵圭在父母二人的陪伴下己经正式拜
莲子为母,而且,那尔苏还强调,长大后的阿穆尔灵圭要同时承担起赡养两位母亲
的义务,对待莲子要像亲生母亲一样。夜里,金满仓和九十灵就着这些话题一直说
到深夜,可是,说到最终谁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再说一路犯疑的金满仓从达福晋的寝室里走出来,穿游廊过佛堂途经大堂时,
未见丫环穿堂沏茶倒水的身影,于是,脚尖不由地就移向了大堂。
大堂的隔子间里,伯王和那彦图正巧吵得面红耳赤。
“凭什么?凭什么要那尔苏白白送死?你不让我去找那李莲英而却偏偏听信他
的一面之词,你……你……你别拦我……”那彦图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伯王怒吼着。
伯王急了,上去就是“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见那彦图底下了头,无可奈何
的伯王这才喘着粗气怒斥道:
“那彦图!老姐夫怎能依你?你这样做,纯属是夜半起来骂阎王,找死不等天
亮!只要老佛爷一日不弃皇权,这种蒙耻之辱就无处可诉!白白送了一个不够,难
道……难道你……你……你还让我再搭上一个不成?”
那彦图见伯王真的动怒了,再也没有吱声,他掉转过身子,背对着伯王,一股
悲枪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时运不济,如果我们握着的不是一张无箭的死弓,如果不是博王府
面临着倾巢之祸,我这个做父亲的怎能忍心……怎能忍心合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十
指连心哪!更何况说那尔苏他……他……他是我最疼爱的长子,舍下了他就等于是
抽了我的筋骨……剜了我的心哪……”伯王悲咽着,哭诉着。
一直站在大堂内的金满仓听罢,两眼发黑,双腿发抖,紧接着便像醉汉一样跌
跌撞撞地退出了大堂。
轻轻地掩上大堂的两扇门,金满仓倚着廊檐的柱脚冷静了一会儿之后,他什么
都明白了。
二
二月初六日,博王府内,翠嫩的柳枝在和风的吹拂下悠然地唱着春谣。
清晨,佯装无事的那尔苏给父母及奶奶拜过早安之后,便抱着高兴得手舞足蹈
的阿穆尔灵圭翻身跃上了一匹英骏的蒙古马。与此同时,身装短衣,脚蹬蒙古绣花
长靴,身披红色斗篷的莺哥也脚踏银镫上了马。金福晋莲子不善骑马,只好喜滋滋
地由东跨院内的两个使丫唤头扶着蹬上了九十灵驾驭的大鞍子车,最后,三个“叽
叽嘎嘎”的女人在达福晋的叮咛下,跟在那尔苏跨下的黑骏马驶出了博王府。
看着三个结伴同行的女人出了府,达福晋感到了一些慰藉:心里只装着莺哥的
那尔苏如今能体谅莲子的不易之处,也算是一桩好事儿……
达福晋在笑,而站在旁边的金满仓却鼻子一酸,转过身便钻进回事房里暗自落
泪去了。
管家金满仓和九十灵的家就安在博王府的南院。昨天夜里,心口窝直发“突突”
的金满仓回到了南院,进了屋,除了喘气是叹气。九十灵盘问了半天,垂头丧气的
金满仓只用“胸闷”二字便将九十灵给打发了。夫妻二人背靠背,枕头被子分了家,
一夜过后,总算相安无事。可这会儿,金满仓看着不知愁的达福晋,免不了又是一
阵焚心如火……
再说,金满仓还在落泪之时,和阿穆尔灵圭同乘一匹快马的那尔苏便带着一路
欢声笑语的莺哥、莲子及九十灵驶出了京郊。
多日未出京郊的九十灵,驾着大鞍子车一驰入草海,就像孩子见到了母亲,放
开百灵似的嗓子就唱起了一首欢快的蒙古民谣……
大鞍子车的轮子“吱吱嘎嘎”,黑白走马的蹄子“踢踢沓沓”。莺哥手中的缰
绳随着欢快的节奏一道抖动着,红色的斗篷似火……
临近清明时节,正值迎春花开放,新出的嫩草也已萌茵。那尔苏带着阿穆尔灵
圭放马疾驰了片刻之后,便将三个采摘迎春花的女人甩在了身后。
一匹马抖动着四蹄冲向了草地的纵深之处,那尔苏勒住了嚼环,回眸时,热泪
早己盈满了眼眶。他身后的那俩个女人已经距他有三里之遥了。此时,莺哥和莲子
正倘佯在早春的景色中。这,大概就是他的俩个福晋最为快乐、最为无忧无虑的时
刻了,从明天起,她们将成为两个无主之妇……想到此,他的心不由得猛烈地瑟缩
了一下。
七岁的阿穆尔灵圭还不知人间的悲苦,他看着父亲痴呆地望着远方的母亲。回
过头,不由地再一次催促道:
“阿爸,快!阿爸快带着我再骑上一程吧。”
那尔苏用手轻轻地扳正了阿穆尔灵圭天真可爱的小脸儿。他想:在与儿子相处
的最后时刻,他只能把脆弱留给自己,而把坚强的父亲形象留给他幼小的儿子。
父子二人同乘一匹骏马,扬鞭策马,又是一番尽情驰骋。
……
浓浓的春光中,一黑一白的两匹骏马驮着一对挚爱的影子,时而放马疾飞,时
而拉开距离。莺哥以“海底捞月”的身姿赢得了那尔苏的回眸一笑,那尔苏用“镫
里藏身”的英姿博得了莺哥的钦佩之情。
莲子看呆了,九十灵看愣了,只有小小的阿穆尔灵圭循着两匹马的蹄音在雀跃
欢呼……
此时,暂且的欢愉似乎让那尔苏忘记了生时的痛苦,追着莺哥俊俏的身影,他
再一次放开了手中的嚼环,顿然间,跨下的黑骏马便载着身穿短衣箭装的那尔苏箭
一般地飞向了前方。
踏青归来,与莺哥并鞍打马走在前方的那尔苏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莺哥,怅
然一笑,似乎又了却了一桩夙愿。
……
当日午后三时许,伯王乘轿出府,四时许进入养心殿西两间外的奏事房并向奏
事官递交了请求光绪皇帝准予回乡祭祖的奏折。
片刻之后,在西两间便殿里批阅完奏折的光绪皇帝奏准前来觐见的伯王进入养
心殿。
伯王进入养心殿,经过三拜九叩之后,便听手呈奏折的光绪皇帝开口说道:
“伯颜讷谟祜,朕念你忠心耿耿为朝廷效力,所以,己准奏你还乡祭祖。另外,
为优恤忠臣后代,朕又特批白银三百两,用于此次祭祖的开销,退朝。”
“谢,谢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又是一番三拜九叩后,伯王退下了。若
不是退得神速,手捧着光绪皇帝的特批朱谕,他的眼泪疙瘩非得落在光绪皇帝的脚
下不可。
从广储司领取到白银三百两的伯王在乘轿归府的途中,看着令他心酸的白银,
眼中再一次汪满了泪水。这种时刻,再多的白银也勾不起他的欲望了。光绪皇帝所
说的“优恤”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想:如果安睡在九泉之下的父王得知
如今的大清朝是如此这般的“优恤”了他的子孙,父王他会做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