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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忍了回去。坐在一旁

的莺哥见了,温顺地一笑说道:

“那尔苏,看样子,怕是腕上的伤又在作痛了,要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

“哎,一块歇了吧。”身心疲惫的那尔苏真想倒头就睡。

……

一夜过后,每天早晨都要练习一番武艺的那彦图,一清早便身着箭服、肩挎弯

弓、提着蟒皮的箭囊进了自家府上的校练场。他“叭叭叭”冲着靶心一连放空了箭

囊里的梅针箭,然后就瞪着眼睛握着拳头,咬着牙齿冲着吊在木桩上的羊皮沙袋

“嘿哈嘿哈”一阵猛踢狠打,直到羊皮沙袋里的沙粒从捶裂的破口处“哗哗啦啦”

地流泻下来,他才像瘪了肚的沙袋一样泄了气……

这天下午,那彦图进入养心殿西两间外的传召室等候光绪皇帝传诏。主张废弃

陈规旧俗的光绪皇帝今天上午已经听取了那彦图关于重新组合上驷院机构的奏折……

“那彦图,朕己看过你的奏折。自祖上起,阿敦侍卫的人数一直未改,你是说

再增加几人?”年轻的光绪皇帝开口了。

那彦图答道:

“臣以为,阿敦侍卫乃随侍皇上骑试御马之人,所以,臣想要增添几位骑艺武

艺乃至箭艺精湛之人,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听得饶有兴趣的光绪皇帝一听,眼睛一亮,向前探着身子,急忙问道:

“噢?是不是又发现了骑艺如你这般的高超之人?”

“回皇上,正是如此。”

“那好,所说之人现在何处?是何许人也?”光绪皇帝显得格外兴奋。

“回皇上,奴才所说之人正是那尔苏,还有巴图鲁班的合撒尔、乾清门一等侍

卫苏和……”

“停!”光绪皇帝一摆手,紧接着,情绪急剧低落的光绪皇帝看着有些局促不

安的那彦图说道:

“那彦图,朕的难处你不是不知,更何况说朕不是己经加思他为德胜门提督了

嘛!最近我听九门提督说,那尔苏他最胜任此职,你若是将他调人上驷院,那岂不

是在挖朕的柱脚?再说朕的身边有你这般护驾之人,性子再烈的御马朕也不怕!”

其实,光绪皇帝早就听出了那彦图的弦外之音,所以才来了个一推六二五,最后还

给那彦图扣上了一顶“高帽”,言外之意就是再也管不得这等“闲杂”之事了。自

从去年亲自密授那尔苏“断指”之后,他在照抄“晋升那尔苏为德胜门提督”的那

张“懿旨”中就己经感悟到了一点:再大的猫也斗不过老虎,比起威力无穷的“皇

阿爸”,自己只不过是一只狐假虎威的猫。

光绪皇帝正在沉默之时,却听那彦图带着怨气说道:

“皇上若是不允,那就罢了我这一品大臣吧!”那彦图说着便摘下了头上的顶

子。恼怒中的光绪皇帝见此,一把夺下了那彦图手上的顶子,“啪”地一拍宝案说

道:“朕一再跟你说朕有朕的难处,可你偏偏要麻烦朕!”光绪皇帝说着便伸手抓

起宝案上的顶子使劲往那彦图的头上一扣,然后怒斥道:

“朕赏给你的顶子你就得给我戴着!朕若是哪日想要罢了你,那得朕说了算!

不想让你当了,你想当都不成!”

那彦图垂下了头,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上扣着的不是什么一品大臣的顶子,而是

一块铅石……

看着垂着脑袋半晌无语的那彦图,光绪皇帝的心似乎又软了下来。他叹了一口

气说道:

“唉,朕的龙袍和养心殿里的宝座其实也就只不过是个牌面罢了,可朕又能如

何呢?朕不是勉强你,而是朕真的舍不得你,朕的胆子不如你的胆子大,若是身边

少了你,朕怕是连扶鞍上马的勇气都没有了。”光绪皇帝说完,看着一声不吭的那

彦图,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睛。

“皇上,臣告辞了。”那彦图看着像是在闭目养神的光绪皇帝,单膝叩了一个

常礼之后,然后便退出了养心殿西两间……

话说心情沉闷的那彦图回到了那王府,一进那王府一进院的大门,刚一下轿,

就见早已等候在门房内的老仆母跑了出来。这老仆母年纪大约在60开外,中等个儿,

体态较胖,慈眉善目,一脸福相。她到了那彦图的跟前,抿着嘴儿,带着一脸的喜

色扰着那彦图的耳朵说道:

“您的福晋荷子她有喜啦,再过8个月……”

那彦图与福晋荷子成婚已有三栽,但荷子一直未孕。他盼了三年,就等着荷子

给他生下几个子嗣,可如今盼到了,他却产生了喜忧参半的心情。

“老仆母,告诉荷子,我去博王府了。”那彦图说着便甩开大步去了一进院南

墙根儿下的马厩。

待醒过味儿来的老仆母遁着那彦图的背影连喊带叫地追了去,脚步还没有移到

马厩,就见那彦图早已跨着高头大马箭一般地冲出了马厩。

老仆母停住脚,耳边除了风声就是马踏青石甫道的蹄音……

单说那彦图乘着追风般的高头大马驶到了博王府大宫门前的下马石附近,就听

身后的马蹄声纷至沓来,他回头一看,正是自家府上的护卫。

那彦图勒住嚼环,然后用左手猛的一收缰,调转马头后冲着追上来的府内护卫

开口便吼:

“都给我滚回去,难道我非得要你们身前马后的护驾不可!”

府丁见那彦图脸色铁青,也就只好掉转马头回府了。

那彦图进了博王府,与老姐姐达福晋寒暄了几句,便以和伯王“下棋”为由将

伯王调出了寝室。

二人进了东客厅耳语了几句,然后就见伯王扯着沙哑的嗓子唤来了管家金满仓

说道:

“满仓,你去东跨院把那尔苏给我叫来,他舅舅要与我下几盘棋,我身体不适,

让他来陪他舅舅下几盘好了。”

金满仓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片刻之后,那尔苏就按伯王所瞩来到了东客厅……

此时,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三个人,谁的心里都明白,众口所说的下棋,其实只

是一个借口。

三个人唠着,唠着,时间就己经不知不觉地到了晚饭时分。摆好的棋阵未动一

步,伯王却再一次唤来了恭立在门外的金满仓,吩咐把晚饭直接送到东客厅里间的

隔子间,又说三人棋逢对手,谁也不许前来打扰。

夜越来越深了,三个人的话也愈来愈少。最后,伯王开口说道:

“就连皇上他也是这般推辞,那我们就只好装哑巴了。”

那彦图咬着嘴唇一声未吭,而一直沉默不语的那尔苏却在此时开口说道

“城门失火必定殃及池鱼,所以,我想长痛不如短痛。阿爸及舅父大人,此时

不得再犹豫了,还是一刀斩断此情吧!”那尔苏说到此时,忽听有人捶门,紧接着

便听见母亲的唤门声。

达福晋突然来此,三个人顿时摆出了下棋的阵势,然后才由伯王拉开了门栓请

进了达福晋。

达福晋进得门来,见小弟那彦图和长子果真在专心下棋,见伯王看得也是津津

有味,所以,打了一个转也就回到寝室睡觉去了。

一场虚惊过后,三个人的脑门子上全都浸出了汗珠。伯王长出了一口气,重新

又提起旧话说道:

“总这么瞒下去总不是个长计,我今天一直在想,事到如今,也该把那尔苏的

两个弟弟叫回府中,大家坐下来一块商议此事吧。”

“阿爸大人……”那尔苏开口了:“两个弟弟就是手中握着开山的神剑也未必

能为我劈出一条新路,更何况说两个弟弟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知道了又是一场

大乱。阿爸及舅父大人,莺哥的那首诗你们都看过了,我想,这就是预言。所以,

所以我想……”那尔苏看着异常痛苦的伯王和沉默不语的那彦图,也不做声了。

“我夫犹如小黄鱼,太后犹如大蟒蛇”。莺哥的那两句诗在伯王的脑海里转悠

着,像一只盘蛇缠绕着他的思绪。难道,难道非得要我舍出长子,贪婪的蟒蛇才会

就此下树?倘若要我这个父亲去发落自己的长子,那岂不是让我以毒酒去索取长子

的性命吗?想到此,伯王竟像疯了似地狂笑起来,笑过之后,两眼的老泪就淌了一

怀。

不知是伯王的狂笑牵动了那彦图的愁肠,还是伯王悲伤的泪水引出了他的泪水,

只见十分伤感的那彦图转身就冲出了隔子间。忍无可忍的那彦图除了不想见到达福

晋,就连伯王和那尔苏他也不忍再多看一眼了。

一匹狂纵的骏马冲出了博王府,直到驶出了猪市大街,那彦图才勒住了嚼环,

回头望去,内疚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二月初三的上午,小太监李灵孙在李莲英的支派下来到了博王府,在大宫门前

下了马,然后对管家金满仓说有急事要找伯王。

伯王闻讯后,急忙来到了大宫门的回事房,一看是那个拉水的小太监,心里不

免一惊。

李灵孙见回事房里别无他人,于是请了一个安之后说道:

“大人,我家李爷让我捎信给您,说有急事找您,相约下午三时在颐和园的回

事房见面。李爷还说,让您给个准话,去不去由您走,您若不去,他会亲自登门拜

访。”

伯王自知内中又是诡计三千,于是,阴着脸回话道:

“你回去告诉你家李爷,不用他要挟我,说三时,我一秒都不差!”

“谢大人!”李灵孙叩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据说,李灵孙从博王府回到颐和园后便失踪了;还有人说是李莲英让人将他投

在乐寿堂后的井里。至于小太监李灵孙究竟去了哪里,大概只有李莲英知道了。

这天午后,伯王只带四名府丁出了府,下午三时整就准时赶到了颐和园,下了

轿,就见李莲英迎出来说道:

“伯王大人,请!”说着,便把一脸漠然的伯王让进了回事房。

坐定后,李莲英从怀中掏出慈禧前两日书写的那道“秘旨”递给伯王说道:

“伯王大人,”这是老佛爷让我代呈给那尔苏的,因他养伤在家,所以我只好

请您代启了。”

伯王接过“秘旨”似是非是地笑了一下,粗略地扫了一眼说道:

“李总管,说是太后的‘秘旨’,倒不如说是李总管的尚方宝剑更合适。既然

如此,李总管还有什么话就请直说。”

李莲英讪笑了一下说道:

“伯王大人,老佛爷的‘秘旨’您也看过了,至于今后的事情,那就得看伯王

大人怎么处理了。不过,我想提醒伯王大人一句: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眼下,那

尔苏他是有一日无一日,若是哪一日老佛爷知道他甩摊子割了腕,那可不是闹着玩

的事儿,后果如何,想必伯王大人比我更清楚。”

伯王明白李莲英话中的含意,收起‘秘旨’说道:“李总管的好意我领了。事

到如今,我知道该怎么做,告辞了!”面对着这一张索命的“秘旨”,伯王麻木了。

虽然“秘旨”中并没有提定让那尔苏去死,但影射的话语却让他意识到了一点,眼

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置那尔苏的地步。让亲生父亲去索取儿子的性命是何等的残忍

呵!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天夜里,父子二人躲在东客厅的隔子间里流着泪一直唠到了午夜,伯王虽然

只字未提处置那尔苏一事,但那尔苏已经横下了一颗心。同伯王一样,他也已经感

觉到了,只有一死才能使博王府免受其累。确切地说,他活够了。

过了很久,那尔苏见父王不再言语了,于是挑起话头说道:

“阿爸大人,西太后心狠手辣,一但翻起脸来,不但要杀我,还要灭门九族,

到时候也许会掘开祖父的坟墓!历史上唐朝对薛家铁丘坟,宋朝的胡家肉丘坟事件

将要重演。阿爸大人,清明快到了,咱们回乡祭祖时,就让我死在咱们的家乡科尔

沁吧……”那尔苏说着便带着征询的目光抬起了头。

这天夜里,伯王就像是一只浸在油罐子里的老鼠一样,咬牙切齿地大骂了一阵

李莲英,但只能扑嗵一会儿就没了底气,最后抹着泪只好点头默许了那尔苏的请求……

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过于悲伤,不知是终于摆脱了屈辱的命运还是不忍与亲人

从此阴阳永隔,只见那尔苏给伯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一头扑在了青砖火

炕上掩面痛哭了一场。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人到了此时,己经没有埋怨没有怨恨,父子二人谁也不

想再说什么了。

人到了此时,好像才理解人生,才理解死亡……

夜里三时许,那尔苏将欲哭无泪的伯王搀回了寝室,然后极尽孝心地安顿好了

伯王,最后才拖着沉重地脚步回到了东跨院。

跨进月亮门,站在游廊下的那尔苏迟疑了片刻……

占据博王府六分之一的东跨院,随处可见王公家族的富丽之色,重檐拱顶式的

建筑,花园一样美丽的庭院,精雕细刻的九曲回廊,壁垒森严的四面围墙……他想:

两天后,当自己再一次跨出这道月亮门,跨着骏马出了博王府奔赴科尔沁草原的时

候,这所给予过他恩恩怨怨的庭院就再也不属于他了,它,将属于两个同命相怜的

女人——挚爱自己的莺哥和怨恨自己的莲子,还有长子阿穆尔灵圭。